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她身后一众僧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刷地聚焦在顾之卿身上,就连顾九也忍不住向他行注目礼。
先前他便觉得奇怪,战事结束,主子即便不想留下来帮衬太子善后,也应当去凉山接夫人回城。怎的突然打道回府了?
敢情是为了拾掇自己,用最好的一面迎接夫人啊。
想明白个中关键,顾九盯着他的眼神不自觉染上几分暧昧的笑意。
顾之卿的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冠玉般的面容也晕染开一层淡淡的粉色,可他的语气却很是冷戾:“为了你?秦欢,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哪来的脸说出这种话?”
“当然是夫君你给的呀。”钱多多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顾之卿冷硬的面庞绷得愈发紧了,眉宇间一片恼怒:“你简直……”
“好啦,”钱多多没等把他说完,往前一迈腿,蹭到他身前,小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胸口,为他顺毛:“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嘛,人家又没逼着你一定要说是。反正我知道你是就行了。来消消气,别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大动肝火。气坏了身体,人家会心疼的。”
一声心疼,奇异地抚平了顾之卿心中的怒意。但他面上却装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握住她不安分的爪子,随手一丢。
“啊!”钱多多吃疼的发出一声惊呼。
“伤到了?”顾之卿神色微变,本能地抓住她的手,低头检查。
钱多多憋着笑,轻拧起两道细眉,弱声弱气的说:“不是这只,是另一只。你刚才甩我手的时候,我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就撞到了腿上。我手上本来就有伤,这么撞,能不疼吗?”
说着,她委屈巴巴嘟起小嘴,满目控诉的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都怪你!
顾之卿亦有些懊恼,小心翼翼执起她另一只手。
食指呈青紫色,整根手指肿肿的,而且还在发烫。
异常的温度顺着他的指腹,涌入他的心窝。心尖像是被灼伤了一样,泛起一丝刺痛。
薄唇抿紧成一条直线,什么也没说,利落地把人揽腰抱起来,飞速跃入城门。
街上,正在督促士兵们清扫战场,搜查叛军残党的苏峰,瞥见了路边屋檐上疾风般掠过的素白身影,惊疑不定的说:“那人是顾家主?他怀里抱着的女人,难不成是顾夫人?”
“是他们。”齐景灏说得尤为肯定。
虽然仅是一闪而过,但他仍旧认得出来,被顾之卿抱在怀里的人儿是谁。俊雅的容颜微微暗了暗,可转瞬,他便将这事抛在脑后:“无需理会别的,继续做事。务必要在父皇回城前,肃清城中的乱党,决不可留下任何隐患。”
“是。”苏峰拱手领命,重新投入到搜寻工作之中。
高速穿梭间,城内的景象也在钱多多的视野里闪过。
入目所及,一片尸山血海,浓郁的血腥味漂浮在空气里,粘稠得让她有些想吐。她慌忙把脸埋在顾之卿的怀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这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一点。
然而,她的作态却被顾之卿误解,黑眉微微一拧:“很疼?忍着点,马上便回府了。”
钱多多愣了愣,也不解开这个美妙的误会,反而顺势哭唧唧的说:“那你快点啊,真的很疼。”
带着细弱哭腔的话语,让顾之卿心口大痛,内力在经脉中疯狂流转,速度提升到极致。似展翅的雄鹰,飞跃过民居屋顶,进入顾宅。
一落地,钱多多就看见了齐聚在前院里的一大票下人。
他们似乎被突然跃墙进来的两人吓到了,其中有几个胆小的丫鬟,以为来的是歹人,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这是什么情况?”她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朝顾之卿看去,求解释。
“之前城中有人闹事,他们便躲进了府中的地窖避难。我回府更衣之际,听见了动静,便让他们出来了。”至于为何聚集在此,约莫是府中没有护卫,他们心里难安,就到院子里来,观望、偷听外部的动静吧。
“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为什么要特地回府沐浴更衣?”钱多多圈住他的脖子,昂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如果不是为了用最好的一面出城迎接我,难道是担心你一身是血的样子会吓到我?所以才弄了这么一出?”
话一出口,她就感觉到顾之卿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呀,真被我说中了?”
她目光灼灼,盯得顾之卿很不自在,脸上也腾升起一股莫名的燥热。忙撇开眼,冷声喝道:“一派胡言!我仅是不喜衣容不整罢了,同你有何干系?”
真要是他说的这样,他干嘛这么激动?没听说过有个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不过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再说下去,这货指不定会恼羞成怒到把自个儿丢地上。
钱多多眸光微闪,然后摆出副失落的模样,说:“就算我猜错了,你也没必要否认得这么快嘛。哄哄我,让我开心一下,又不会死。”
“我从不说谎。”顾之卿淡淡的回道。
钱多多嘴角一抽,他到底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脸呢?彻底不要了吗?
但她也没揭穿他,而是敷衍的附和:“是是是,您老最正直,最实诚。哪怕全天下的人都会撒谎,您老也不会。您就是世界上仅存的那股清流,品德高尚自带圣光,和那些妖孽贱货完全不一样。”
明明是夸人的话偏生从她口中说出来,却愣是多了几分嘲讽的味道。
顾之卿冷睨了她一眼:“手不痛了?”
“……”钱多多一愣,忙道:“痛!”
“痛还有力气说这么多废话?”他讽刺了一句,随后抱着她往前厅里走,下人自发让出一条通道。
踏上石阶后,他忽地停下步伐,回身看着众人,说:““去把府里最好的伤药和药酒取过来,再差个人去药堂请杜大夫。”
“还有醉仙坊那边,”钱多多急忙补充,“来几个人去楼里瞧瞧情况,如果楼里没什么事,你们再帮我跑一趟张家,看看张慧他们,是不是也安然无恙。”
城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委实有些不放心。
下人们立马应承下来,找药的找药,找人的找人。
进了屋,顾之卿轻手轻脚把她放到椅子上边,见她愁眉难展,似乎在为醉仙坊和张家的人担心,心头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你就这么关心他们?”
卧槽!这语气简直不要酸啊!
钱多多火速回神,小手探上他的腹部,一路向着他的胸口摸去,边摸边说:“人家也很关心你啊,你不知道,之前你带着人杀进城的时候,人家心里有多提心吊……”
“主子!”一声急切的呼唤,蓦然从门外传来。
钱多多皱了下眉毛,目光越过他,往院子里一看。
那跑进院子,满脸焦急的人,不是牡丹还能有谁?
眼睛微微眯了眯,目光重新转回到顾之卿身上,眉梢轻轻一挑:“主子?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