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前的最后一夜,程季康躺在床上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了无睡意。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原因并非明天的收网行动,而是路易以舒盈为诱饵的试探。他意识到现实的严峻,一旦路易·科斯切尼被捕入狱,那些受他制约暂时放弃追查唐瑞年下落的人势必再次将矛头对准舒盈。
季康转向身边熟睡的女子,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那是一种表达亲密与信任的姿态。十年前他的任性妄为给她带去了伤害,她仍然放开怀抱接纳了他的回头。舒盈是他的彼岸,曾以为一辈子都无法抵达。
长久以来世人皆知舒盈是唐瑞年的弟子,却不知还有一个程季康与唐瑞年关系匪浅。为了安全起见他始终隐身于暗处,就算这一次倾覆的风暴迅猛而激烈亦不能损害他分毫。他原本可以趁此机会彻底摆脱过去,然而此刻季康心中所想皆是如何向外界揭晓自己与唐瑞年的关系,以便将“火力”完全吸引到自身。
保护心爱的女人天经地义,哪怕自己万劫不复也在所不辞。
舒盈动了动,她似乎又做了噩梦,下意识偎向更温暖的怀抱。柔润的嘴唇吐出梦呓:“不要,太危险……”
细碎的声音传入耳,季康身躯一震,止不住汹涌而至的心疼。他相信舒盈的噩梦与自己有关,自从他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无论多亲密快乐的时光,她的眉梢眼底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愁。季康明白舒盈的纠结,她心里压着袁星彤这座大山,另一座山则是他的过去和将来。
他伸长手臂先拧开床头灯,再轻轻摇着她的肩膀,将她从噩梦中解救出来。舒盈睁开眼睛,突然的光亮刺激了双眼,她用手掌遮住眼,嘟嘟哝哝地抱怨:“干嘛突然开灯啊?”
“你做噩梦了。”他温柔地低语。
舒盈沉默半晌,似在回想梦里情形。奈何梦是一个虚无缥缈又狡猾的家伙,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它跑得无影无踪了。
晚餐时她从程季康反常的兴奋状态猜测路鸣的卧底行动是不是有了新进展,只是他不主动说明,她也不好意思追问。心底的疑虑和担忧在梦境里被无限放大,摇身一变成为怪兽,追得手无寸铁的她无处可逃。尽管记不得梦的内容,醒来时心悸的感觉却记忆犹新,舒盈知道他没骗自己。
“你和路鸣进行的事情,还顺利吧?”她犹豫半天,终忍不住问出口。
果然与他有关!季康无声地叹气,俊美面容浮现羞愧之色。“明天收网,路鸣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会有危险吗?”舒盈提心吊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恍似要确认明日的他会和今天一样完好无损。
程季康从未如此痛恨将他卷入黑暗世界的那些人,包括他自己。他只能伸手拥抱住不安的女人,让她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让她的耳朵听见自己铿锵有力的心跳声。
“我答应你,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他如是保证。
舒盈闭上了眼睛,她不敢想象再次失去他。十年前当她孤身一人来到巴黎寻找程季康的时候,她体会过某种名为恐惧和无助的情绪;而现在,她又有相同的感觉了。
这是他和路鸣的战役,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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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因为这一章节敏/感/词太多,修改后又被下线了,为了不影响下面这一段剧情的发布,我删除了这一段小小的章节,请大家自由得想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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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过后,当路鸣在画廊门口见到迎接自己的程季康时,他发现眼前的男人状态出奇的好。看不惯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路鸣忍不住揶揄:“程季康,这笔钱要还的,你明白吧?”
“当然。”他两手一摊耸了耸肩,面上神情仿佛在说“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是啊,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路鸣自嘲。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嫉妒这个既是好友又是情敌的男人,嫉妒他满面春风背后的原因与一个女人有关。
“让我们了结这件事吧!”路鸣伸出手,正儿八经地握了握季康的手。
路鸣带着两名“保镖”走进画廊,宽敞的展厅为了今天的交易进行了清场,只有路易·科斯切尼和他的手下在场。等双方在沙发上落座,路易用眼神示意手下封锁住前后出入的门。
“怎么,不放心我?”路鸣语气不善,俊脸上却是一抹迷人的笑容。
他用英语提出得质疑不需要再作翻译,季康在一旁静观其变。以往交易从未见路易做过这些安排,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被发现了”。他定定神,想起路鸣曾经说过在两条街外部署了指挥车和接应的人员,万一情况有变他会发信号通知救援,程季康相信ICPO在行动之前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再说本方加起来有四个人,人数虽不占优,好在距离路易最近。到时候先擒住他,他的手下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陈先生误会了,这是伦勃朗,我想谨慎一点更安全。”路易抬手拍了两下,立刻有人端来两杯香槟,另有一组人推出两块可移动的画架,伦勃朗与康定斯基的两幅画作赫然在目。
路鸣打了个响指,站在沙发背后的一名保镖走上前,将平板电脑递了过去。他假装随意得接过,灵巧的手指有如穿花蝴蝶在平板上飞快点击,只花了二十秒就登录了银行账户。
抹去戏谑,路鸣的神情变得专注起来,翘起的二郎腿也无意识地放下了。他先输入了一串数字,用手指点了两遍确认输入无误后又将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路易让他确认,待后者点头认可,路鸣才按下确认转账的按钮。
在场的人似乎同时松了口气,路易举起香槟酒杯,大声说道:“陈先生,合作愉快!今后还希望你多多介绍中国客人。”
就在路鸣将平板转向路易的时候,他利用大家视线转移的机会按住了伪装成西装纽扣的发信器。他的部下会在三分钟内赶到,他们还要继续演三分钟的戏。
“那你可得再训练几个会说中文的经纪人,我怕你生意好得忙不过来。”路鸣笑得张扬不羁,抬起下巴命令程季康逐字逐句翻译自己的话。“让你老板拿出最好的香槟来,他刚赚了一个多亿,想用廉价货打发本大爷,没门!”
这份浮夸和跋扈,相当到位。季康在心里翻个白眼,慢吞吞地翻译了前半句。路易一听,果然兴奋得不得了,眉飞色舞举着酒杯就要和路鸣碰杯。
“后面那几句,你不准备翻了?”路鸣扫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端起才刚放下的香槟杯。他并非故意挑刺,而是确确实实知道路易珍藏了一瓶1996年份的巴黎之花香槟。完成卧底任务的同时满足口腹之欲,路鸣不认为有何不妥。
程季康无奈地笑笑,支援的人马还未到,这场戏总得配合他演下去。“路易,陈先生看上你珍藏的好酒,为了今后的生意,你拿出来做贡献如何?”
话音刚落,路易·科斯切尼脸色一变,狐疑地打量路鸣和他。“他怎么知道我有一瓶好酒?”
程季康反应不慢,他自知失言,即时想好了补救的借口。“抱歉,我之前和陈先生沟通时不小心提过这事,没想到他还记得。”他猜想路易并不是识破了他们,只是有点疑惑路鸣从何处得知此事而已。毕竟真金白银转进了银行账户,数字是不会骗人的。
他的解释不能令人完全信服,可一时间路易也找不到反证。他面前的这位“富二代”为人处世极为高调,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花边新闻,路易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他不知道其实搜索出来的网页和新闻都是伪造的,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陈先生果然品味不俗,美酒需要会品酒的人。请稍等片刻,我去拿酒。”尽管半信半疑,路易仍然从沙发起身,举步迈向办公室。
门口方向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响,路鸣回过头对着两名部下露出轻松的笑容——他们的伙伴终于到了!
“科斯切尼先生,我是国际刑警组织艺术品犯罪调查小组的探员,现在以贩卖艺术品赃物及赝品请你协助调查。”路鸣站起来,向路易亮出证件,用流利的法语自我介绍。
路易明白中计,发出负伤猛兽一样的咆哮。他拔腿奔向后门,气急败坏命令守在出口的手下赶紧打开门。
然而程季康提供的建筑平面图早已将所有出口一一标出,无论他冲向哪一个出口,都有天罗地网等着他。
这场抓捕行动快接近尾声时,程季康端起咖啡杯转向路鸣,似真似假问道:“需不需要装装样子把我也抓起来?”
他的表情看不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路鸣嘴角一挑回他一个避实就虚:“你有做过什么非要我抓你不可的事情吗?”
“你不用抓我,但是要把我是唐瑞年弟子的消息尽量传出去,顺便让大家知道库宁、波洛克的赝品都和我有关。”犀利的目光从咖啡杯上缘射向路鸣,他的讶异持续了几秒钟,很快明白季康的用意。
“你现在和舒盈形影不离,就算能吸引火力,也难保不会误伤她。”路鸣神情冷峻,不留情面地指出他计划里的疏漏之处。
程季康的表情总算有了变化,他的笑容充满苦涩和讽刺——对不公平的命运。“所以,我要离开她。”他轻声宣布,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