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无法回头的决定
盈风2017-11-16 11:503,836

  程季康抵达巴黎后,一名自称师从埃德蒙·佛朗索瓦教授的男青年在机场迎接他。他当即受宠若惊,心想一直听说法国人傲慢自大,想不到礼数竟然如此周全,果然是耳听为虚。

  男青年名叫安德烈,他自己开车,将季康带到位于蒙马特的一间两居室公寓。安德烈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告诉季康这套公寓供两人暂住,等他安顿好之后佛朗索瓦教授会抽时间与他见面。

  季康没有起疑心,初来乍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能有人帮忙打点好一切还安排住宿,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事情了。在巴黎的第一个夜晚因为时差辗转难眠,他想起留在上海的那些人,不禁庆幸自己离开了他们,特别是谢希文和舒盈。

  一个他有怨,另一个他有愧,就此各安天涯永不相见吧。他当时这样想,一边憧憬着将来闯出名声后将袁星彤接到法国一起生活。

  安德烈的办事效率一点不像纯粹的法国人那么拖拉,第二天就带程季康去语言学校注册,再拿入学证明和住房证明等材料去法国巴黎银行开通账户办了信用卡。季康对这位“同居者”的热情相助分外感激,后者却连连声称“这一切都是教授的吩咐”。

  程季康在巴黎学了两周语言,终于见到了埃德蒙·佛朗索瓦教授。那是第二周的周六下午,教授约他在咖啡馆见面,陪同他一起出席的还有一名温文尔雅的东方人。说实话,程季康第一眼看到此人时便觉得不太舒服——他的气质属于谢希文那一挂的,只是因为年龄显得比后者更加沉稳而已。

  只见他先与佛朗索瓦教授用法语低声交谈了几句,再转向季康用中文做自我介绍:“我是佛朗索瓦教授的助手兼翻译艾瑞克。程同学,今后我会代表教授和你联系。”

  “我想早日接受教授的指导,为明年的面试进行准备。”季康表达了自己的诉求,他千里迢迢来到巴黎就是为了考取巴黎美术学院。

  艾瑞克将他的话翻译给佛朗索瓦教授,头发花白风度翩翩的老人朝他竖了竖大拇指,语速飞快说了一大段话。艾瑞克频频点头,弯腰从咖啡桌下的袋子里拿出一本画册,推到程季康面前。

  “程同学,教授看了你发来得习作照片,他认为你应该先从运色能力以及构图进行提升。这本画册里勾选了几幅海达的静物画,你可以先临摹找找感觉。”

  程季康翻开画册,根据索引找到了17世纪荷兰著名静物画家威廉·克莱兹·海达的部分。季康在国内上课的时候临摹过海达的画作《果篮子》,他当时觉得静物画没意思,想不到来了巴黎还是逃不掉这些基础内容。

  说不定后来的缺陷正是因为没有打好基础。季康如是说服自己。

  “安德烈会为你准备画布、底料、颜料,你不用担心。如果有问题,你也可以找我。”艾瑞克继续说道,递了一张名片给他。

  程季康连忙双手接过,最大的感受是来到巴黎之后顺遂得不可思议。他带着画册回家,路过圣心大教堂时,不禁回想起许久以前和舒盈讨论过得“巴黎”。那些从她口中说出得名词如今就在眼前,耳边却响起她的声音,仿佛一场时空的错位。

  这一切全都来自于欺骗和背叛。负疚感淹没了季康,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打电话给舒盈坦白罪行,可是胆怯最终让他犹豫了。

  虽然毕加索也曾牵扯进蒙娜丽莎的失窃案,但他本身的才华注定瑕不掩瑜,甚至“黑历史”还能为自己的生平再增添一抹传奇色彩。可他不是毕加索,他没有资本挑战残酷无情的命运。

  “舒盈,对不起,你喜欢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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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如艾瑞克所说,安德烈已为程季康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他在客厅里支起了三块画板,本来就不大的空间立刻变得局促。季康深感抱歉,急忙表示一块画板足以,自己不可能同时创作三幅画。

  他没理会季康,自顾自推出颜料推车。这下可好,客厅里真的连转身都有些困难了。

  安德烈拿来得画布能看出洗过的痕迹,这让季康感到些许不快,他觉得有可能是安德烈将自己原先的画作洗掉后再给他重复使用。他不喜欢用别人用过得旧画布,便婉转地告诉安德烈:“我省下了很大一笔住宿费,可以用来购买油画耗材。”

  不知是两人的英语频道调校不准确还是他说得太委婉,安德烈没听懂他的话,一脸茫然。直到季康指着画布说“新的”时,他才明白他想要新画布。“这些画布是教授给我得,他要求你用这个练习。”安德烈否决了他的要求,直接搬出下指令的人。“如果你有疑问,可以咨询艾瑞克。”

  话说到这份上,程季康再不乐意也没用。他隐隐感到安德烈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变化,不仅没了最初的热情,还略带几分“敌意”。

  想多了吧,安德烈怎么可能有“敌意”!季康耸耸肩,压住怀疑的情绪。

  程季康在动笔之前习惯先彻底研究临摹的作品,力求一比一还原细节,哪怕阴影部分也丝毫不马虎。佛朗索瓦教授挑选出来得三幅油画都具有典型的海达风格,无论是张牙舞爪的龙虾还是打开后闪烁着贝母光芒的牡蛎,甚至于从托盘滚落到餐桌上的葡萄,每一样物品都经过画家精心的选择和摆设。他还喜欢画金银工艺制作的杯盘和玻璃器皿,通过这些具有反光效果的器物体现物象的形态、质感、光和空间感。

  季康的效率令人赞叹,他很快完成了三幅油画,带着三分炫耀的心情打电话给艾瑞克询问教授的下一步指示。接到季康的电话,艾瑞克的反应先是惊讶,他静默了几秒钟之后表示会抽空过来验收成果。

  他闲着无聊开始翻看画册,用玩味的心态揣测接下来会让自己临摹谁的作品。这本画册可谓包罗百家,时间跨度从十七世纪至二十世纪中期,凡是有点知名度的画家几乎都能在画册里找到。令他疑惑的是,印在册子里的画作每一幅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他从不曾在其他相关专业书籍中见过它们。

  季康心中升起了不安,他用“孤陋寡闻”勉强说服自己接受。没错,佛朗索瓦教授见多识广,他肯定能接触到收藏在各个博物馆、美术馆仓库里的艺术品——那些从来没有在人前展出过的珍品。

  疑云始终盘桓在程季康心头,他去过好几次卢浮宫、奥塞、玛摩丹以及毕加索美术馆。然而那些常年展出的画作无法回答他的疑问,它们沉默得注视这个俊美焦虑的年轻人,在时光的尘埃里无声叹息。

  季康打出电话一周之后,艾瑞克出现在他和安德烈的公寓。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依旧风度翩翩,宛若温润君子。季康发现室友对艾瑞克极为恭敬,口口声声以“老师”相称,丝毫不见上回直呼其名时的嚣张气焰。

  他打了个招呼,先回到卧室放下背包,再出来时只见对方正站在画架前端详他的临摹作品。听到脚步声,男人微微抬头扫视了一眼。就这么轻慢飘忽的一瞥,程季康忽然感受到被彻底碾压的强大气场。

  他的态度不自觉谦恭起来,小心翼翼走上前去。他看到艾瑞克拿着一面放大镜,一手执一根长长的雕刻针,凝神屏息刺向自己的画作。

  “你想做什么?”眼前一幕出人意料,季康一个箭步冲上前,愤怒地拽住男人的胳膊。

  “示范。”艾瑞克冷静地回答了他,“我在向你演示怎么制造龟裂纹。”

  季康不明所以,他的脸上满是不安和迷惑。望着面前和颜悦色的男人,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脑海,慢慢成形显露出狰狞的模样,他怀疑自己落入了造假集团设下的陷阱。

  “不,我不想学这个。”季康生硬地拒绝了。不管他的猜测是否准确,理智告诉他应该走为上策。“麻烦转告教授,我不打算报考巴黎美院了,就当我从没来过。”说罢,他扭头便走。

  轻蔑的冷笑从背后传来,定住程季康脚步的却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回去之后你准备怎么向舒盈交待她家里蓝色毕加索的下落?”

  舒盈的名字在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季康机械得转过身面对气定神闲的艾瑞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问道:“你,究竟是谁?”

  他笑了笑,温文尔雅。“你告诉舒盈想拜我为师,眼前就是你的机会。”

  “你是唐瑞年?”季康反应不慢,立刻明白他是何许人也。唐瑞年与舒家渊源颇深,既然他能说出《独自喝酒的女人》被赝品调包之事,想必舒家父女也已知情。一想到舒盈会对自己失望,他的心向着深不可测的黑洞坠落。

  “不错。”他像是回答季康的提问,又像是赞许他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程季康,我看到了你送给舒盈的《雪中的火车》,那幅作品让我非常惊讶。你有天赋,不充分利用未免有些可惜了。”

  程季康没有理会唐瑞年的恭维,他十分清楚对方所谓的“利用天赋”是什么意思。此刻,季康确信唐瑞年必定与造假集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感到莫名的讽刺:身为顶级的艺术品鉴定师,唐瑞年竟然同时也是一名伪造者。

  怪不得那本画册里的作品如此熟悉又陌生,画面中的主要元素均来自于真实存在的画作,但组合起来却成为不折不扣的赝品,再没有比这更讨巧的作假方法了。

  “这个市场被挥金如土不懂装懂的有钱人占领了,你知道他们最想要什么?无法得到的东西!绝大多数艺术大师的绘画作品是不会出现在市场上的,可是他们偏偏最想要这些。”唐瑞年语气淡然,嘲讽的意味却很浓。“他们追逐所有被知名博物馆、美术馆收藏起来的画家,看不懂没关系,只要他的名字安在那些博物馆的墙上就行了。”

  “这是,你的理由?”

  唐瑞年微微颔首,说道:“他们需要花钱买个教训。”

  一瞬间,程季康觉得面前的男子不仅形象伟岸而且魄力十足,仿佛一名孤勇的战士。季康的血液沸腾起来,他对这个世界的不公平早已心怀不满,唐瑞年的话简直与他不谋而合。

  伪造艺术品是犯罪!理智依旧在奋力挣扎,试图挽回他的心。

  “我加入!”程季康豪气如云地宣布自己的决定。

  年少轻狂,他没有想到为了这一句“加入”付出了十年分离作为代价。

  不能回头,也无法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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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停摆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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