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盈很快明白程季康为何要将自己安置在玛莱区的公寓,那里是他的安全屋,避免别人发现他的秘密。
她在工作室里随意转了一圈,看到两幅有查尔斯·埃米尔·雅克签名的油画。这位巴比松画派的代表画家有不少反映自然田园风光的作品,尤其擅长画成群的牛羊及牧人,画室里的两幅油画同样以牧羊女和羊群为主题。
起初舒盈以为程季康在做修复清洗的工作,但是没有丝毫裂缝的画布令人生疑。这两幅画实在太“新”了,压根不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她走出画室回到客厅,程季康端了一杯咖啡过来,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他拖来一张椅子,在沙发对面坐下,一脸严肃地开口:“舒盈,我准备好回答你的问题了。”
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需要答案,若是论优先级,自然非那两幅“蓝色毕加索”莫属。“我家那幅《独自喝酒的女人》,赝品和你有关吧?”
他垂下眼睫,低声回答:“是。”
舒盈设想过无数次当面与他对质的情形,如此平淡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多年的怀疑被证实,她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一口气堵在心口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呐呐道:“为什么?我们是朋友啊!”
她控诉的声音透着失望,他听出来了。程季康抬头看她一眼,那张和从前一样俊美的脸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意气风发。十年岁月洗去了年少轻狂,假如时光能够倒流,他不会再走错那一步。“最初,只是一个恶作剧。”季康回避了她的视线,目光驻足在茶几上的咖啡杯,“我看不惯那幅画挂在没品味的有钱人家里。”
舒盈差一点跳起来揍他一顿,要不是他脸上的惭愧和悔意足够真诚,她百分百会动手。握紧的拳头松开了,她连做好几个深呼吸让自己恢复平静,继续问道:“我一直想不通你什么时候调包了油画,男单决赛那天下午你在花园忙着烤东西,星彤也说过看球时你们分开不超过十分钟,你应该没有足够的时间将两幅油画调包后再复原。所以,这件事还有另一个人参与?”
季康沉默不语,等于默认了她的推测。舒盈心里一沉,难道整件事确与谢希文有关?见他不愿正面答复,于是她提起了第二幅画。“送到博格克雷默香港画廊的‘蓝色毕加索’也和你有关,是不是?那幅画用一个小写的英文字母‘e’作为伪造者的标记,和我家的赝品一样。”
他换了表情,轻轻得笑出了声。“若不是你,我的计划肯定能成功。”他的微笑云淡风轻,话里有话道:“我想不到你居然与谢希文合作了,真有意思。”
听他的口气,谢希文十有八九与调包事件脱不了干系,说不定还是出谋划策的人。她疑虑重重,难以接受谢希文摇身一变成为幕后主使者的设定。如今听到得全是程季康的一面之词,也许他就是趁希文不在场,索性将所有事情都赖到对方头上。
舒盈不知所措,客观理性的一面无法相信一个躲了大家十年并且还涉嫌伪造艺术品的男人,况且他针对得那个人又向来是众人眼中的谦谦君子,理智站到了感情的对立面。“季康,你不说出真相,我没办法判断该相信谁。”她说得情真意切,皱着眉表情苦恼。
“舒盈,你变了,十年前你会无条件地信任我。”他似是而非地感慨,眼神落寞。“不过是好事,这个世界坏得你想象不到,包括人。”
“那你告诉我啊,就像以前你对我说‘金钱买不到真正的欣赏和认同’那样。”她起身离开沙发,走到他的椅子前,双手撑住扶手将他圈在中间,目光灼灼逼视程季康。
他抬着头,漂亮的唇角微微一挑,狡猾的笑容让那张俊美的脸变得邪魅十足。舒盈听到自己的心脏激烈地跳动,也听到了他的声音:“我要见路鸣,等他到场我才会说。”
==================================================================
四月的巴黎春寒料峭,路鸣坐上出粗车离开戴高乐机场时已将近晚上六点,气温仅五度。他和司机说了地址之后就一言不发靠着椅背陷入沉思,对于一会儿将要见到的那个男人,路鸣的内心充满愤怒。
接到舒盈的电话时他颇为诧异,毕竟前两天他们的通话不欢而散,气氛还闹得有点僵。他原本打算周末与她恢复“邦交”,想不到她先打来了。
舒盈的语气听上去不对劲,有一份沉重的感觉。她说:“路鸣,季康有些事要告诉你。”
路鸣一惊,心想就几天的功夫程季康居然恢复了记忆?“他想起来了?”
有几秒钟的空白,手机那头静默无声。路鸣以为她走开了,叫了两次她的名字,才重新听到舒盈的声音,“他没失忆,从来没有!”
轮到路鸣无言以对,他立刻想起舒盈假冒的“未婚妻”身份,简直想象不出当真相揭晓时她的尴尬指数会到哪一等级。他对她又是心疼又是怜惜,愤怒自然转到程季康身上。这个家伙无缘无故“失踪”十年,必定有古怪。
“那两幅画是他的杰作吧?”路鸣语气不善,意在提醒她不要忘了去巴黎找他的缘由。
舒盈叹了口气,她不想瞒着他,也没必要。程季康坚持等到路鸣才会坦白交代所有真相,他迟早会知道。“是,他承认了。”
“混蛋!”路鸣恨恨地骂了一句脏话。舒盈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够理解他的气愤,像个傻瓜一样被蒙骗十年,任谁都不好受。
“这十年他躲在哪里,干了些什么?”他接着追问,声音低沉且严肃。十年前路鸣不懂程季康的绘画才能,等他有机会接触到伪造集团,他终于意识到昔日好友的价值——程季康未必能成为一流的画家,不过绝对有能力成为超一流的伪造大师。
舒盈的声音陡然降低,“他坚持等到你来了再说。不过我觉得吧,最好有心理准备。”她虽然说得语焉不详,但两人都从事和艺术品相关的行当,对这个圈子的造假程度有所了解,也同样清楚程季康的才能会招来何种后果。
“这件事,你先对希文和星彤保密哦。”末了,舒盈特意叮嘱一句,与上一次告诉他找到季康时一样的要求。
出租车驶入老城区,穿过大街小巷直奔目的地。路鸣放下一半车窗,冷冽的晚风裹挟着巴黎的浪漫气息涌进车内。他不是第一次来到巴黎,却是第一次和舒盈同处浪漫之都,如果没有程季康就好了。
流光溢彩倒映在黑色的眸子里,形成奇妙的光影。唯有它们目睹了男人眼底的冷酷,尽管只是短短一瞬。
出租车在波拿巴大街68号停下,路鸣付了钱下车。他仰起头望向三楼,只有一个房间亮着灯,那套公寓应该就是此次旅程的终点。
路鸣原以为自己能无动于衷,然而当十年未见的男人出现在门口迎接时,他还是被久别重逢的情绪感染了。
他跨前一步抱住程季康,接着又狠狠对准他的胸口给了一拳,一边痛斥他的背叛:“程季康,你对得起舒盈,对得起星彤,对得起大家吗?”
“我对不起所有人,”季康诚恳地道歉,他确实有愧路鸣提到得两个女人。下一秒,他的神情起了变化,深浓恨意浮现于精致的容颜,“除了谢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