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叶子他们早就离开了，周末却还在书柜墙前翻找资料。
事务所里的灯大都关掉了，就只有书柜前的一盏还亮着，朦胧的灯光映照在她专注的面容上。耳边一缕碎发垂落下来，她随手抿回耳朵后。
李断也准备收拾好离开，但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改了主意。
他回走到周末身旁，低头看了看拿在手里，正准备放回书柜上的书——竟都是他在分析案情的时候引用过的。
“明天有空吗？”他问。
周末扭过头来，看到是李断，俏皮的笑着点头，“有空啊，恩公你想和我约会啊？”
“嗯。”
周末愣住了——明明是她自己撩人，李断承认了，结果反而是她先不知所措。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眼睛如被点亮了一般，立刻伸手抱住了李断的手臂，“好啊好啊，明天什么时候？”
李断看她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稍微有些难过。但还是说，“明天晚上下班厚吧。”
约会定在附近的西餐厅。
周末显然精心打扮过，她走进餐厅的瞬间，李断就看到了她。
侍应生前去给她引路，周末走到座位上发现他不在，稍稍有些疑惑，还拉住侍应生问了两句话——李断早已提前叮嘱过，侍应生很快安抚住她，给她送上鲜花、美酒……当然，还提醒她，享受音乐。
李断的手指按下了黑白的琴键。
舒曼的《梦幻曲》，在复合方淼林悠扬的时候，他们在别墅里用放过大提琴版。
这是他最喜欢的曲子。
周末记住了这个细节——她在笔记中特地标注出来了，旁边还有一看就充满了少女心的小星号备注“什么时候他能为我弹奏一曲呢？”
周末很快就注意到了钢琴声，她望过来，看到是李断坐在钢琴边时，目光惊喜又幸福。很快便入神的聆听起来。
李断温柔的和她对视了一眼，而后专注的为她演奏。
一曲结束，他站起身，和周末微笑着对望。
他回到桌前，周末夸耀般说着，“你刚才弹的，是舒曼的《梦幻曲》，这是你最喜欢的曲子，对吗？”
“嗯，你知道的很多嘛。”
“嘿嘿，其实我特意记在小本本儿上了。”
李断看着她，“那这一曲算是为你弹的吧。”
周末脸刷的红了，“你今天这么温柔，我都不知道给怎么办才好了！”
李断笑了笑，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不过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呀，以前总是跟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忽然画风变得这么奇怪……又是鲜花，又是美酒，还给我弹钢琴，我还真有点不适应。”
李断苦笑着，喝了口酒，“我们认识也有不少日子了，你为我做的那些我不是没看见……你的心意，我也都明白。但是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一直不想说破，也一直在努力让我们只保持单纯的上下级关系，为此伤害了你很多次——我很抱歉，但并不后悔。
周末的眼睛立刻红了，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微笑，“……哪有人约会这么说话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
周末打断了他，“你不说我也明白。”她深深吸了口气，认真的看着他。“我们都是成年人，还是专业替人处理情感问题的。如果自己都跌倒在以前的感情里爬不起来，还怎么有脸继续从事这个行业？不管对谁而言，未来都比过去重要——这就是我的想法。”
“可是你还不明白，我们之间的阻碍……”
“你怎么知道我不明白？”周末有些激动，但她很快克制下去，再次平心静气下来，“我姐说过，任何感情本身都是没错的。只要能想清楚自己是谁，必须拥有什么，又可以舍弃什么，那么做出的选择就一定是最好的。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没调查过吗？你以为明白真相之后，我就没痛苦、挣扎过吗？只不过在权衡之后，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于是义无反顾的为此努力争取罢了。”
“我喜欢你，李断。”她再一次表白，而后勉强笑着，“但我想，你还没有准备好给我最后的答复，所以今天，我们就先到这儿吧。”
她起身，不等李断说什么，便转身飞快的离开了。
李断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但片刻之后，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忙起身飞快的追出去，却被服务员中途拦住，“先生，您还没结账。”
等李断焦急的结完账走出去时，周末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二
复合工作室
打印机持续不断吐出打印好的客户资料。”
不干胶把一大摞客户资料装订好，码齐，放到一边。
包教授疲倦的从电脑边站起身，吹了吹腰，“可算能歇会儿了……最近我们的业务是不是太火爆了。哎？断断，你好像很久没问过我，我们的用户数和粉丝数了吧？”
叶子手里拿着一堆快递盒子进门，听到包教授的话，笑道，“还需要再问吗？上周我们好像就赶超分手大师，成为行业第一app了吧？”
她把快递逐个分发给大家，递给李断的是李断父母在国外各个景点寄回来的明信片、两人的合照。
李断把照片排在桌子上，一边看，一边下意识的抬头看了周末一眼——自从那次“约会”之后，周末就表现得很克制。李断觉得，自己这次可能是真的伤害到她了。
“蒙特利尔公园、温莎城堡、大堡礁、京都清水寺……哇，都是叔叔阿姨寄回来的？还有之前这些……叔叔阿姨去了这么多国家？”叶子问。
李断笑了笑，“一走几个月了，玩疯了都。”
“也快该回来了吧？”
“回来俩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李断摇头苦笑，岔开话题，“墙上那钟是不是不走了啊？”
话音才落，就听到一声，“换，该换的都换。”
一事务所的人都愣了，抬起头，就见老金又来视察了。这次他带上了他的弟弟小金，小金肩膀上还扛着箱子。
“金总，稀客啊。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
小金笑道，“我哥特意安排我给大家送钟来了。”
众人黑线。
老金纠正他，“送钟表！在这个词组里，表字不能省略。打开，给我都挂上。”
箱子里装的是三个世界时钟，小金把钟拿出来，帮他们挂上。
老金笑道，“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其实是来给大家道谢的。我一共投资了七家公司，盈利率都非常好。但是七家公司中目前看，发展最好的是你们。最近不管我出席什么会，总有人在我耳边提起复合大师。能亲手打造出你们这么一支能打硬仗的团队来，我很骄傲啊！”
包教授嘀咕着，“那您也给我吗来点儿实惠的啊……”
不干胶叶子纷纷附和，“就是。得来点儿实惠的。”
不过就老金这个抠门儿程度，他们也就是抱怨抱怨而已，没当真。
谁知老金还真的笑了，“你倒说说看，什么叫实惠的？”
“涨个工资啊，追个奖金啊什么的，即兴发个红包也行啊。形式上我们倒不太挑。”
李断添油加醋，“教授！干嘛这么逼金总？金总又不是那小气的人。”
老金冷笑，“李断你还真说错了，我老金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财务清楚投资谨慎。很遗憾我满足不了你们。工资奖金红包这些小儿科根本不在我的视野之内。”
……得，还真跟没说一样。
众人对视，各自散去继续开工了。”
谁知老金又笑了，“我还没说完怎么散了？”他提高了音量，“我要说的，可能比你刚才问的更重要一点点——诸位，已经有多家基金投资机构对我们表示了兴趣，我们很快要进行A轮融资了。”
众人都惊讶起来，目光齐齐望过来。
老金忍不住得意的咳嗽了两声，“目前业界对我们的估价是——六千万！”
有了钱，什么都好说。
众人殷勤的把老金请到上座，倒茶上水捏肩捶腿……老金舒舒服服的坐着，瞧着兰花指接茶杯。黑黢黢的大肥手指上，有一圈儿白。
——他一向自称钻石王老五，但始终带着戒指，用他的说法是怕想扑他的小姑娘太多了。看来现在终于摘了，是不是不怕被扑了。
“说真的，我是对这个估值不太满意。”老金摇头晃脑的，“本身我的心理价位是至少一个整数……”
众人倒吸了口气，“一个亿？”
“不过这就得看我们后续的口碑和成绩了，都是远期目标。咱们先说近的——一周之后，新的股东大会会对所有人的股份重新估值、分配。新的资本进来会有个一两千万的现金，到时候我们大家再商量，是直接收购老股呢，还是稀释之后做运营成本——这个我不发表意见，你们自己商量自己定就可以。”
老金大手一挥，站起身来，“对了，资本这东西就像小动物，最容易受到惊吓。最后一个重要事项——刚才我们说的一切，在没实施之前，无论如何一定要保密。未来一周的工作，也绝对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我们必须要保证这次A轮融资万无一失！好了，我得去忙了，下周见。”
三
金钱的激励效应永远是明显的。接连几天，事务所里的士气都非同寻常。
只除了包教授每天都要按着计算器，给所有人算一遍——根据他们各自的持股份额，这次融资后能分到多少身家。完全把资本方画的大饼当真了。
这天临下班前，事务所忽然接到个电话——说是他们之前复合过的客户，一个房地产商叫徐涛的，最近成功和他的前妻复婚了。为了答谢他们的情谊，想请他们去自己的私人会所吃顿饭，吃完饭顺便去看他家新开的楼盘——可以给他们打九二折。
李断对这个徐涛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他们的业务也不全是面对面的服务，还有很多邮件咨询客户——这种就数不胜数了。
李断并不想去。邮件咨询客户，大部分也就是问问情况，就算他们有建议性回复，成功率也不高，怎么都不至于让客户千恩万谢。他想让周末先查查这个徐涛的资料，但数据盘打不开了。
包教授又兴致盎然——他实在穷太久了，又卡在这次融资的兴头上，非去不可。
所里大家也不愿意败他的兴，到底还是答应了。
他们根据对方提供的地址，一路找去。最后在一处废弃的烂尾楼盘前下了车。
四个人都看着包教授。
包教授还在疑惑——五分钟前他刚发短信说他们马上到，对方回他说酒都备好了，让让司机在门口等他们。会不会是他们找错地方了？
但是再打回去询问时，发现对方关机了。
所有人都感到有些异样。
正准备离开时，忽然远处出现了一群人，正向他们这边跑过来。
几个人立刻就明白，他们上当了。
赶紧护着周末和叶子，往来时的方向退——不料后面也有埋伏着的人冲了出来，所有人都用手机对着他们，为首的是一个的少妇。
少妇口里喊着，“拍他们，就是他们，复合大师！就是他们复合的我老公和白筱丹。”
叶子试图辩解，“小姐我们不认识，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少妇一踢砖头，“我们当然不认识，你们认识孟可那对狗男女就可以了。快拍他们，他们就是破坏我们家庭幸福的侩子手！什么复合大师？这种昧心钱都挣，不要脸。别让他们跑了。”
所有人鼓噪着一拥而上……
五个人丢盔卸甲，三个男人都撕扯搏斗中都挂了彩，但总算活着逃回来了。
走到事务所门口，他们都的表情都僵住了——“复合大师”的招牌被砸了一个大裂缝，歪歪扭扭垂挂着。招牌上的字被人用红色油漆画了“X”。地上都是散落的客户资料，杂乱的鞋印印在资料纸上。
他们忙推开事务所的门冲进去——只见事务所里也是一片狼藉，桌椅歪倒，资料散落满地。
四
屋子里坐了一圈投资人，都脸色难看。
李断脸上挂着彩，坐在他们的对面——股东大会如期召开了，但内容从追加投资，变成了声讨李断。
老金正在台上讲话，“……当着所有投资人我先表个态，谁的猴儿谁耍，谁的娃谁打。李断是我选的人，我还是要支持他的。毕竟之前业绩还都不错，咱们不能因为这次失误就抹煞他过去的成绩……”
有投资人冷冷的反驳，“老金我打断你一下。复合大师是你领投的，咱们这帮哥们没二话一起帮你对不对？这么久，一直也没有任何回报我们都认了，风险投资吗不承担风险还行？好不容易有了A轮融资的机会，眼看两三天之内复合大师就能上一个台阶，他们团队竟然捅了这么大篓子？社会上造成的品牌美誉度下降就不说了，投资方估值直接缩水百分之八十呀！”
其余的人纷纷附和，“本来还想争取估值一个亿呢，现在成一千万了。明明上个礼拜还在提醒，关键时候，绝对不能出差错，结果真的出这么大事儿。这么大的损失，谁来补？”
“看看网上的新闻啊，每天都在发酵。‘内讧！复合大师遭原配围殴事件后续’‘殴打直播网友，爆裂CEO的丑闻史’‘复合大师千万级融资恐受丑闻影响，股东大会或取消’……”
质疑是全方位的，在他们口中，李断带领的这个团队从业务能力到人品，对品牌来说都变成了负面价值。
老金不住擦汗，“是是，这些我知道。但支持和信任还是更重要的，我见证，这帮兄弟不容易啊。”
立刻有人反驳——
“他们干活的不容易，我们掏钱的容易？商业就是商业。不然我们没法玩下去了。”
“老金你要仗义挺他可以，反正你有钱，你补上这个窟窿再说嘛。”
老金语塞了，“嗯……李断，你有什么要对大家说的吗？”
李断平静的打量着这些人，“我没有。听大家说吧。但是有一点——如果有问题，都是我的。你们说我就行了，不要说我的团队。”
有人拍了下桌子，“好！说你就说你！我就一个问题。造成这么严重的恶果，当事人怎么还有脸坐位置上不下来呢？”
李断看看所有怒目而视的投资人，没有说话。
周末包教授不干胶叶子四个人忧心忡忡在挤在门口，偷偷通过门缝向里面看。
屋子里，一众投资人轮番向李断开炮，李断岿然不动。
“恩公太可怜了。”周末说，又有些疑惑，“哎，咱投资方不是老金吗？怎么忽然冒出来这么多人？”
不干胶说，“肯定是他集的资，过来在咱们这儿吹牛装装阔气呗。资本运作嘛，太正常了，多少开劳斯劳斯的阔佬连第二天早点都买不起。”
包教授也神思不属，“对啊对啊，咱们那融资会受影响吗？我那一个亿呢？”
周末摇头，“教授，估计你那一个亿，得毁在那九二折楼盘上了。”
股东大会没完没了，几个人干脆叫了外卖，就在事务所门口啃包子。
正吃着，大门忽然开了，众投资人从他们面前昂首挺胸走了过去。
老金、小金和李断走在最后。
老金拍拍李断肩膀，“兄弟，你也看见了，反正我尽力了。”
“没事儿，你不跟着他们一起埋怨我我已经很感谢了。来之前咱俩通电话我不说了嘛，接受命运的一切安排。”
老金叹了口气，“这事儿你看，谁想得到呢？唉。后续的事情，再联系吧。”
老金看看众人，和小金一起离开了。
李断望着老金的背影，老金西装下面，穿的是一双红色旅游鞋。
周末忙问李断，“什么意思？你和老金说，接受命运的一切安排……什么安排？”
李断深呼吸，看看众人。
“股东会决议，鉴于之前出现的系列事件，融资计划彻底搁浅，复合事务所暂停营业，以李断为首的团队，引咎辞职，永久性退出复合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