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格克雷默画廊上海总部位于一条安静优雅的马路。路不算长，两边种植得法国梧桐看起来都上了“岁数”，一棵棵长得高大威猛。树枝交错向上，梧桐叶层层叠叠，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来。
小路两侧皆是一栋栋漂亮的小洋房，不时有打扮时尚的男女进出其中。这一片区域有不少广告公司、模特经纪公司，帅哥美女并不稀奇。饶是如此，博格克雷默画廊英俊的老板却依然名声在外，他不仅长相俊秀风度翩翩，待人接物更是周到得体。因此周边公司也乐意照顾画廊的生意，常常向他订购油画或雕塑艺术品装饰办公室。
舒盈走向一栋白色的洋房，房子前面的小小花园里郁金香迎风招展，为它妆点出欧陆风情。她穿过小花园走上台阶，将拇指按上门口的指纹收集器，验证完毕后防弹玻璃门向两侧打开了。
小楼共上下两层，一楼是前台、展厅和接待室，二楼则是办公室及用于鉴定、修复的工作室。她还没进去就透过玻璃门看到希文带着几名员工在前台等候，手里还拿着一束花。
舒盈差一点掉头就跑，然而路鸣的警告言犹在耳，她的双脚被钉住了。玻璃门开启，她把心一横，义无反顾走了进去。
谢希文代表全体员工欢迎舒盈回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离开的那一个月希文并未算她离职，怪不得她的指纹验证仍然有效。这个男人看起来如此有情有义，她实在无法将他和背叛、洗钱、造假等等罪名联系起来。
舒盈心情复杂得抱着花感谢大家对她的支持，她在春拍前最忙的阶段一声不吭离开，其实相当不负责任。她当然清楚一走了之会损害自己的职业声誉，无奈抵不过迫切寻找程季康的渴望，现在还能得到众人的欢迎与尊重，少不得希文在背后为她保驾护航。
简短的欢迎仪式过后，希文将舒盈带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踏进房间，她不由自主望向他办公桌上的电脑，迫切希望此刻能有人把谢希文支开。
理想总是美好的，现实从来不尽如人意。于是舒盈硬着头皮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坐下，强迫自己不要盯着他的笔记本电脑以免被希文发现不正常。
“舒盈，你怎么找到季康的？”他不绕弯子，直奔主题。
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解地反问：“那天晚上说过了，在地铁站呀，突然碰到了熟人那种。”她和程季康事先演练过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不出所料回国当晚就派上了用场。
希文明显不信，虽然上周四晚上他假装相信奇妙的缘分让他们在茫茫人海重逢。“哪个地铁站？他去伦敦干吗？”他继续追问。如果是谎言，细节迟早会出错，他对此深信不疑。
舒盈觉得应该装出愤怒的样子质疑希文不信任他们，但她对自己的演技没信心，万一表现得很浮夸，反而惹人生疑。既如此，她只能老老实实作答：“帕丁顿站，他从布里斯托回伦敦，刚下火车。”幸好，他们准备时没有疏忽这一点，通常情况下大家互相问候总会问一句“你去哪儿”或者“最近如何”之类的，就算久别重逢其中一个还失忆了，这些问题也可能会问到。
帕丁顿火车站么？希文默默记下，打算一会儿上网查查布里斯托到伦敦的火车是否停靠这里。话锋一转，进攻矛头转向了舒盈，只听他慢条斯理道：“伯父怎么样？你不肯说具体情况，我们想帮忙也没头绪。”
“我在香港接到疗养院电话，护士说他拒绝吃药和身体检查，他们认为他的情绪变化可能是病情恶化导致。我不放心，只能连夜飞回去，给你添麻烦了。”她越来越镇定，说起谎话眼睛都不眨一下。
“大家是朋友，客气什么！你不让我们帮忙，倒是见外了。”希文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淡然评价道：“不过，大概天意如此，你要不是回到伦敦，也许就碰不到季康了。”
舒盈点点头赞同他的观点，“你说得没错，是天意。”她要误导希文让他相信他俩站同一边，“他忘了星彤，再好不过。”
谢希文微微一笑，眼眸里闪过一丝欣慰。现在的程季康与自己相比，除了长得更帅一点，其他方面全部落于下风。论实力，程季康不堪一击，他相信袁星彤会认清现实。然而初恋毕竟是难忘的，倘若程季康没有失忆，有着共同回忆的两人难免不会旧情复燃。所幸上天夺走了其中一人的记忆，剩下那一个就算想重温旧梦也得不到回应。“他有没有可能恢复记忆？”
关于这个问题，程季康和舒盈并未就答案达成共识，她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希文。“我不知道，医生没给出明确的答复。”舒盈垂下头，显得底气不足，“我只希望就算有一天他想起了往事，往事也已经毫无影响力了。”她隐晦地说明自己最大的心愿莫过于真正做到“取袁星彤而代之”。
希文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毫无疑问那也正是他的心声。他想起十年前那一夜，对她说“放过自己”时的他，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终有一天能得到袁星彤。他看着舒盈，从她脸上看到了自己，十年前与十年后，他们渴求得还是同样的人。
“不用担心，季康不会后悔爱上你。”他如是安慰她，“你身上是有光芒的，你自己看不到而已。”后半句话，他的声音陡然低沉，近乎呢喃。
舒盈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她告诉自己不能动摇决心，不管他说什么都没用。他的笔记本就在桌上，只要等到机会她一定要把装有木马程序的U盘插上他的电脑。为了程季康的自由，她不能心软，何况谢希文本来就欠他们在先。
希文似也意识到失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他走回办公桌拿了一个文件夹过来，递给她。“画廊的下一站董事会选定了伦敦，你可以经常去看望伯父了。”
舒盈接过文件夹打开，一页页翻看，里面的内容着实令她大吃一惊。谢希文的野心相当大，他已经不满足于交易链的末端，想要打造一个类似于豪瑟&沃斯那样能够代理艺术家作品的国际级艺术画廊。新的画廊选址在切尔西区，舒盈默默回想切尔西区的地价和房租，再看一眼列出的画廊建筑面积，不由倒抽一口气。
文件里还有好几张画廊的内部设计图，可以看出设计师博采众长，吸收了不少美术馆和知名画廊的特色。舒盈情不自禁叹了口气，心里颇为纠结，她知道他的梦想不太可能成为现实。
“怎么？”希文没有漏掉舒盈的叹息，以为她对自己的宏伟计划有异议，急忙追问。
糟糕，要穿帮了！舒盈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可露出破绽，奈何做贼心虚，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心神不宁。她偷觑他一眼，他的视线终点是她手中的文件夹，看来关注的“点”仍是即将进行的计划。
她再度叹气，然后才说：“这个计划太庞大了，高古轩、豪瑟&沃斯都是经营了几十年才有如今的规模和江湖地位。要投入的人力、物力，你考虑清楚没有？”
听明白她的顾虑，希文如释重负。“钱和人都不是问题。这个项目，我想找信任的人做助手。”言下之意，舒盈正是他想找得人。
舒盈不知所措，谢希文的信任给了她沉重的一击。她对希文的恨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调包事件的主谋虽是他，不过程季康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全算到希文头上未免有偏心之嫌。有时候舒盈甚至认为谢希文或许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他现在装作于己无关是因为自己也不耻当年所为。这个念头时不时出来扰乱她“复仇”的决心，以至于她总处于动摇状态。
“嗯。”她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回应他，避免言多必失。
她看着谢希文踌躇满志的脸，同时也看见套上他脖颈的绳索正在慢慢收紧。
每个人终将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或早或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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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时，舒盈终于找到机会潜入希文的办公室。她回归后第一个工作是修复一幅古董画，客户购自巴黎的跳蚤市场。那是一幅印象派风格的风景画，画家籍籍无名，可是舒盈照样认真对待，等她扔掉棉签收拾好手推车上的瓶瓶罐罐，下班时间早已过去很久。
工作室外安静无声，楼下的灯倒还亮着。舒盈以为展厅里还有人在，遂快步走下楼梯。她来到展厅，白色的房间里只有两边墙上挂着得油画默默欢迎她。
手机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怪不得肚子饿了。舒盈的手按上展厅电灯开关，正要关灯走人，突然意识到此时就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整个公司只有她一人，而且因为安保系统设置为外力破坏模式，她在公司内打开任何一扇门都不会触发警报。舒盈站立不动，抬头望向天花板——楼上是希文的办公室。
她深深吸口气再长长吐出来，然后转身走回楼上。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得到解脱。她命令自己不能退缩，这是为了正义！
谢希文的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舒盈抬眼瞪着上方的摄像头，琢磨哪里有可能会是它的监控死角。映入她眼帘的探头仿佛一只大大的眼睛，她脖子一紧，感觉哪里都逃不开它。
好吧，看来想从物理上回避摄像头是不可能了。舒盈摸着下巴思考，以电影来说，通常情况下主角会利用空调管道进入目标房间。她粗略估算自己与天花板的高度差，貌似踩着工作台伸长手臂也够不到上面，更别提爬上去了。唉，可惜没有梯子。
舒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决定采用最简单粗暴的法子——直接闯入。反正只要路鸣找到了证据，就算希文发现她是卧底，也无力回天了。
她不再迟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白天希文带她来办公室，她偷偷记住了他在键盘上输入得数字及顺序。舒盈依次按下“3、2、8、5、3”几个数字和井号键，房门打开了。
她闪身进入室内，明知房间里没有人，她依然紧张得拼命喘气。她伸出手在墙上摸索到触摸式电灯开关，手指划过冰冷的面板，房间立刻被光填满了。
谢希文工作用的电脑摆在桌上，舒盈快步走上前，一面从皮包里掏出路鸣交给她的U盘。
路鸣给她时交代过使用方法，只需在开机时将U盘插入电脑，里面的程序会进入自运行。她只要在接下来按几个键确认下一步操作，随后希文电脑硬盘里的内容就会自动通过光纤传输到指定的服务器上。
听起来倒像是拍电影，舒盈在心里默默吐槽。她原先想在家演练一番，转而一想岂能做送上门让别人入侵自己电脑这等傻事，只好留待实践证明。
她插入U盘按下电源键，路鸣提醒过她要一直按住F8键直到屏幕出现提示。舒盈照着路鸣的吩咐一步步进行，当屏幕终于跳出文件传输的进度条及剩余时间，她才松了口气给他打电话。
“路鸣，我搞定了。”她的声音有一层怒意，听起来气冲冲的。
她的怒气针对他的威胁，路鸣对此心知肚明。他放肆地轻笑，说道：“干得漂亮！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得手。”
舒盈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尽管路鸣看不到。“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以后别再找季康的麻烦。”她低声警告他远离他们的生活。
“我保证，你放心吧。”
舒盈挂断电话，屏幕显示的对话框提醒她还要十分钟就能完成上传。她松了口气，转眼却瞧见笔记本电脑旁摆放得相框，瞬时愣怔。
那是他们五个人在机场的合照。
五张年轻好看的脸，每个人的笑容都那么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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