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刻进宫?”顾之卿有些意外,但转念便想到自己今日在大理寺闹出的动静,对帝王忽然召见他一事也就了然了。
只是……
他偏头看了钱多多一眼,短暂的迟疑后,便道:“请容草民回府换身行头。”
在宫中活了大半辈子,又混到太监总管这个位置的,自然是人精中的人精。察言观色、揣摩人心那可是必备的技能。
是以,李德勇一眼就看穿了顾之卿的真正意图。
回府更衣是假,不放心身边人的安危,想亲自将人送回府中才是真。
“顾家主,皇上正在宫里等着您呢,您还是尽快动身吧。至于令夫人……”他刚想说,可以托大理寺的人回顾家报信,让府中的下人过来接人。
话还未说完,就被顾之卿截住:“牢中阴气太重,草民恐冲撞了圣上。且草民脚程快,不会耽搁多少时间。”
这理由一出,李德勇除了同意,还能怎么着?
“多谢公公。”顾之卿行了个礼后,便一手牵着钱多多,一手拿起桌上那叠供词,大步走出牢房。
见到这一幕,李德勇忍不住皱起眉头,投向钱多多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嫌恶。
真真是红颜祸水!
完全不知道自己背了口大锅的钱多多,在离开大理寺后,回头看了眼,发现宫人们没有跟上来,她当即扯了扯顾之卿的衣袖,压低声音说:“皇上之前不是召见过你一次吗?怎么这么快又要召你进宫?”
而且早不召晚不召,偏偏是他擅自下令对慕天等人用刑之后。
“该不会牢里的事已经传到宫中去了吧?那位打算召你去问罪?”
她的眉心紧拧着,那掩饰不住的担忧与急切,犹如一阵暖风吹拂过顾之卿的心潮。
“蠢!”食指宽的纸张轻轻在她头顶上一拍,“若是问罪,李公公岂会对我如此和颜悦色?”
“说得也是哦。”钱多多喃喃道,下一秒,眼睛忽地一瞪:“这就是你对我家暴的理由?”
听到家暴二字,顾之卿立马便想起了今日一早,被这女人捉弄的事情。
那堪称是他这辈子最丢脸的经历,没有之一!
还算柔和的脸色,瞬间晴转多云。他冷哼了一声,挣脱掉钱多多的爪子,拎起她的衣领带着人飞到了门外,被禁军牵着的马儿背上。
“你就不能稍微温柔一点吗?”钱多多刚坐到他身前,就扭头瞪他:“再不济,好歹和我说一声啊。一言不合就抓我衣领,把我拎来拎去的,你也不担心我会吓出个好……”歹字还没说出口,顾之卿突然将手中的供词往她怀里一塞。
“拿好。”
钱多多下意识照做,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我说你这人……”
横跨在马儿两侧的腿猛地一夹,马鞭同时挥落,马儿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后,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钱多多猝不及防就被灌了一嘴的冷风,她哪还顾得上埋怨,急忙抓住马鞍保持平衡,以防止自己在高速狂奔的过程里,摔出去。
一炷香后,两人抵达顾宅。
顾之卿利落地下了马,同时,他也没忘将钱多多死死捏着的那摞纸给抽出来。
“扶夫人回房,”余光迅速扫过马背上,被冻得鼻子发红的女人,又对门口的下人补充了句:“再让厨房的人熬一碗姜汤给夫人送过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踏进府门,眨眼的功夫,身影便消失在了钱多多的视野里。
这魂淡,居然就这么走了!?
钱多多气得牙痒痒,一边搓着鼻子,慢吞吞下马进府,一边在心里把顾之卿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正骂到兴头上,冷不防前方的主院里忽然走出一道素白的身影。
啧,换衣服的速度挺快嘛。
钱多多暗暗腹诽道,正想装高冷从他面前走过去,让他知道自己也是有脾气的人,谁还不是个小公举了?
孰料,这人只和她打了个照面,就像不认识她似的,挪开眼,面无表情地径自从她身旁走过,且步伐极快,她只愣了下神,一回头,这货就已经进前院了。
钱多多:“……”
该生气的人好像是她吧?他这是什么态度?
钱多多心里的火止不住地往上涌,撒开腿就要追上去问他要说法。
然而,当她追进前院,顾之卿早就走得没影儿了。
“靠!”她爆了声粗口,逮住院中打扫的下人,问:“那货人呢?”
“主……主子出府去了……”下人被她气到扭曲的脸吓了一跳,连声线也不自觉颤抖起来:“临走时,主子还交代,要小人们督促夫人把姜汤喝了。”
喝你妹!莫名其妙冲她甩脸,以为事后随便发挥一下关心,她就会不计前嫌原谅他?想得美!
心里这么想着,但当婢女真的把煮好的姜汤送到她手上,在拒绝和接受间,钱多多还是选择了后者。
她可不是舍不得浪费某个混蛋的心意,只是不想着凉而已,没错,事实就是这样!
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下肚,很快,身子骨便暖和了起来,心里憋着的那些火气,似乎也随着寒气的散去,消失了大半。
头脑重新冷静下来,钱多多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情。
之前她担心顾之卿会在大理寺闹事,匆匆赶过去,之后又是被他骂又是上药、进大牢的,一大箩筐的事儿接连发生,她竟忘了把从陈墨白嘴里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他。
她懊恼地拍了下脑门,然后忙唤了个府中的护卫过来:“你赶紧去宫门口守着,一旦你家主子出宫,让他马上回家,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说。还有,派人去杜大夫的药堂看一看顾贤的情况,如果有什么变化,立刻回来通知我。”
护卫面上一怔,顾贤怎么会在药堂?
虽然心里疑惑重重,但他也没多嘴地问出来,恭敬的拱手:“属下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草民拜见皇上。”
“起来吧,”齐瑞挥挥手,而后向伺候在旁的宫人道:“你们都退下。”
宫人弓着身缓缓退出大殿,厚重的红漆木门吱嘎一声合上,宽敞而威严的空间里,只剩下齐瑞、顾之卿二人。
顾之卿直起身,低垂下眼睑,伸手探入宽袖,将那叠供词拿出来呈到御前。
“这是什么?”齐瑞一面问,一面翻看。尚算温和的面庞,随着纸张的翻动,逐渐变得扭曲、狰狞:“混账!”
他一掌拍中龙案:“这帮人简直是狼子野心!官官勾结、培养死士、收买江湖高手,还借修葺行宫的契机,在行宫内藏下火药,企图瞒天过海,毁我齐国江山社稷!当真是好算计!”
他龇目欲裂,胸口在怒气的冲撞下,剧烈起伏着。
这群乱臣贼子,便是将他们碎尸万段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帝王急促的呼吸声飘荡在大殿里,顾之卿沉默着,似是一无所查。
过了良久,齐瑞的情绪才渐渐平复:“此番多亏你警觉,提前识破了慕家的奸计,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只是……”话忽然顿住,锐利的目光从龙案后射来,“你是如何得知慕家的计划的?先前北郊情况危急,回宫后,朕又忙于善后事宜,倒是没顾得上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