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门铃一遍遍的响着。
李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地板上。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宿醉后的头痛和身上的酸痛令他有些提不起精神来，门外一遍催着一遍的门铃却逼着他立刻起床。
他揉着额头，迷迷糊糊的爬起来。
身后的床上，周末也抓着乱糟糟的头发，昏昏沉沉的坐起来，嘟哝，“谁啊……”
李断打了个哈欠，“……不知道。”
直到打开门的瞬间，看清敲门人的脸，李断才猛的清醒过来，“周一？”
贺周一有些局促，毕竟昨天才说永远不见今天就亲自找上门来，她面子上挂不住。
“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也不是自己愿意来的。但没办法，我手机在你那里，里面有很多重要信息，丢了不行。我打了无数电话你都不接，发短信也不回……我只好亲自来找。你要没什么事就赶紧把手机还给我，我拿到手机就走。”
她语速太快，李断听得发懵，“啊？”
“你不会现在还没发现咱俩手机拿错了吧？就你帮我修车的时候！”
“哦哦哦……是吗？不好意思啊，昨天晚上喝了点儿酒……脑袋疼……我回忆回忆……”
“你就不能找出手机看一看？”
“对对对有道理。”
李断正要回房去找手机，就见周末揉着眼睛衣衫不整的游荡出来，“谁啊……大清早的。”
一瞬间，三个人都愣住了。
周末和贺周一对视着，都难以置信。
微妙的沉默后，贺周一狠瞪了李断一眼，转身就走。
李断有些懵，立刻追下去，“周一，周一……”
贺周一脚步飞快，李断气喘吁吁的边追边解释，“你别误会啊。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昨天我们聚会喝酒，喝大了没地儿去，那姑娘是我一同事……”
出了小区门，贺周一猛的停住脚步，回身给了李断一个耳光。
“我这耳光，不是要管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我是为了那姑娘。”
李断捂着脸，有些愣住。
“……贺周一，你能不能讲点儿理？且不说我和那姑娘没事儿，就算有事儿，我也是单身啊，你自己也说咱们的事儿过去了，你犯不着打我吧？”
这话太有理，贺周一一时语塞。
“……你说你和她……没事儿？”
“对啊。再说，这用得着你关心吗？”
“我不是关心你，我是关心她。”贺周一松了口气，“她一小混子一直没有工作呀，什么时候成你同事啦？”
“新招的怎么了？还有，人家也不是小混子，请不要侮辱我的员工。”
贺周一险些被气笑了。
“好吧，你的私人生活和我毫无关系，我就一个要求，你能不能离那姑娘远点儿？”
这话就太不讲理了，“你是我董事长啊张嘴就发号施令？”见贺周一确实不像在开玩笑，又问，“怎么，你认识她？”
贺周一有些难以启齿，“……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认识就认识。你不是有意见吗，这样，我把她叫下来，咱们仨面对面说清楚。”
贺周一忙摆手，“不用不用。”
“那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我们俩……”贺周一说到一半就回过神来，“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审我了？无耻！”
说着就推开李断，拉开车门上车，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李断被她惹了一肚子火，回到家里看到周末还在，又有些无力。
周末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赶紧抢先开口，“恩公，刚才教授来电话了，说林悠扬的案子查到了新资料，让我们快点过去。”
“嗯。”看周末也是一副宿醉醒来的模样，无奈的提醒，“先收拾收拾再出门吧。”
“哦。”周末迟疑着，试探他，“刚才……是你朋友啊？”
“……嗨。”李断敷衍了一声，反问，“……你们也认识？”
“什么？”
“刚才在楼下，她说你们俩也认识。”
“她怎么说的？”
“她让我问你。”
周末似乎松了口气，“哦……实话说吧，其实我们认识的事儿……和你还有关系呢。”
“和我？”
“还记得庞伟绯闻那个视频吗？就是从她手里弄来的。我是粉丝会会长，她是媒体……我用粉丝会的公款从她手里买的料。”
李断恍然大悟，“对对对，最早爆庞伟案的就是她们《京榆时报》……我还纳闷你怎么弄到视频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对呀。当时我可没少花钱。”
李断笑起来，“行了，收拾好了就出门吧。”
“等下，那个……”周末又悄悄看了看李断的脸色，“我昨天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想什么呢？”李断瞪了她一眼，“你想做也得我给你这个机会呀。”
他推门出去，周末美滋滋的跟了上去。
二
复合事务所。
包教授把几个女客户的资料一一摆放在会议桌上。
“这是林悠扬和方淼在一起之后，接触的所有女性客户。从记录上来看，林悠扬确实和个别女顾客走得很近，我不能确保他是不是有出轨的问题。具体还需要进一步的跟踪、确定。”
李断一份份的浏览着，看到其中一张照片时，他略停顿了片刻——这个女人，那天他在林悠扬的工作室前遇到过。林悠扬对她有无暧昧另说，但这个女人恐怕对林悠扬抱有很不一般的感情。
不过，目前看来，这个女人的存在并不影响他们这次的委托。
李断又看向不干胶，“你那边呢？有什么结果没有？”
“昨天他和方淼见面了。”不干胶把他跟踪林悠扬时拍到的一组照片投影在屏幕上，“他在剧院外等到方淼，还送了方淼礼物。但方淼显然不愿意和他纠缠。”
李断依次放大几个细节查看——尽管当面果断的拒绝了林悠扬，但在林悠扬的车子离去后，方淼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表情怅然若失。
而林悠扬送给方淼的礼物，从照片中可以看出，是一条镶钻的金手链。
“叶子，你那边呢？”
叶子打开一组新的照片——
“除了跟踪林悠扬，我也根据老大提供的信息调查了方淼。这是方淼发布在社交软件上的照片，内容基本上都是各大品牌当季的热门单品、限量潮牌、联名玩偶，秀场照和各地旅行的照片也不少。这和林悠扬对方淼的描述严重不符。”
李断的表情严肃起来。
周末看着照片，也皱起眉，“怎么会这样？”
李断笑了笑，“我们的绝大多数当事人出于自己的立场，都不会如实地把他们的实际情况告诉我们，这就是我什么我没有答应林悠扬的原因。”
“可是，他们明明想解决问题，为什么还总是撒谎？”
“各种各样的原因吧。有些时候他们也不是想撒谎，只是当局者迷——囿于每个人不同的角度，大家能看到的就完全不一样。就像我们身边的同一个人，不同的人也会对她有不同的看法。”
“那么，方淼这个人……”
李断叹了口气，“根据大家的调查，结合我在剧场看到的一切，我可以断定，方淼不但不是一个安于清贫对物质毫无兴趣的姑娘，恰恰相反，她心里充满对物质的渴望和追求。”
周末还有些犹豫，“不会吧。就算她用的奢侈品比较多，但这些不都是林悠扬送给她的吗？也不能就此就说她物质啊。”
“舞台剧演员在排练的时候，为了安全和方便，通常身上都不会带任何首饰，更不会刻意把名贵的包随意扔在舞台上。超剧场就在东单地铁站不远处，按她的收入完全可以坐地铁，她却宁愿交高昂的停车费，也要自己开豪车去。你认为是为什么？”李断顿了顿，“炫耀欲。从心理学上来说，方淼对物质的渴望远远超过了林悠扬的想象。”
“所以，综合我们得到的所有线索完全可以断定，方淼离开林悠扬的原因，就是因为林悠扬无法继续支持她的消费。”
几个人被这个结论震惊，一时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老大，这个推论太大胆了吧？”
“既然我们认定方淼是个物质女，那她更应该缠住林悠扬这棵大树不撒手啊。为什么反而要离开林悠扬呢？”
“是呀！”
李断看看众人的眼神，笑了。
“你们觉得，林悠扬算有钱人吗？”
众人：“废话，这还用说？”
李断笑笑，“最初我也这么想——时尚圈无穷人。但翻看了一些资料后，才明白。外表光鲜的时尚圈，和大家想象的非常是两回事。有人日进斗金，有人一贫如洗，和别的行业是一样的。但在时尚圈里真正逗的是，当这样的两个人同时站在红毯上，你靠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谁穷谁富。”
“但是林悠扬很火啊。”
李端点头，“他是很火，如果要捞钱的话确实非常容易，问题是一年到头他推掉的纯商业活动可远比他做的多得多。纯商业的活儿，不接；广告客户不专业，不接；甚至就连和他接洽活动的人的相貌他看不顺眼，他都不接。反而像叶子这样的撞上门去，明明根本毫无名利的事儿，他乐意干。”
包教授感叹，“这人……忒矫情。”
周末有些被他感动了，“所以，我们之前的分析还都不对。他的工作室选择在民居里，包括我们曾经以为他是性格低调的那些细节，只是因为……他手头拮据？”
李断叹了口气，“还有一种可能——他拮据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结识了方淼吧？”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包教授说，“既然他钱不够用，那他不能改改他清高的臭毛病，什么活儿都接不就完了？”
叶子讽刺他，“那就是为什么人家是艺术家，而你是个混混。”
周末感到愤慨不平，“这个方淼太不像话了，林sir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她还不满足，简直是吸血鬼！”
叶子不屑，“这有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林悠扬甘心情愿，他就是送她别墅和豪车，方淼这边也不算犯法。”
“不是犯不犯法的问题，我们说的是人品。我看她就是为了钱才跟林sir在一起的！”
李断打断她们，“行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我们可以不理解，但我们没有资格将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感强加在我们的客户身上。既然林悠扬这边提出了想要复合，他们之间也不存在第三者插足等更严重的问题，那原则上，我们应该尊重他们的想法。”
周末吃惊的看着李断，“你要接这个案子？”
“是。”
“可是方淼这种女人，你要帮林悠扬和她复合了，不是害林悠扬吗？”
“周末，请你记住一点：我们的责任是帮助客户挽回感情，不是对他们恋爱方式评头论足，发表高见的。这不是追星，是工作！”
周末噎了一句。她瞪着李断，说不出话，突然收拾起包包，就开始往外走。
“老板，我今天请假。”
她头也不回的离开，包教授等人张大嘴，面面相觑，最后同时看向李断。
李断没有理会周末，只面无表情的拿出手机。
翻开通讯录，他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手机是贺周一的。
“教授，手机借我用一下。”
包教授回过神来，“啊？我手机信号不好……”被李断夺去之后，又叮嘱，“省着点说啊，我这个月包月流量快完了。”
李断拨通林悠扬的电话，“喂，林sir？我是李断。我们这边经过前期讨论，决定从今天开始进行对你和方淼的复合工作……”
挂断电话后，李断看了一眼凝神注视着他的叶子等人。
“要让方淼转变，我们只能以毒攻毒。”
“你已经有计划了？”
李断一笑，“既然她如此渴望物质，就让她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有物质但没有尊严！说白了，我们用钱砸死她。”
三
分手事务所。
任是谁，大清早的在前男友家里看到自己的亲妹妹，心情都不会很愉快。贺周一也不例外。
但是亲妹妹已成年，前男友也只是“前”男友。男未婚女未嫁的，站在成年人的立场上，她确实没立场干涉。或者说如果干涉了，反而显得她还没放下李断似的。贺周一的自尊受不了。
整个上午她都感到难以言喻的烦躁，一个人闷闷的坐着，用铅笔狠狠戳塑料袋。
余光正在外面接待客户，听到声音，不时瞥一眼贺周一。
贺周一被他瞥得更心烦，干脆把椅子放平，横仰八叉躺在椅子上了。
不多时，余光送走了客户，进屋来存资料，“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上班时间，你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我们事务所的形象？”
“比尔盖茨在微软上班还穿背心大裤衩呢。我这是人性化管理。”
余光推了推眼镜，“第一，比尔盖茨上班的时候穿的不是背心，是T恤。第二，任何人性化管理都是在制度层面之上运行的，而我们的制度里是有对仪态的基本要求的。”
贺周一愣了一下，起身去翻制度手册，“有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第一天入职之后就研读事务所制度到夜里三点。制度定出来就是让人遵守的。不然你以后怎么要求我？”
贺周一语塞半天，无奈把椅子放直，转身取出一张面膜。
“制度上没写上班的时候不让敷面膜吧？”
余光愣了一下，“没有。世界上再细致的制度都不可能有这一条。”
“那么我现在要敷面膜了。你可以回到你自己的座位上，别在我跟前乱晃了吗？看见你就觉得烦得慌。等试用期满了你就赶紧给我走人——对了，制度里没有不让老板这么威胁临时工吧？”
余光顿了顿，“这是你的权利。另外，是试用工，不是临时工。”
随即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被余光说教虽然很不痛快，但反驳过他之后，贺周一也稍有些后悔。
把面膜丢回抽屉里，贺周一打开电脑，开始翻看客户委托。
忽然手机响了起来，贺周一打开一看，竟是周末打来的。略一犹豫，便立刻接了起来。
那边传来一声大吼，“李断，你讨人厌！”
贺周一一愣，才想起这是李断的手机，忙回，“周末，我是你姐。”
那边静默了片刻。
贺周一解释，“……昨天遇到些事，我俩手机拿错了。今天早上我就是去找她要手机的……你先别急着挂，咱们约个时间聊聊好吗？”
周末似乎也冷静下来了，勉强回了声，“……我现在有空，”
贺周一忙道，“那我这就去找你。”
贺周一收拾好包往外走，余光已经在接待下一个女客户了。
才被他说教过，贺周一稍有些不自在——但眼下还是亲妹妹的事比较紧急。
“我出去办点事儿，不一定回来。你继续工作吧，走的时候记得锁好门。”
余光头也不抬——看得出还在跟她较劲，“公事私事？”
“私事……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问？”
“现在是上午十点。如果是私事，请自觉按单日请假计算。”
贺周一憋了口气，当着客户的面不能发作，气呼呼走了。
身后传来女客户的疑问，“你秘书啊？”
而那个始作俑者从容微笑的回答，“不，我老板。”
贺周一忍不住捏了捏拳头——走人，等试用期满，绝对立刻让他走人！
高级优雅的SPA房间，点着精油熏香。
舒缓的隐约配合着按摩师恰到好处的指法，很快便让人精神松懈下来。
周末舒舒服服的趴在按摩床上，刚见面时脸上的恼火早已消失，她整个人都透着舒坦。
“再往下一点。对，对。就这儿。”
贺周一也趴在按摩床上，注意力却一直都在周末身上。
见周末卸去了防备，她才开口，“末末，冒昧问一下，跟你生气的……是李断吧？”
周末豁然回头。
姐妹两个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在意。
贺周一笑道，“跟我说说吧，你怎么跟她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周末就把她和李断怎么认识，怎么发现两人目的相同——都是为了帮庞伟的事大致说了一边，“……既然他也是为了伟仔，那我们当然就只能合作了。姐，庞伟视频那事儿，我真不是成心要背叛你。只是……”
“明白，为了你家伟仔嘛。”
周末嘿嘿一笑，“那之后，他觉得我能力很强，就一直想挖我过去，你不是也建议我实现个人价值嘛，我也觉得老在粉丝会待着不是正事儿，就同意了他们的邀请，加入复合大师了。”
贺周一心不在焉的点头，“原来如此……”
正想着接下去该怎么开口，就听周末问，“姐，你是因为发现我在他家过夜，才特意约我出来聊天嘛？”
贺周一呛了一下，“嗯？”
“我跟他真没事，我你还不了解？”周末翻了个身，比了个健身的姿势，“我喜欢运动型男，必须八块腹肌，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种。”
贺周一被她逗得忍俊不禁，“明白明白，健身房牛蛙款。”
“讨厌啦，你才喜欢牛蛙呢！”
姐妹俩同时笑起来，先前略显尴尬紧张的气氛消散殆尽。
贺周一心事卸下来，一时只觉得浑身舒坦，“今早上碰见这一出，心情真是不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周末又问，“那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和他根本就不熟……”贺周一说着，忽然就警惕起来，“他告诉你我认识他？他怎么说我的？”
“什么也没说呀，”她的反应也让周末在意起来，“既然不熟，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贺周一敷衍着，“他……他是我一闺蜜的前男友，做了对不起我闺蜜的事情，我们就不联系了。昨天正好碰见。他帮我修车，结果手机拿错了。我早上发现了，去还……就发现你从屋里出来了。你说我能不跟他急吗？”
周末将信将疑，“这样啊。你说他对不起你闺蜜，是什么事儿呀？”
贺周一不愿意再多提往事，“你知道这些干什么？他都你老板了。总之，工作的事儿我说不着你，但私人生活上，你还是尽量离他远点儿吧。”
周末沉默不语。
贺周一享受着按摩，听到周末微信响了，才懒懒的抬头又看了一眼。
周末听着微信，脸色渐渐忿然起来，不悦的回复，“叶子姐，我知道我上班的时候这么很不职业，可是他的做法我太不接受了。帮人复合，也要对自己的良心负责。拿着客户的钱，最后眼睁睁地看他们后半辈子活在相互折磨之中，咱们能安心吗？”
那边又发了信息过来，周末听到一半，更加恼火，“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比我更有经验，但我还是得重申一下我的观点，一个看重物质的女人和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根本就不合适，咱们不能因为林悠扬还喜欢方淼，就去帮他们复合！”
贺周一猛的瞪大了眼睛——方淼？李断想复合林悠扬和方淼？
周末越想便越替林悠扬觉着不值，SPA做到一半，便撇下贺周一去游说林悠扬了。
贺周一当然不会拦着她——她这个妹妹内心一股子蛮勇，只要认准了什么事，立刻就能不管不顾的行动起来。早先为了帮庞伟，能坑掉亲姐姐得之不易的独家头条。现在为了“帮”林悠扬，终于要去坑李断了，贺周一为什么要拦？不添把火就不错了。
从SPA会馆里出来，贺周一拨通了方淼的电话，“淼，是我，贺周一——你不是想和你男朋友分手嘛？这事儿我帮你！”
四
复合事务所。
“剧本就是这样，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断说明自己的计划，四下扫了一眼。
周末撂挑子不干，确实有些出乎李断的预料，不过要说对他的计划有多大妨碍，那也不至于。毕竟在周末加入之前，事务所就已经做过许多单了。
“别的倒是都好说，就是这豪车咱上哪儿弄去？外边儿租车行一天要五六千呢，一下子租上十天半个月，咱们吃得消吗？”包教授问。
还真吃不消，李断苦笑，“这个我想办法，百十来万级别的还是能借到的。”
“百十来万的车就装富二代啊，”不干胶不屑，“那这富二代人设也太崩了。还是我找哥们儿借吧。”他说着就掏出手机来，一个人出去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就回到工作室，摆出OK的手势，“借到了，让一会儿自己去开。凯迪拉克。”
李断和包教授、叶子面面相觑——他们还真没想到，不干胶有这门路。
“你跟你朋友讲清楚了没有？我们是要出任务，不止借一天两天。”李断提醒。
“人说了，想用多久就多久。他家好几辆车。还有宾利、法拉利什么的。他都不爱开，搁在车库里积灰尘。我跟他借，他还挺高兴，说是总算能废物利用一回了。”
事务所几个穷人纷纷倒吸一口气，叶子兴奋的举手，“你这哥们儿是单身吗？”
包教授和不干胶同时怒视叶子。
李断笑着打断，“别废话了。赶紧分好角色，一会儿不干好去提车。”
包教授赶紧问，“对了，这关键角色富二代谁来演啊？”说着就挺了挺胸，弹了弹领口上的灰，叶子和不干胶同时露出鄙视的神色，齐声拒绝，“谁上都不能你上！就你这一身抠门的穷酸气，开着凯迪拉克也像个偷车贼。”
包教授挥手让他们“去！”扭头转向李断，腆颜，“当然，如果老大您要亲自上阵……”
李断一笑，“让不干上吧。我还是演管家——富二代的管家，起码得是个外籍人士吧？”
包教授抗议，“凭什么他上啊……”
叶子一把把他脸推一边儿去，“老大，原来您是国际友人啊！”
“我是说，起码我能说外语，你们几个成吗？”
几个人各自扭头看向不同的方向，“那……就这么办吧。”
不干胶出门去提车，李断又嘱咐了一句，“一会儿早点回来啊。”他挥了挥手上那本《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回来还得训练你怎么跟姑娘说情话。”
叶子和包教授同时捂着嘴笑，不干胶微收下颌，面露含蓄优雅的微笑，“情话而已，难不倒本富二代。”
包教授拿卫生卷儿丢他，丢出去又赶紧心疼的卷起来，“这个死气白咧的戏精……”
林悠扬工作室
周末坐在林悠扬的对面，一面尽量让自己显得底气十足，一面悄悄的观察着林悠扬的表情。
从SPA会馆出来，她就直奔林悠扬的工作室而来。她认定李断的做法是错的，帮着林悠扬和方淼复合根本就是在害他。但有一点李断却没说错——这件事的关键不在她怎么想，而在于林悠扬怎么想。所以她需要做的，就是帮林悠扬认清现实。
“……所以，林sir，经过我的调查，你虽然贵为国内最有名的设计师，但其实早就入不敷出了。而你的女朋友方淼，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物质女购物狂——她要和你分手，完全是因为你已经无法满足她的物质需求，这些，你就承认了吧。”
出乎她的意料，林悠扬对此表现得很平静，“嗯……那又怎样？”
周末有些讶异——难道林悠扬早就知道方淼的为人，也依旧对她痴心不改？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我们能把方淼劝回来，她还是会要别墅要豪车，没准以后还会要游艇飞机什么的。林sir，你能承受吗？”
林悠扬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快，“这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能站在更长远的角度思考自己的决定——方淼这种重钱轻义的物质女人，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就算你和她复合，也只是花钱买罪受，不如干脆就此分手得了。”
林悠扬似乎有些恼火，“你的建议是代表你个人，还是代表你们复合大师？”
周末有些看不透他的决定，犹豫了片刻，模棱两可的答道，“我是复合大师的总裁助理，我们老板李断授权我和他一起把控全局。”
林悠扬面色生硬，“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我还要确认一些事，你走吧。”
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直接帮周末拉开了房门。
周末迟疑的走出门前，“……我说这些纯粹是为你考虑。”
但林悠扬面无表情的再次催促，“请。”
周末只能无奈离开，进电梯前她再一次回头，看到林悠然掏出手机，不知拨通了谁的号码。
分手事务所。
余光将几张复印的资料递给贺周一。
贺周一抬手翻了翻——确实是林悠扬和方淼的基本资料没错。
余光虽然脾气古板到讨人嫌，但业务能力确实没得说。
“行了，忙你的去吧。”
余光没有动，“我看了一下你和方淼签的合同——收费是不是太低了？”
“方淼是我闺蜜，这单算我帮她。”
“闺蜜？那这个案子不能接。”
贺周一抬头对上余光眼镜片下那双固执到呆板的眼睛，感到一阵无力，“……这次又是为什么？”
“咱们有制度，熟人案子一律不办。上班时间你去忙私事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把私事带到工作里，耽误了更有经济价值的案子，这就太本末倒置了。”
“我是老板——我说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但是制度……”
“拢共就咱们俩人你老跟我制度制度的……”贺周一揉了揉眉心，“那我请问，对制度发起挑战的，是不是只应该是制度里的人？”
余光愣了片刻，“……是。”
“所以作为临时工……”
余光板起脸——当然他不生气时表情也没多生动——纠正她，“试用工。”
“随便什么工。想对本事务所的业务选择有发言权，请到你变成正式员工之后可以吗？”
余光沉默了半天，“好。”
打发走了余光，贺周一才拿起手机——手机铃声响了有一会儿了。
看到屏幕显示“林悠扬”，贺周一一愣，忙接起来。也不管林悠扬怎么说，直接开口，“来得正好。林悠扬吗？我跟你说啊，我要是你，我就不去纠缠人方淼了。我们刚刚都调查清楚了，你都没有能力满足方淼需要的，还非要逞能，这样你自己不难受吗？”
手机那头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低沉带怒的嗓音，“……周末说时我还不信。真没想到，你们复合大师就是这么对待客户的。”
周末？复合大师？
贺周一这次猛的想起，自己拿的是李断的手机，忙解释，“不是，林先生……”
但那边已经气急败坏的挂断了电话。
贺周一看着手机，稍稍有些感到良心不安。
五
豪华气派的凯迪拉克穿过街道，引来街上路人侧目。
李断化装成黑人的样子在驾驶座开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不干胶——别说，不干胶西装革履，光鲜亮丽的一打扮，还真有些富二代不可一世的气派。
“《聂鲁达》上划出的重点都读熟了吧？”李断问。
不干胶深情朗诵，“‘我们错过了这个晚霞，今天黄昏没人看见我们手拉手……’”
李断被肉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打断他，“行，不错。一会儿就看你的表演了，加油！”
又推了推隐形耳麦，询问，“教授，方淼出来了吗？”
——此刻包教授和叶子在事务所里监控着超剧场附近的情形。为了这次“邂逅”，包教授把超剧场外所有监控都给黑了，专门用来盯方淼的行踪。
李断也特地开车实地演习过——练习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速度出场，以确保既能“意外”撞见方淼，又不会真撞到她。
耳麦里很快传来包教授的声音，“注意，注意，方淼出现了，准备——go！”
李断闻声，踩下了油门。按照练习过的步骤，驶向超剧场前的马路，而后急踩刹车。
刹车声中，方淼抱着一袋零食出现在视野中。
她似乎没注意到前方有车，脸上带着些失落心不在焉的走在路上，听到声音才猛然抬起头想要躲闪。但她显然太惊慌了，脚下一绊，就摔在了地上。
李断的身体也因为惯性向前一晃——车子停住了。
片刻后，耳麦里传来包教授的声音，“没事，目测保险杠跟她还有10公分距离。她是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李断长长的松了口气，催促不干胶，“阿呀卡尼，斯里马斯，布里纳多，卡拉卡里！”
不干胶也因刹车向前冲了一下，这会儿还没缓过神，“你说什么？”
“非洲土语，意思是让你下去看一看！”
“哦哦。”不干胶连忙定了定神，挺了挺胸，推开了车门。
李断也随之跟了下去。
方淼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横在她面前的豪车标志以及那个看起来就很土豪气派的车牌号码，半天没回过神来。
不干胶走到她面前时，她显然还没清醒。目光从不干胶的鞋子转移到他的手上，而后才是他的脸——不干胶的表情很好，关切里带了些紧张，霸道里又不乏温柔。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听到不干胶的声音，方淼才猛的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飞快的扫遍了不干胶的全身——着眼点十分精确，李断猜测，她恐怕立刻就认出了不干胶浑身上下所有服饰单品的品牌，大概连价格都估好了。
而后，她才不由自主的脸红，流露出些灰姑娘遇见王子时该有的紧张来。
李断松一口气——有戏。
他忙做出惊慌的模样上前，“噶里努多，阿基马西，阿斯达木里，易西尼多……”
方淼一头雾水，求助的望向不干胶。
不干胶当然不懂他这些“非洲土语”，但领导的意思他还是领会得很好的。立刻生气的朝着李断吼起来，“姆威尔，你怎么开的车！把人撞了谁负责？小心我把你送回非洲去！”
李断立刻向方淼低头认错，“阿斯阿斯多，西里阿西，布啦尼多……”
不干胶吼了声，“闭嘴。”在低头柔声问方淼，“能站起来吗？”
方淼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来，但脚显然是崴得有点严重，有点站不稳。
不干胶扶住她，弯腰检查她的脚踝，“脚肿了，必须得去医院。”
方淼忙摇头，“没……没那么严重……是我闪避不及，脚崴了一下。不是你们撞的。”
不干胶却压根不理会她的解释，掏出手机拨号，“帮我约赵医生，请他把今天的专家门诊推迟一会，就说非常紧急，是我一位非常重要的朋友，我们十五分钟到。”
而后扭头看下方淼，态度强硬，“上车——我要确定你完全没事，才能送你回去，明白了吗？。”
方淼愣愣的看着不干胶，片刻后，红着脸默默的点了点头。
医生是早就找好的熟人。
方淼的脚确实没事，两个人很快就从医院里出来。方淼有些不好意思，“真的是谢谢你。结果浪费你那么多时间。”
不干胶微笑，“我那是救我自己的命。你要有什么事，你男朋友可不得找我算账？”
方淼勉强一笑，“我一个人，没有男朋友。”
不干胶停住了脚步，温柔的笑望着她，“真的？”
方淼有些紧张，又有些羞涩地看了一眼不干胶，垂下了头，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
好一会儿才找到新的话题，“你的司机是……哪儿人？”
不干胶微笑着，“非洲刚果。之前我去刚果探险的时候被一种当地的毒虫给蛰了，他救了我一命。我就把他带回国了。他很聪明，就是有时候太毛躁。我会好好管教他的。”
“你能懂他说话？”
“大多是猜的。确实有点辛苦。但也舍不得把他送回去。好在他现在也能听懂一些简单的中文。就是不怎么会说。”
方淼好奇的看着李断，李断朝她咧嘴一笑，“你好。”
他发音古怪，方淼被他逗得一笑，“你好。”
四周路人好奇的望过来，看到他们身旁豪车，不由露出羡慕的目光。不干胶帮她拉开车门，方淼便在这目光中坐进车里，感到分外享受。
不干胶在她旁边坐下，问道，“家在哪儿？我现在送你回去。”
“我还没下班呢。你还是送我去单位吧。”
不干胶有些霸道，“你这样还去什么单位！给我你boss电话，我帮你请假！”
方淼笑了笑，“……这样不好吧？也就是崴了一下脚而已。”
不干胶深情的望着她，轻声道，“我发觉你的眼睛在出神，可秋天已经远去……”
《聂鲁达》威力不俗。方淼立刻就被他看得小鹿乱撞，羞涩地转开了头。
李断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的情形，欢快的哼起了“非洲小调”。
——计划第一步，达成！
六
回到工作室，“富二代”不干胶便兴奋的倒坐在椅子上，开始向叶子和包教授吹嘘她今天的奇遇，“上《聂鲁达》实在太好使了，你们都没看到方淼的表情。我和老大把她送回公司，她一直都低着头，紧张得不敢看我。为了鼓励她，我跟她要了手机号码，约好明天再联系——我敢肯定，她一定是上钩了。”
包教授咬着卫生卷，恨恨的，“败类，假扮富二代欺骗女人感情，看把你得意的。”
不干胶赶紧看向叶子，“工作，这都是工作！”
叶子瞟都不瞟他，只感叹，“我还以为方淼跟着林悠扬也算见过世面了，没想到也会这么容易上钩……”
李断一笑，“正因为她见过世面，所以一般的速成法子都不管用，不得不兵行险着。别看‘撞车偶遇’这种桥段在偶像剧里已经烂大街了，实际上这种桥段之所以能广为流传、经久不衰，正是因为它暗合了某种浪漫的心理诉求。”
包教授一哂，“什么浪漫啊。我看还是那辆车管用了，对症下药嘛。”
几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李断换了话题，看向包教授，“关于那些和林悠扬过从频密的女客户，你后来有没有再查过？”
包教授点头，“我调查了林悠扬小区摄像头所拍到的资料，一直到前一阵方淼向林悠扬提出分手之前，他们俩都处于同居的状态，感情很稳定，林悠扬、方淼每天是按时回家的。确实没有第三者插足的情况。但有一点很奇怪，林悠扬好像经常出入二手奢侈品店。几乎每周都要去一次。”
叶子不以为然，“他是做时尚类的，去二手店灵灵世面，淘点东西，也是很正常的。”
包教授也说，“他不是经济有问题吗？一手的买不起，就买便宜货呗。”
李断沉思着，轻轻摇头——就他对林悠扬的观察，林悠扬不像是肯用二手货的人。他为什么会出入二手奢侈品店，肯定有别的理由。
正思索着，忽然看到周末从屋里出来，正犹犹豫豫的不知该不该上前——看得出她来了有一会儿了。
李断叹了口气，“今天大家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从明天开始，不干胶准备对方淼展开进一步的行动。叶子、包教授，你们俩再对方淼的周边关系排查一下，确保我们的调查当中没有出现盲点。散会！”
周末愣了愣，赶紧凑上来，“那我呢？”
李断看着她，“……明天我们还做这案子，你不是接受不了吗？那就暂时别参加了。”
桌上手机及时响了起来，李断顺手拿起来，看到上面显示的备注名叫“永远不会响”，图片却是他。不由无语的笑了笑，接起电话。
果然是贺周一打来的，“把我手机还我。”
李断不紧不慢的坐下来，“‘永远不会响’——原来我还有个这么长的艺名啊。”
贺周一没理他，“半小时后咖啡馆见。”
李断看了看表，“可以。你也别忘了我的手机。”
贺周一顿了顿，“你……没对我手机做什么吧？”
“放心。除了屏保上的两张脸，别的我什么都没看见……阿姨可真年轻，跟你站一块跟姐妹似的。”
贺周一挂断了电话。
李断对着手机做了个恨恨的鬼脸。发现手机显示有5个未接来电，都是贺周一用自己手机打的。手机新收到一条短信，显示在手机屏幕上。
“您好，您的本期信用卡账单已经逾期，尚未还款，请尽早还款，以免影响您的个人征信。［建设银行］”
李断愣了的看了一会儿，见周末还盯着他，忙关掉了屏幕。
李断急匆匆的赶到咖啡馆时，贺周一手里的咖啡已经喝了大半。
她坐在角落里靠窗的作为上，烦躁的手指不停点在桌面上。看上去已经临近暴发的边缘。
李断忙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贺周一忍无可忍的戳着表，“有没有时间观念？几点了？”
“抱歉抱歉，去了趟银行，耽误了。”
贺周一非常烦躁，但并不太想和他纠缠，直奔主题，“手机呢？”
李断陪着笑，忙把手机还到贺周一手上。
贺周一拿到手机，把李断的手机从桌面上推给他。起身就要走。
李断忙叫住她，“这就走了？”
“跟你没什么可聊的。”
李断一时竟真想不出什么话题可以留她。但每次见面都是这样的情形，他又有些不甘心，只看着她不做声。
却是贺周一自己先找到了话题，重新坐回去，“……还有一件事。”
李断忙点头，“嗯。”
“你们接了林悠扬的委托，要帮他和方淼复合？”
“你怎么知道？”
贺周一嗤笑一声，“劝你还是别浪费时间了。方淼是我朋友，你们不可能得逞的。”
李断有些恼火了，“哦？她是你朋友，那太好了，你为什么不劝劝你的朋友，和人多谈感情，少谈物质呢？”
“你别——”贺周一也恼火起来，正要反驳，就听到了短信提示音。贺周一烦闷的低头查看，随即脸色一变，羞恼的把银行发来的确认还款的短信翻过来，给李断看，“这怎么回事？”
“哦，我就说我刚去了趟银行嘛。”
贺周一越发恼火，“你帮我还信用卡的钱了？”
“我看你都欠好几个月了。老是不还不好，会记录在身份信息里……”
贺周一打断他，“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欠你的钱？再说了，我有钱，只是忘了还。”但信用卡里欠了多少钱她心里有数，一时她真拿不出这么多。
欠李断人情的感觉真是糟透了，贺周一胡乱从包里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了一张借条，签上名字，拍到李断面前，“这是借条。利息照银行的算，我一有钱马上还你。你把借条收好，到时候退还给我。记住，我从来都不欠你的，过去没有，现在更不会有。”
她再也不肯多待，拎包转身就走。
李断拿着借条，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收了起来。
方淼崴着脚，若有所思地转过街角，望着当日凯迪拉克驶来的方向。
忽然间，一束色彩淡雅的鲜花从横里伸出。方淼惊喜的抬头望过去，却看见手持鲜花的是林悠扬。那个男人专注的凝视着她，目光一如既往的绅士和温柔。
“Hi。”他微笑着打招呼。
方淼脸色一沉，低下头，要绕过林悠扬朝前走。林悠扬却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方淼，我想过了。豪车还有别墅，我都能给你。你给我一点时间，行吗？”
方淼注视着林悠扬。林悠扬深情又期待地看着她，神情和形容都显得憔悴。
她看着他，忽然也有些难过了，“……你这又是何必呢？”
“只要和你一起，我怎么样都可以！”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会显得我很自私，很不懂事！”
“你的要求也没什么，无非就是让我上进。我相信我自己，只要努把劲，我可以做到！”
方淼摇了摇头，“你不明白……别墅也好，豪车也罢，对有的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对你来说，却要穷尽一生——甚至得放下原则去做你不屑为之的事。即便你愿意给我，我也担不起你这样的付出。我真的累了，你放过我吧！”
她推开林悠扬，一瘸一拐的朝前走去。
林悠扬望着她的背影，恨恨的把花束甩到一旁。他靠着胡同口的墙平复着心情，半晌后掏出手机，打开了“复合大师”的微信公众号。
公众号上放了复合大师事务所开办以来所接手的各种优良案例——当初他就是因为看了这些，才会相信复合大师能帮他挽回感情。不想他最终得到的却是欺骗和羞辱。
他删掉对复合大师的关注，恨恨的，“骗子！看我怎么揭穿你们的假面具！”
七
贺周一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上午十点半了。
前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李断帮她还钱的事，心头就一阵烦躁。干脆起床整理总结最近做过的案例，写了一篇公众号文章。临近清晨时，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这会儿去事务所，等到达的时候就临近中午了。想到余光那张分不清谁是老板谁是试用工的面瘫脸，贺周一就感到动力不足。干脆直接发短消息给他，“今天我在家办公，你接待完客户，继续搜集林悠扬和方淼的后续资料。”
发完信息，贺周一随手翻看了一下前一晚的留言。
而后拨通了方淼的电话。
“怎么回事？昨晚林悠扬又来找你了？”
方淼刚好排练完，正和同事们一起走出剧场，接到电话，小声的抱怨着，“对啊……你说我该怎么办？这样吧周一，你中午要是没事，我请你吃个饭。”
约好了时间，方淼挂上电话。
忽然身旁女同事们窃窃私语起来，方淼顺着她们议论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剧场门前停着一辆炫目的豪车，不干胶带着墨镜斜靠在车门旁，正含笑望向她。
见方淼望过来，他笑道，“我们错过了这个晚霞，今天黄昏，没人看见我们手拉手，那时，蓝色的夜正渐渐落到天下……”
方淼愣了愣，走上前去，“怎么是你？”
不干胶问，“脚还疼吗？”
脚倒是不疼了——但那两句用在这个场景上完全不知所谓的情诗，让她差点没踩稳又崴一脚。但远处同事们艳羡的目光所带来的那种满足感，让这种尴尬显得不值一提。
“……已经不疼了。”
不干胶笑着，“我正好从公司出来，也没什么事。你想吃什么？日料？牛排？”
方淼迟疑又兴奋地朝同事们看了看，同事们立刻心领神会的笑着，“我们走了啊。你们慢慢吃。吃不完打个电话，帮你请假。”
方淼有些羞赧，“你那个非洲司机呢？”
不干胶一笑，“他犯了那么大的问题，必须惩戒。我罚他面壁思过一个月。所以，今天只能由我来给你服务了。”
他说着便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方淼在同事羡慕的目光中踏上了车。她脚下有些飘飘然，好像踩在了棉花上。
方淼一边翻着菜单，一边偷偷留意着不干胶的神情。趁他不注意，她把菜单微微竖起来，遮挡住她的手机，然后不动声色地用大众点评搜着这家西餐厅的推荐菜。
她的对面，不干胶也一边看着菜单，一边在心里默念了方淼的资料——不吃羊肉、蘑菇，不喝酒。这一晚他一定要给她留下此生难忘的共餐回忆。
方淼搜索完毕，悄悄关掉手机。做出熟客的模样，微笑道，“这家店的带骨肋眼牛排口味不错，是从澳洲安格斯空运来的，值得尝一尝。”
但不干胶充耳不闻。他把菜单一合，递给服务员，直接点菜，“两份小羊排。”
方淼愣了愣，“其实……我不怎么吃羊肉。”
不干胶微笑着，“试试吧，这家的羊是阿拉善细毛羊。”而后继续点菜，“一份考伯沙拉，两份蘑菇汤。”
“我也从来不吃蘑菇。”
“要吃的。”对面完全不为所动，“日本研究人员在蘑菇有效成分中分析出一种分子量为288的超强力抗癌物质，能抑制癌细胞的生长，其作用比绿茶中的抗癌物质强1000倍。”
林悠扬一向都很尊重她的饮食习惯，从不强人所难。方淼没遇到过这么强势的男人，她感到被动，已经完全不知该如何接口。
不干胶又说，“饮料嘛，我要Perrier。给她来一杯你们店的招牌红酒。甜品晚些再点。”
方淼有些着急，“酒……我可真的是从来不喝。从来不。”
“奥比安庄的红酒，最大的特点是Graves区的特殊泥土及矿石香气，口感浓烈而回味无穷，”不干胶不容置疑的微笑着，“你一定会喜欢的。”
方淼感到为难，但还是努力地把她的不快感觉压抑了下去，朝不干胶礼貌地微笑着。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贺周一的电话。
方淼在心里长舒了口气，感到自己得救了。
她向不干胶示意抱歉，走到一旁角落接电话。
回来后不好意思的解释，“我本来和一个闺蜜约了中饭，刚才一路上我也忘了和她说一声，现在她打电话来，我想要不然咱们改天……”
不干胶礼貌的打断了她，他对服务员点头示意，“加一套餐具。”而后看向方淼，“这样可以吗？”
方淼愣了一愣，没说话。
前菜、酒，还有小羊排很快端上来。
方淼闻到羊肉的味道，胃就一阵阵抽搐。想到一会儿还得吃下去，脸色都有些发白。
不干胶熟练的拿起刀叉，切了块羊排——
“嗯。真不错，你试试！”
方淼勉强地笑笑，小心地切下一块羊肉，塞进自己的嘴里，忍着恶心努力咀嚼了一下，吞进肚子里。
不干胶假装没注意到方淼的神情，微笑着，“你那么漂亮，男朋友一定很多吧？”
方淼咬了咬嘴唇。想起林悠扬，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感到苦涩，“……只有一个。”
不干胶夸张的瞪大了眼睛——
“就一个？不是吧？”
“你呢？你那么有钱，女朋友也不少吧？”
“我也就一个。”
方淼笑道，“骗人！”
“没骗你啊。就小学谈过一个。然后就没了”
“小学就开始谈了，后来怎么可能会没有？”
不干胶含笑看着她，“交往还没超过三天的，暂时不能算女朋友吧？”
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方淼的脸腾地涨红。她低下头，尴尬地扒拉着盘子里的沙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干胶暗暗一笑，喝了一口水，放下刀叉，“我去趟洗手间。”
方淼扭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赶紧拿起杯子漱了漱口，吃了几口沙拉清清嘴。
令她作呕的羊膻味总算压下去了。
这时贺周一也赶到了，方淼向贺周一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贺周一环视打量着餐厅，掩盖不住惊喜兴奋，“我去！吃个午饭在这么贵的地方？吃一顿都可以买个包了吧？”
……闺蜜毫不掩饰的惊叹，让餐桌上的酒菜也显得没那么恐怖了。
方淼笑着，悄悄对贺周一耳语，“我昨天认识了一个男孩。好像对我有点意思。”
贺周一扫视着菜单上的价格数字，一边咂舌一边点头，“嗯……应该对你相当的有意思。”
“你见的人多，一会他回来，你也帮我把把关。”
贺周一微笑着，“当然了，这是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