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浦江的东岸,谢希文也察觉到袁星彤的感情发生了偏移。当一个女人不是因为生理期而想方设法逃避与你亲热,你总会明白点什么。
他们最后一次缠绵是在舒家聚会之后的那个凌晨,残留体内的酒精发挥了作用,在袁星彤决意扔掉程季康赠送的肖像画后,两人都有些情不自禁。他们不知疲倦地互相需索,直到东方渐白才沉沉睡去。失去意识之前,希文听到身边的女人发出模糊的呢喃:“我爱你。”
他想回应她的示爱,奈何大脑被酒精和困意统治。他睡着了,一夜无梦。
可是翻过那一夜,袁星彤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三番两次拒绝他的求欢,似乎每到紧要关头她身体的某个部位就会疼痛起来。第一次,谢希文接受了她的借口;第二次,希文心头升起了疑云;第三次,他确信袁星彤在说谎。
他眼里的她形迹鬼祟,时常捧着手机躲进厨房、洗手间、书房以及卧室,一呆就半个小时。希文有一次假装好奇询问星彤手机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她舍不得放手,星彤不好意思得笑了笑,说自己最近迷上了几款手机游戏。她知道希文为人自负,不屑于做出“偷看另一半手机”这种事,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希文轻轻点头,他果然不再问了。
他不问,不代表消除了疑心。谢希文采用得方法更为直接有效,他雇佣了私家侦探调查袁星彤的日常行踪。很快,一张张照片发到了他的邮箱,星彤几乎每天都会出门与程季康见面。
即使私家侦探并未拍到他们在酒店出没的照片,他的失败亦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希文在办公室打碎了一个杯子,陶瓷碎片割破了他的手。他直勾勾地盯着满手鲜血笑容诡异,内心无比渴望这是程季康身上流出得血。
十年后,他还是赢不了程季康。袁星彤、舒盈,与他生活密切相关的两个女人全被程季康迷得神魂颠倒,而他却同时失去了爱情和友情。
失眠的夜晚,谢希文会看着背对自己的袁星彤陷入沉思。以前她喜欢依偎着他的胸膛入睡,但自从程季康回国,她离他越来越远,现在几乎要睡到床的边缘去了。身体的疏远是明确的信号,他不再是她心里牵挂得人。
他伸出手轻抚她的秀发,柔顺黑亮的头发一直是她美丽外表的一个部分。当年的大学校园,她长发飘飘轻盈地走过操场,走进了很多男生的梦里。十年过去,唯独他仍旧沉浸其中,迟迟不愿清醒。
手指不自觉加重了力道,扯下了一两根头发。突然的刺痛惊醒了星彤,她翻转身面朝向他,睡眼惺忪嘟哝道:“你怎么还不睡?”
“下午喝了一杯咖啡,睡不着。”他的声音温柔平和,让人安心。
星彤伸手按下床头灯的开关,她撑起上半身,低头凝望他。“老公,少喝点咖啡。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又要靠咖啡提神,恶性循环了吧。”她殷殷关照他,一如从前那样。
希文心头一暖,似乎眼前亮起了希望的曙光。也许她并没有完全投入程季康的怀抱,否则她不会再关心他的健康。视线模糊一片,他的感受仿佛一个宣判得了绝症的病人,忽然被告知此前是误诊,转眼又有了机会。
“亲爱的,我们去夏威夷吧。”希文提议道,“都怪我太忙了,一直没时间去度蜜月。”他想补救他们的关系,第一便是远离程季康,慢慢挽回她的心。
自己要对抗得不过是年少无知时的迷恋,他会想尽办法让袁星彤认清现实。哪怕,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希文的提议出人意料,袁星彤脸上闪现了迟疑。见状,他不禁慌了神,连忙声明:“当然,也不是说走就走。我的意思是先去办美国签证,等我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后再去。”
他忐忑的表情令人心疼,何况她心知肚明让他如此不安的正是自己连日的冷落。星彤于心不忍,负罪感和旧日感情在天平两端角力,将她拖入混乱的境地。
每次与程季康分手回到家,良知才有机会跳出来拷问袁星彤是否对得起谢希文和舒盈。不管她曾经有多爱那个男人,此刻她已嫁为人妇,她在道义、情理两方面都应该避嫌。她屡次下决心不再与季康见面,奈何每一天张开眼睛醒来,“想再见他一次”的念头超越了所有。
“好,我明天先准备送签材料。”她柔顺地应承,并且给出了时间表以示自己绝非敷衍。
希文开心得笑了起来,带着满足的笑容阖上双眼低语:“星彤,只要你在,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细不可闻。
袁星彤伤感地凝视旁边俊秀的面容,现在轮到她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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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盈动过“摊牌”的念头,不论是自家毕加索油画的买家信息还是路鸣追查的事情,谢希文皆为关键人物。但自从希文发现电脑中了木马病毒,他就开始慢慢疏远她了,舒盈根本找不到机会和他单独谈话。
她相信谢希文一定猜出了谁是 “内鬼”,他选择隐忍不发的原因也许正如路鸣所说——他需要她的名声。
希文的疏远不动声色,表面上他甚至做到了一视同仁,误导其他同事以为老板近期心情不佳,所以天天摆出一付“生人勿近”的姿态。办公区域的气氛相比往常压抑了许多,好在大家日常工作也不是和老板聊天,这种非常时期就收起平日嘻嘻哈哈放肆的劲头,抱着“人人自危”的觉悟,一时间各部门的效率反而提升了不少。
舒盈完成了风景画的清洗和修复,她将完成品交给客户时,对方差点惊叫起来。经过她的手,原本灰扑扑的天空露出了本来的色彩,是一种轻薄透明的浅蓝。
她怀着骄傲的心情注视自己的修复作品。刚拿到手时,油画表面除了长年累积的灰尘污垢,居然还有几个蛀掉的破洞。她先小心得清洗油画等它还原真实的面目,接着在原画破损的地方贴上同样材质的新油布,根据画面内容进行修整,最后在新的油布表面涂一层有色清漆确保与周围画布协调一致。繁复的工序每一步都必须谨慎,一不小心就可能会毁了“不可再生的原作”,这是桑切斯教她时始终挂在嘴边的叮咛。
舒盈将客户送到一楼,正巧与刚进门的谢希文打了个照面。看到舒盈身侧的人和她手里包起来的油画,微笑立刻浮现在希文脸上,他客气地问道:“林太太,您对修复结果还满意么?”
“非常满意,舒小姐的水准真是一级棒。”林太太笑容满面,有一部分原因则是为了面前赏心悦目的男人。“以后我家的画就包给舒小姐了。”
“林太太真有眼光,舒盈可是艺术品圈子知名的鉴定修复专家。”希文巧妙地恭维了两个女人。林太太被他一句“有眼光”说得心花怒放,完全不在意他的重点在于后半句。
希文陪着舒盈一同将林太太送上车,并目送车辆远去才往回走。舒盈琢磨着趁机告诉希文实情,顺便劝他自首或配合路鸣的调查消除嫌疑。她正欲开口,他先说话了:“舒盈,你和金爷,呃,金博均先生的关系不错吧?”他和其他人一样,用尊称代指金博均。
“他只是我以前的一位客户,算不上有私交。”舒盈老实地回答。虽然对方试图拉拢她加盟他打算收购的拍卖公司,但因为牵扯到唐瑞年的缘故,被她彻底拒绝了。金博均有可能认为她不识抬举,再也没同她联络过。对于谢希文突然提起他的理由,她茫然不解。
“金爷收购了迪尔伯特拍卖行,他的秘书和我联系说三天后他会去香港,可以抽出两小时面谈。你要是不反感他,我想让你一起参加会议。”
她猛然想起希文在伦敦打造画廊的计划,的确有很多方面需要仰仗那位地产大亨之力。“伦敦的画廊,你准备和金先生合作?”她有些忐忑,不知他会不会认为自己在打探情报。
希文拉开玻璃门请她先进去,“前一阵我去伦敦拜访过金爷,他对画廊的发展计划很有兴趣。我也有意找一家拍卖公司进行长期合作。”他简略说明上次拜访的结果:博格克雷默画廊今后的发展将主要致力于发掘培养或代理自己的艺术家,然后交由迪尔伯特拍卖行进行估值及拍卖。“大师的画作属于稀缺品,资源都掌握在佳士得、苏富比手里,这个市场一直由他们说了算,我们想改变游戏规则。”
舒盈的记忆回到春节前与金博均的谈话,她记得自己质疑过金博均收购拍卖行的动机,他当时根本不屑回答她的疑问。
迪尔伯特拍卖行一直以当代艺术家的作品为主,而博格克雷默的发展方针俨然以此为重心,难免不令她产生联想。“你什么时候去得伦敦?”
“春节前。”他为了去伦敦见金主,被迫推迟了蜜月旅行,结果一堆就推到了现在。
舒盈很想问问谢希文有没有对金博均说过邀请自己加盟博格克雷默画廊的事,她隐约有被算计的感觉。她当时拒绝希文的理由是想留在拍卖行的圈子里,隔了没多久金博均就递来了橄榄枝,时间方面过于巧合。金博均醉翁之意不在酒,目标直指唐瑞年,那么有没有可能其实谢希文也一样,想靠她招徕唐瑞年?
舒盈已知晓唐瑞年的另一身份,他是登峰造极的造假师,掌握着一个至今未被警方破获的艺术品伪造集团,她难以分辨他们究竟对唐瑞年的哪一重身份更感兴趣。
她暗暗决定在会议中寻找线索,假若结果证明谢希文与金博均就是正当的生意往来,她再考虑是否告知希文其实打算调查他的人是路鸣。
“办签注来得及么?”她的港澳通行证还在有效期内,只需签注即可。
希文哈哈大笑,“舒盈,我知道国外的办事效率不怎么样,但你回到祖国怀抱了,你要相信上海的效率。”他挥挥手给她放半天假,“明天带上你的通行证,我带你去出入境管理局体验一下当日取证的效率吧。”
说完,希文像是又想起什么,不怀好意地笑道:“暂时要拆散你和季康几天了,不过就当小别胜新婚吧。”他不清楚舒盈是不是知道季康与星彤每天见面的事情,决定先做一番试探。倘若她不知情,自己随时可以使出这一招“杀手锏”。
舒盈转过头瞥了希文一眼,季康说过谢希文当面承认了“陷害”他的事,他竟然还要在自己面前装作不知道季康假装失忆,这种演技不进入娱乐圈真是可惜。一时间,她不禁觉得虚伪的男人着实面目可憎。“那你呢,你和星彤最近还好吧?”他不揭穿程季康的“骗局”必有所图,她先静静观望便是。
“我们啊,和以前一样。”希文在她的工作室前停下了脚步,“所以你放心,星彤和季康不会再有瓜葛了。”
看来他暂且不知袁星彤和程季康频繁的“互动”了。舒盈若有所思望着希文的背影,厌恶占了上风,她一点儿也不同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