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卿心头一凝。
他未曾想到在看完供词后，帝王的反应不是第一时间处置牢中那些乱党，或是趁胜追击，严查慕家过往数十年间所犯下的罪行，仅是在短短的震怒后，便疑心起了这一桩事。
是临时起意？又或者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才有此一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之卿当即就想到了，战乱当天随钱多多一同进城，后又被朝廷暂时安顿在太医院疗伤的那群护国寺僧人，以及在北郊乱战中，身中数刀，却成功活下来，并跟随御驾一道入宫的护国寺住持，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见他久不作声，齐瑞眼中的温度渐渐冷淡下去：“是朕的问题太难回答，还是之卿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说出来也不怕皇上笑话，草民之所以能够发现慕家的计划，多亏了内子秦氏。”顾之卿缓缓抬起头，镇定地迎上帝王锋锐的目光。
“哦？”齐瑞面上浮现出一抹意外之色，也不知是在惊讶此事关系到秦欢，还是在惊讶他会坦诚相告，“你仔细说一说，这事儿怎么会牵扯到她？”
“遵旨。”顾之卿恭敬地拱手，而后才娓娓道来：“月前，顾家奉旨承办北郊行宫修葺工作的工匠伙食，及住宿安顿等杂事，此事本应由草民亲自安排，但草民当时琐事缠身，委实抽不出身来料理这些事务。故而，草民就自作主张将此事交给内子秦氏一力操办。”
这事齐瑞也有耳闻，倒也不觉得意外，只是……
他微微蹙起眉头，道：“这件事与你发现慕家的计划有何干系？”
“不知皇上可有听说行宫牌匾无故掉落，险些砸伤内子一事？”说着，他没等齐瑞回答，自顾自道：“内子蒙皇恩庇护，仅是受了些惊吓，没有伤及皮肉。但经过这一出意外，内子被吓得不轻，她又最是信佛，只觉得在年关这种节骨眼上碰到这种事，恐有些不吉利。所以，在修葺工作临近完工之时，内子便前往护国寺，祈福求平安。谁知道这一去，竟被她发现了护国寺内的反常。因此，被慕家安插在护国寺中的假僧人擒获，并软禁在地下的暗室之中。”
“草民得知她自去了护国寺后，便音讯全无，行踪全消，草民担心她出事，便冒着大不违偷偷潜入护国寺一探究竟。在后厢房的一处院子里，发现了被囚在暗室中的内子，及众多身穿僧袍，面容模糊之人。内子一得救，便将护国寺僧人遭人顶替，有人欲在祭天途中生事的事儿告知了草民。是以，草民才会如此及时赶到北郊。”
说话时，他的眼睛不躲也不闪，始终迎着齐瑞的视线。
“方才皇上曾说，此番多亏草民警觉，方能识破慕家的奸计，实则不然。真正识破了慕家计划之人，当是内子秦氏。但不论是草民或是内子，都无意向朝廷邀功。草民夫妻身为齐国子民，护卫齐国江山社稷本就是我等的分内事。草民深知皇上向来爱民如子，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但草民恳请皇上体谅草民夫妻爱国忠君之心，莫要对我夫妇大肆封赏，也无需多提内子为朝廷做的这一丁点分内小事。如若皇上觉得不嘉奖我等，心中过意不去，不妨将赐予草民夫妻的赏赐，用以抚恤那些在战乱中阵亡的将士和百姓，免叫天下人寒心。”
话落，他撩开衣摆，咚地跪了下去。
背脊弯曲着，以额触地，久久也没有起来。
御书房内安静得让人窒息，仿佛连空气也在这一瞬凝固了一般。
齐瑞搭在龙案上的手紧紧攥住明黄桌布，一双眼瞪若铜铃，死死瞪着匍匐在地上的男人，面颊的肌肉痉挛般抽搐着。
良久，他方才启口：“事，朕已经知晓了。你夫妻的诉求，朕也会详加考虑，你且跪安吧。”
话活像是从牙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可顾之卿却仿佛没有发现，镇定地叩首：“谢皇上。”
他站起身来，缓步退出大殿。
待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齐瑞心中死死压制的怒火宛如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
长臂一挥，整张桌布被他掀扯到地上。
供词、奏折、茶具，丁玲当啷洒落一地。
“皇上！”候在门外的李德勇听到动静，慌忙跑进门。
“好啊，他顾之卿真真是好样的！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一个细作，如此威胁朕！说什么免叫天下人寒心，哈！”
齐瑞怒极反笑，“到底是怕天下人心凉，还是他顾之卿会心寒，啊！？朕还觉得奇怪，他过去那般维护秦欢，如今，明知慕瑾焕在逃，他竟会愿意坦白秦欢是破坏慕家奸计的大功臣，明知朕对秦欢细作的身份早就了然于心，一旦朕知晓此事她也有出力，必会怀疑她的居心。他又怎么敢对朕如实相告？”
李德勇快步走上前，弯下腰，为他拍着胸口顺气，同时嘴上也不忘安抚：“顾大人对皇上忠心耿耿，当然不会瞒着您了。”
“你真以为他顾之卿如此坦诚，仅仅是出于忠心？”齐瑞一个字也不信，他冷笑着说：“他哪里是忠心，分明是知道护国寺的人现就安置在太医院，秦欢与他们同关在护国寺地牢，又被他所救一事，根本瞒不住。猜到朕问及此事，必是从这些僧人口中知道了内情。他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对朕说出实情！且他看似是在坦白，实则，他字字句句都在告诉朕，秦欢是意外撞破慕家的奸计，而非早就知情。不止如此，你听听他刚才说的都是什么混帐话！一口一个夫妻，他这是在提醒朕，他和秦欢是一体的，不管发生任何事，他都会和那女人共进退！还说什么齐国子民，分内事，哼！”
齐瑞越说越觉得恼火，一张脸几乎气到变形。
“说得那么好听，可实际上呢？他真正的用意，朕会听不出来吗？不要封赏，不要朝廷对外公布秦欢的所作所为，他所图的，只是保护那个女人！不想慕瑾焕在得知这件事后，报复她而已！那个女人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了她，他考虑至深，甚至不惜威胁朕，告诉朕，一旦朕将秦欢一事昭告天下，就是让他顾之卿寒心！他怎么敢！不行！”
齐瑞倏地从龙椅上站起来，急声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如今，他敢为了那女人做到这个份上，将来，谁敢保证他会不会做出更过火，更疯狂的事情？朕绝不能让她继续留在之卿身边，继续祸害他。李德勇！”
突然被点名，李德勇浑身一震，匆匆后退一步：“老奴在。”
“朕要你暗中去办一件事情。”齐瑞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随后，在他耳边一阵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