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蒙的，顾西蒙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不知要去哪里，他回来这几个月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样那么不确定自己的方向。
他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当初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好像突然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了，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说到底也并不是凡人能够左右的，庆微的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而他在这种时候做任何事情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到了墓地，由远及近的乌云黑压压的一片，好像每一层云层都压在他的心上，他深深吸了口气，有些烦躁地点了根烟。好几年前他就已经戒烟了，没想到这短短几个月烟瘾居然又上来了。
顾启，苏悦，高深。
他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三个人虽然各自都有自己的利益关系，但至少在这次的案件当中，他们是一伙的，为了让自己脱身，几乎成了一条绳上的。
说来也可笑，他努力了这么久，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这时，车窗响起了笃笃笃的敲窗声，他吐出一口烟圈，转头看过去，眼睛倏然一眯，只见桑榆一手护着否定，一手扒在车窗上，关切地盯着他。他就那么怔怔地看了她许久，才动作慢半拍的打开了车窗。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细密的雨丝，她黑长的发丝上沾了一层湿气。
“我去警局找你，庆微说你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猜想你可能来了这里，顾西蒙，你还好吗？”她急切地说着，伸手去贴住他的脸颊，发现他的皮肤一片冰凉，车内都是烟味，而他整个人看上去了无生气。
仿佛和她层间距认识的那个顾西蒙判若两人一般。
顾西蒙，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软软地冲进耳里，他望着她的瞳孔不断地加深，好像要把她深深地看进眼底一般，忽地，他摁灭烟头，伸手扶住她的脸，俯身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但是很快就放开了她，这一吻，蜻蜓点水似的，却又好像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挣扎与煎熬。
桑榆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弄懵了，隔着车门，呆呆地望着他，还没有回过神来，他便拍拍她的发顶：“上车，别淋雨，会感冒。”
她的动作几乎出于本能，立刻绕过去上了车，车子隔绝了雨帘，一下子温暖了许多，顾西蒙从后座拿了纸巾替她擦拭身上的湿气，她僵硬着一动不动，目光片刻不离地盯着他。
刚才那一吻，她分明感受到了他内心一隅那一处被深藏着的绝望，可现在，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淡然，眉眼间除了冷意之外再无其他，一双眼睛淡淡的，就连一丁点情绪都看不出来。他又恢复了那个善于伪装的自己，那个从肯轻易把自己的情绪外露的自己。
直到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才望着他说：“我听庆微说了，已经结案了。”
“嗯。”他淡漠地应了一声，音调没有一点起伏。
“你很失望，是吗？”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案子结了，很多人终于能睡个好觉。”
“那你呢？从此以后，你是不是再也不能睡得安稳了？”
顾西蒙的心骤然一缩，这个时候，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笑，这么些年，他又何曾真正睡过安稳觉？世事本就多变，若是抱着游戏的心态反而还好一些。
他笑了：“我自然也能睡得很好，因为我也是这很多人里的其中之一。”他发动车子，准备开车离开。
“你装得一点也不像。”桑榆兀自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了车窗外。
顾西蒙愣怔了片刻，车子慢悠悠地开进了盘山公路，来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意识，到了这里也不曾想过要真的上去祭拜着什么，也许这些年，活在过去走不出来的人是他。
“顾西蒙，你会离开吗？你当初留下来是为了案件，现在结束了，你要走了是吗？”桑榆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敢去看他，生怕从他眼睛里看到自己不愿意看到的那些决绝。
他一贯都是个很决绝的人，他的内心就像是铜墙铁壁，根本容不得人窥探和进入。
“你希望我留下来还是离开？”
她完全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把问题抛给自己，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几眼，他好像真的有什么地方变了，若是换做以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要离开，可是这一次，他居然在征询她的意见？的确是在征询她的意见是吧？
“虽然我很希望你能留下来，但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也可以跟着你走。”在她的想法里，好像哪一条都可以，就是没有一条是和他分开的。
“如你所愿也无妨。”他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她的发顶，脸上总算是有些生气了。
“你说的是真的？”
“我看上去像是在说谎吗？”
她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是一个从不屑于说谎的男人，可她还是觉得不真实，这个城市于他而言根本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留恋的人事物了，他以前多想离开，现在却不想着走了？为什么呢？
顾西蒙把车子开到了傅氏的地下停车场，熄火，扭头叮嘱她：“我上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你乖乖待在这里等我不许乱跑。”
“好。”她乖巧地点点头，眼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
嘴边的笑容就那么凝固了。
桑榆虽然在外人看来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因为病情的关系被她母亲保护地很好，可不代表她没有思考能力不懂利害关系，刚才在墓地外面，他的脸依旧还是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看在眼里却觉得他内心好像有什么无法抑制的悲伤不断地往外涌着。
那些他心里一直坚持着的东西，终于在眼前破碎，这种感受等同于失去亲人的那种痛。她那么心疼他，心疼地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可在他面前，终究还是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