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呼吸一滞，对上他冷冽刺骨的目光，心像是被人硬生生凿出一个大洞，寒风呼啸着在她心窝里窜涌，冷得她的唇齿不住发颤。
她挣扎了一下，身体咚地砸到地上。本就受创的五脏又一次遭受到撞击，鲜血涌上喉咙，哇地一声喷吐出来。
可她凄惨的样子，却引不起顾之卿一丝动容。他冷睨了眼一旁坏掉的木椅：“如此力道，你当时是想要了她的性命。”
话并非询问，而是陈述般的笃定。
“属下只是一时冲动……”牡丹抬起头，颤巍巍的解释，“是夫人她一再挑衅属下……属下不得已，方才会对夫人出手……”
“区区言语上的挑衅，便惹得你对她痛下杀手？牡丹，我怎不知你几时变得如此沉不住气了？更者，即便她言语有失又如何？她是我的夫人，顾家当家主母，亦是你半个主子。莫说是拿话刺你，便是对你动用家法惩治你，你也应当受着。”
话掷地有声，如同一道惊雷从牡丹头顶上砸落下来，砸得她心神俱震，头晕目眩。
主子说什么……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顾之卿，可见到的却只有冷漠。
气血在体内翻涌，心中窜起一股尖锐得几乎让她窒息的疼痛。
“噗——”
她口中又喷出一口血，绝美的面庞白得发青。
“这已是第三次了。”顾之卿神色漠然的说道，“那日她在街头遇袭，你在暗中偷袭她，险些致她丢掉性命。我已警告过你，休要再有下次。你却置若罔闻，盛典当夜，你对她又生歹念，那些杀气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不过是近日诸事繁忙，未曾顾得上追究罢了。可你今日竟然对她再施毒手。牡丹。”
他沉声唤道，语气从未有过的狠厉：“这些年，我似乎太纵容你了，使得你忘记了自个儿的身份。”
“属下没有……”牡丹被他的话吓得乱了阵脚，哭着摇头，“属下知错了，属下愿意向夫人赔罪，求主子原谅属下这一次吧。属下以后真的不敢了……”
说着，她一路爬到顾之卿身前，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摆：“主子……”
顾之卿蓦然站起身，脚下微动。那截被她拽住的衣料瞬间滑出她的手掌。
“主……”惊呼尚未出口，便被他冰凉的声线打断。
“你口中所谓的消息是什么。”
闻言，牡丹先是一怔，继而心中涌上一阵狂喜。
主子定是原谅了自个儿，所以才揭过伤人这件事情。
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跪着禀报：“慕瑾焕手下，慕府一等侍卫王田昨天夜里曾到如意楼寻欢，他是秋菊的恩客，昨夜也点了秋菊伺候，且赠与秋菊一支银钗。此银钗做工十分精致，款式也与帝都众首饰铺中的大不一样。秋菊将他灌醉后，才从他口中探知，此物乃是他在卫国买的。慕瑾焕日前命他去卫国送一封书信，回国前，他听闻卫国时下兴起了长寿花的风潮。便将这支刻有长寿花图样的银钗买下来，赠与秋菊做礼。”
“卫国……”顾之卿脸色一沉，“可有探知书信的内容？信送到了何人手上？”
牡丹喘了下气，忍住五脏六腑的疼痛，摇头说：“此人戒心极高，不论是信的内容，还是接信人的身份，一概不肯吐露。秋菊也怕引起他的警觉，所以没敢多问。如今只知道，此人离城的时日，是慕相被大理寺羁押期间。”
顾之卿心头一凝。
周记向别国贩卖火药，慕丞相入狱后，慕瑾焕便命人捎书信送往卫国，这两件事必然有所联系。
“难道火药的去向便是卫国？”他喃喃低语道，随后，定眼看着牡丹，吩咐：“让秋菊想办法从王田口中套出更多的内幕，尤其是信的去向。”
若能查到信是写给谁的，或许就能确定火药买主的身份。从买主那方入手，说不定还能找到证据，证明慕家是周记幕后的主子，坐实慕家通敌叛国的罪名。
“属下领命。”
“顾贤。”顾之卿朗声唤道。
尾随他从后院来到这方，隐在暗中的顾贤当即推门进来。
“带她去后院，换下这身衣物。若有人问起这些痕迹从何而来……”
牡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斑斑血迹，接话道：“这些痕迹是属下不小心撞破花瓶弄出来的。”
“嗯。”顾之卿点点头，目光转向顾贤：“清点一下适才院子内外都有哪些人，除自己人外，其他的通通处理干净。牡丹习武一事，决不能泄露出去。动手时切记小心，莫要走漏了风声。”
慕家盯上顾家已有多时，除秦欢以外，府中也安插了好些个暗桩。这些人皆尽是府里的下人，平日里做的也都是些杂活。
以前碍于慕家势大，他不愿打草惊蛇，一直没有处理掉这些人。如今慕家受到重创，且牡丹会武的事儿也已曝露，他自然容不得这些人活着。
顾贤神色一肃，拱手领命。
“如意楼的事务尽快转交到秋菊手上，由她代为掌管。今后没有我的吩咐，你不要再到府上来了。”顾之卿看着牡丹说道。
这话犹如一盆凉水，将牡丹心中萌芽的喜悦浇灭，凉意从心尖窜出，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如意楼向来由她把持，眼下主子的安排，分明是要夺了她的权啊！
“主子……”牡丹不甘心的叫道。
“此乃命令。”
言简意赅的四个字迎头砸下，唇瓣翁动，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颓然地低下头，面如死灰：“……是。”
“下去吧。”
牡丹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出大厅，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走下台阶的时候，脚下一打滑，险些栽倒下去。
好在顾贤及时扶住她，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里也不好受。
低低叹了声气，劝道：“事已至此，你就别再想了。先随我去换身衣裳，回楼之后精心养伤。等过些时日，主子心情好些了，我替你劝劝主子，兴许主子会收回成命。”
“你真的觉得主子会改变主意吗？不会的，主子决定的事，从来都不会改变。主子他是真的要舍弃我了，就为了那个女人！”想到秦欢，牡丹的容颜瞬间狰狞起来，“她有什么好！一个细作，怎么配让主子上心！主子他当真被那个贱人迷住了，为了她，主子不仅对我出手，还要夺我的权！我做错了什么？明明是她先挑衅我的！盛典那夜，她故意当着我的面轻薄主子，今天又对我冷嘲热讽，是她，是那贱人欺人太甚！”
“够了。”顾贤低喝道，余光飞快瞄了下身后合上的房门，“你还嫌主子不够生气？”
牡丹悻悻的闭上嘴，但脸上仍是一片愤然。
“不论你如何看待秦欢，你都要记住，她是主子承认的女人，是顾家唯一的主母。一些不该有的心思，你趁早烂在肚子里，今后不可再有。如若今日的事再次发生，到时候，谁都保不了你。”顾贤语重心长的警告道。
牡丹冷冷扯了下唇角，什么也没说，挣脱他的搀扶，自顾自朝后院里走。
见状，顾贤的脑仁有些隐隐作痛。
她这个样子，显然是没把他的话听到心里啊。
惆怅的叹息一声后，他才跟了上去。
两人抵达后院的同时，顾之卿也将顾四唤到厅中。
“你去一趟玉器铺，选一块玉枕送到醉仙坊，务必要亲手交到夫人手上。”
“啊？”顾四懵了一下，“给夫人送玉枕？”
好好的，送这种东西做什么？
“让你去就去，哪这么多废话。”顾之卿不悦地斥责道，神色颇有些不太自然，尤其是两只耳朵，隐隐透着一层粉色。
顾四见鬼似的瞪大了双眼。
主子这是……害羞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脑子里立刻想起了一件事情。
以前，夫人她好像问主子讨要过玉枕。不过主子不肯给真品，而是在体形类似枕头的木头上贴上写有玉枕二字的纸条，作为礼物送往醉仙坊。
如今主子旧事重提，难不成是因为今儿个惹夫人不开心，所以想用这招讨好夫人？
明了了自家主子的小心思，顾四憋着笑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说着，他转身便要出门。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冷不防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回过头，小心翼翼的问：“主子，夫人她要是不肯收呢？”
顾之卿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你跟在她身边的日子也不短了，你觉得她会干得出将值钱的宝贝拒之门外的事情？”
顾四想了想，貌似夫人她还真干不出这种事来。
唯一的顾虑得到解决，他立马动身赶往城中的顾家玉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