般若寺的情形比黄泽说的还要夸张。
整座寺庙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人，刑部留守的衙差和紧急赶来的巡城士兵一道，将凑热闹的百姓挡在院外。
里边则是死者的家眷。
哭喊声不断从寺庙里传出来，外围的百姓在见到钱多多和顾之卿的身影后，也纷纷发出惊呼。
“顾夫人真的来了！”
“夫人，我相信你，你是齐国的英雄，不可能杀人的！”
“人真的是你杀的吗？顾夫人，你说句话啊！”
……
质问声、支持声响成一片，像无数只苍蝇徘徊在钱多多耳边。
她烦躁地皱起眉头，正要加快步伐，忽然，耳畔有风声响起。
摆在路边的长凳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砰地一声，砸到人群后方，般若寺残败的院墙上。
凳子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片砸得墙角附近的百姓满头包。
其他人仿佛被遏住了咽喉，人声骤然消失，整个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男人收回腿，淡道：“进去吧。”
黄泽咽了下口水，下意识往钱多多身边靠，心想：万一这位和自己秋后算账，有顾夫人在，他总归要顾忌些。
可他刚动，一束锐利而森冷的眼刀立刻刺来。
黄泽毫不怀疑，自己如果再继续靠近，就要步上这条长凳的后尘。
他干笑着，默默缩回原位，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寺庙里走。
钱多多有些好笑，有这么吓人吗？
她偏头看了眼身旁的男人。
俊俏的面庞紧绷着，跳动的火把在他脸上投落下时深时浅的光，衬得他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斜眼看过来。
眼眸似寒潭般，深幽冰冷。
钱多多收回视线，讪讪地摸了下鼻尖。
好吧，的确挺吓人的。
她跟在黄泽身后走进般若寺。
堵在寺前的士兵立刻让出一条通道。
“大宝，不要！”
女人的惊呼突然从前方飘来。
顾之卿神色骤冷，一把扯过钱多多拽到自己身后，长臂一挥，打出一道内力，将那如同炮弹般冲过来的东西掀飞。
“啊！”
“大宝！”女人大吼着，连滚带爬跑到那摔飞的人身边，扑通一声跪下：“大宝，你没事吧？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娘在这儿啊！”
钱多多心里咯噔一下，急忙从男人身后走出来。
士兵们高举着火把，寺庙内的一切清晰无疑曝露在她眼前。
枯井旁，停放着被白布蒙住的几具尸体。每具尸体旁，都跪满了男女老少，一眼扫过去，至少有二十人。
而在三四米开外，泥泞的土地上，躺着一个口吐鲜血，约莫十来岁的男孩。
哭喊的女人就跪在他身边，想碰他，却又怕弄伤他，手颤抖地顿在半空。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你们怎么就这么狠！对一个小孩子，你们也下得了手！”女人猛地转过头，指着顾之卿和钱多多大声咆哮。
顾之卿神色不变，仍是一派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
钱多多余光已经瞥见，寺庙外好些百姓被女人说动，露出了谴责、愤慨的神情。
她眸光沉了沉：“人还活着，嚎什么？”
虽然离得远，但她还是看见了男孩胸口微弱的起伏。
“去帮忙。”她朝身后的护卫吩咐道。
护卫立刻上前，一掌拍中男孩的胸口。
“你干什么！”中年女子一把推开他，“顾夫人！你还有没有人性！我的丈夫已经被你害死了，现在你居然连我儿子也不肯放过！他爹只不过是做了些错事，对不住你，可你这个狠毒的女人，却要杀了他们出气！”
血丝遍布的眼眸里，刻满了恨意。
她指着钱多多，对黄泽说：“大人，你亲眼看见了，她残害我儿！你还不把她抓起来！”
“是啊，大人！这个女人杀了人，你们不能姑息她啊！”
家眷们纷纷出声，声讨钱多多。
顾之卿眼中有暗潮涌动。
“这种小事用不着夫君出马。”钱多多抓住他的手腕，冲他摇头，然后冷眼扫过这帮家眷，目光最后定格在那名护卫身上：“你来给他们解释。”
虽然她也不清楚，护卫此举的用意，但她知道，顾之卿的人不会胡来，更不会草菅人命。
“是。”护卫冷哼一声，大声说：“家主出手时，许是发现对方仅是个孩童，所以卸了大部分力道，这才没伤及他的性命。他会晕厥，是血气上涌，淤堵在心口，刚才我出手替他拍出淤血，过不了一会儿他就能醒过来。”
刚说完，男孩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大宝！”中年女人慌忙把他抱起来，看着他幽幽睁开的眼睛，喜极而泣。
“娘。”男孩唤了声，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随后，望向四周：“害死我爹的人呢！她在哪里！”
视线落在钱多多身上，眼中燃烧起名为仇恨的火焰。
“是你！你害死了我爹！我要杀了你！”
他挣扎着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发了疯似的冲向钱多多。
“拦下他！”
黄泽命令道。
衙差门一拥而上，将小鬼摁倒在地。
他瞪着双红通通的眼睛，抓起地上的石子，拼命往钱多多身上砸。
顾之卿挥手将石子打落，刀锋般锐利的视线刺向男孩。
他脸上浮现出畏惧，可想到惨死的父亲，仇恨和愤怒瞬间淹没了恐惧，声嘶力竭的大吼：“杀人凶手！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闭嘴！不得对顾夫人不敬。”黄泽冷喝道。
可他越是如此，男孩眼中的恨意越浓。
其他家眷虽未附和，但他们看向钱多多和顾之卿的眼神，却都带着敌意。
钱多多唇边划开一抹冷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说我杀人？行啊，”她摊开手，朝众人勾了勾手指：“证据呢？拿出来给我看看。总不能就因为我派人全城搜捕他们，就认定我是杀人凶手吧？”
男孩沉默了片刻，然后咬牙切齿地说：“不是你，还能是谁！就是你这个坏人杀了我爹！”
“有证据就拿出来，没证据就少给我哔哔！”钱多多高喝，“朝廷断案讲的是真凭实据，不是一群脑瘫的臆想！谁再敢说一句，毁我声誉，我现在就让他进刑部吃牢饭！”
“你……你敢……”男孩的声音明显没有了底气。
钱多多眼神一利：“要试试看吗？小鬼。”
男孩的面色阵阵发白，尤其是看见她身后蠢蠢欲动的护卫，以及四周沉默不语的朝廷官差，心中更是恐惧。
咬着唇，再不敢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