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的回音飘荡在殿中，经久不消。
直面帝王的怒火，顾之卿仍是一派淡定自若的样子：“草民不敢。”
“不敢？朕看你倒是敢得很。”齐瑞冷笑道：“那个女人同你到底有何交情，值得你到了这一步仍要为她说话？”
“草民绝无包庇之意。”他抬眸看着帝王，目光沉静而坦然：“此案疑点颇多，单凭钱多多案发后失踪这一条，就认定她是谋害周大人的真凶，未免过于牵强。她离城之际，有百姓作证，此乃其一。”
“其二，为她作证的百姓亲口供述，曾在官道上见她添购了一匹良驹。那匹马的尸体也在周县的张家村外找到，被衙差带回府衙。草民此去，也曾查探过马匹。此马脚程不快，无法与日行千里的汗血马相提并论。”
淡漠似水的嗓音，渐渐抚平了帝王的怒意。
他重新坐下来，蹙眉道：“你这话何意？”
“此马一日至多仅能行两百里路，从帝都到周县，有近八百里的距离。倘若钱多多离城后，又偷偷返回城内作案。那她潜逃的时间，最快也是当天夜里。而她抵达周县的张家村，却是案发后第四天。若不算上案发当日，她用以赶路的时间，便只有三天。”
顾之卿顿了一下，平和的气息倏然一冷，似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敢问皇上，她骑着这样一匹马，如何能在短短三天里，行七百多里路？”
齐瑞面色怔然，想了想，才说：“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闻言，顾之卿暗暗松了口气。他正想乘胜追击，一举洗清钱多多的罪名，却在这时，他捕捉到窗外有呼声靠近。
下一刻，一个身着黑衣的皇家死士跃窗而入，跪在龙案前方，禀报道：“皇上，天牢有异动发生。不久前，醉仙坊老板被移送入大牢，负责看管的侍卫知其脚踝有伤，特地备上拐杖，供他使用。不仅如此，一刻钟前，奴才亲眼目睹侍卫离开大牢，将妙手堂的一名大夫带了进去。”
“你说什么？”齐瑞惊呼了一声，平息的怒意再度疯涨：“你都听到了？”
目光隔空刺向顾之卿，久居高位的威严气势瞬间朝他压去。
“一个身上有伤的犯人，刚进大牢，立刻就有大夫前往，请去的大夫，还是出自慕家门人所开设的妙手堂。而人犯所待的地方，更是由慕家把持的地盘，且她还倍受优待。如此，你还要说她是无辜的？她与慕家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周逵又是在她的青楼中暴毙，即便她不是下手之人，那也必定是帮凶！”
顾之卿的眉心猛地皱紧：“眼下并无证据证明，此案乃是慕家所为。”
“证据？”齐瑞气红了脸，胸口不断起伏：“周逵是朝堂中少有的清廉之辈，又是工部侍郎。慕家想拉拢他，却始终未能得逞。如今他死了，你告诉朕，不是慕家，还会是谁干的？”
“就算是慕家痛下杀手，也无法证明钱多多曾参与其中，若就此给她定罪，恐会促成一桩冤案。”说完，顾之卿蓦地撩开衣摆跪下：“草民请旨彻查此案，请皇上恩准。”
“请旨查案……”齐瑞愣了愣，双眸危险的眯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凶案发生当夜，他便下令，着顾家秘查。如今，他主动请缨，显然是要转暗为明。
“顾之卿，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若无足够的理由，即便是朕，也无法在明面上轻易许你官职，更何况是负责此等大案。”齐瑞冷声提醒道。
贸然放权，只会引来慕家的猜疑。他扶植顾家多年，可以说，顾家是他对付慕家的最大底牌。这层关系曝光，多年心血就将毁于一旦。
顾之卿容色不改，在帝王迫人的目光下，一字一字说：“醉仙坊老板钱多多，是草民四年前娶进门的妻子。她若伏法，顾家必受牵连，草民因此请旨查案，这个理由皇上认为足够么？”
……
夜凉如水，天牢最深处的牢房之中，隐隐有烛光闪烁。
钱多多趴在牢中的石床上，借着油灯的光亮，提笔疾书。而她肘边同样搁着好几张写满文字的信纸。
下午时，大夫为她诊治过，和她的猜测一样，腰部有些扭伤，需要卧床静养。
为了方便她养伤，侍卫直接把她转移到这间单独的牢房里。
没人陪，看守的侍卫又对案件的进展一问三不知。钱多多只好借来文房四宝，一边写话剧的剧本，一边打发时间。
“奴才拜见慕少爷。”门外，侍卫激动的声音冷不防响起。
慕少爷？慕瑾焕？那只妖孽贱货来这儿干嘛？
钱多多狠狠皱起眉头，停下笔，飞快把信纸塞进被褥。
刚弄完，门就打开了。
来人穿着一席大红色的锦袍，青丝高束，双手悠然背在身后，噙着邪气的笑容，缓缓踱步进来。
“欢儿。”他唤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股撩人的味道。
钱多多被他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木着脸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面对她冷淡的态度，慕瑾焕不仅不气，嘴角那弯笑反而更张扬了几分。
他走到床边蹲下，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坏家伙，这么久没见了，你就不能对我热情一点么？还和以前一样，这么冷淡，真是令人伤心啊。”
“……”所以原主对他也是这副态度？
钱多多眼底飞快隐过一抹精光，啪地打掉他的手指，冷声道：“是娘娘让你来的？”
“想知道？”慕瑾焕挑了挑眉，将拍红的手指伸到她眼前，恶趣味地说道：“都红了，帮我吹一下，吹了，我便告诉你。”
钱多多果断闭上眼睛，一副爱说不说的表情。
慕瑾焕貌似失望的摇摇头：“哎，你对我，永远这般狠心。”
说着，他忽然低头，贴着钱多多的耳朵，说：“倘若今日来的是顾家那位，或是东宫里那位，你还会如此心狠么？”
话语分外轻柔，却似一道惊雷炸得钱多多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