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年了。沈思弦长大了嘴巴,“你一个老……你一个内侍,怎么会一个人在此处住了这么多年?”
内侍的来往去处都是有迹可循的。即便是年纪到了,他们不能继续留在宫里,也是有档案记录在册的。万万不可能出现在皇觉寺这个地方,她百思不得其解。
老太监蹲下来生火,语气不怎么在意,“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受人所托,自然是留在这里等有缘人呗!”
火堆很快就生起来了,驱走了一室的寒冷,她也感受到了一丝暖意。老太监招呼她坐下来,“喝酒吗?这都是我自己酿的,可能有些粗糙。”
她想到腹中的孩子,还是拒绝了。老太监也不介意,自己喝了一盅,“说起来我也好些年没出去过了,也不知道外面的酒是不是更好喝些。”
他这语气听起来怪叫人心酸的。沈思弦脱口而出,“可是有人困着你,不叫你离开?”
“困?也确实是困,不过我既然答应了,自然就要信守承诺。好在有缘人也出现了,我也能自由了。”
她反手指着自己,“有缘人是说我吗?”
“自然就是你。小丫头,我等了四十八年,原以为到我死也等不到了。看来大齐是要变天咯!如今的皇帝不怎么样吧!”老太监笑的很狡黠。
老太监叫张瑞,是景瑞三年入宫的,那会子将将才十岁。算起来今年也才五十八,他娓娓道来:“皇觉寺有密道的事情其实不光只有皇帝知道,主持也知道,我们做守护人的也知道。”
密道是用来逃生的。历朝历代都不可能长久,这密道就是就是大齐的最后一条路,张瑞叹了口气,“倘若新朝取代了旧朝,旧朝只要有残留的血脉能逃出来到了这里,他就会有东山再起的资本。”
何为东山再起的资本。那是一支隐匿在黑暗中的军队,足有一万人。
这一万人不是普通的军队。他们都是从小经过特殊训练的,用不到他们的时候这些人就会散落在民间。只要聚合的消息发出,他们就会出现。
“我虽然一直在这密林之中,但我也不是傻子。如今的皇帝定然是不够好的,那你又是什么人呢?我来猜一猜,公主?”
她沉默良久才道:“沈思弦,大齐的将军。”
张瑞挑眉,“有趣,真是有趣,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女将军的。难怪会有这样好的身手,我说你怎么会有这么浓烈的杀气。战场上回来的人,确实不稀奇。”
“也罢!时也命也,你既然到了这里,那就是我的有缘人。”张瑞站起来往洞里去,片刻后回来了,“这里是两样东西。一样东西只要你发射了,所有的人都会集合。这是兵符,他们就会听你调令。”
她握着那两样东西,只觉得有千斤般沉重。她是大齐的将军,她的职责是守护疆土,是辅佐帝王,可如今难道真的要造反?
“为帝王者,最最紧要的便是民心。失去了民心,大臣再如何的忠心也都是枉然。”张瑞意味深长一笑,“不早了,今夜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去。”
她折腾了一晚上确实累了,却也不敢完全放松,只不过靠在洞口打盹。天色蒙蒙亮,张瑞就喊她起来了,这密林很大很深,若是一个人闯进来委实是要迷路。
“最初我来这个地方也老是迷路,十次里面有九次是摸不回来的。”
沈思弦多了几分好奇,“那不着急吗?”
“急啊!急有什么用!我最初也急,那时候年轻气盛,被困在这里。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总归能摸回来的,不过就是多走些路而已。”张瑞虽是在笑,可是笑容苦涩至极。
足足四十八年,从青年到老年,他待在这不见天日的密林里,再火爆的脾气也都磨个干净。张瑞的心境在这四十八年里已经变得如同一潭死水了,“我倒觉得我也挺适合悟道的,说不定我把头剃了,我也能做个得道高僧呢!”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密林边缘,前头一片雾蒙蒙的,那是瘴气。张瑞给了她一枚树叶,“随身带着就能平安无虞的穿过去。”
“那你呢?你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日后你有什么打算?”沈思弦想带着他一起出去。
张瑞却摇头,“不必了。我老了,出去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外面的世界虽然好,可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我的任务完成了,马上就会有新的人来接替我,他也将会和我一样,在漫漫岁月里等他的有缘人。”
“沈将军,后会无期了。”张瑞转过身,摆摆手,“一路好走。”
他的步伐健康有力,远去的背影却叫人心里发酸。为什么不让一个正常的人在这里而非要一个太监呢?因为正常的人会有太多的贪念,而太监不一样,离开这里又不能回到皇宫,也无家乡可回,走与不走都是一样没有意义的。
“多谢。”她吐出一口气,迅速往前走。
离开密林后眼前就出现了一条大道,沈思弦刻意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才上路。从这里道锦州便是快马加鞭也要七八天的功夫,更别说她如今不适合骑马的。
怀了孕就是身娇体弱的。这孩子来的确实不是时候,沈思弦叹叹气,“你这孩子可安分写,等找到你爹了你再折腾吧!”
锦州这边也不怎么太平。贺寒同贺枫顺利汇合了,他们就开始周密计划了。贺寒手里有五万精兵,看起来胜算确实不大。
但是沈家还另外有十万精兵,沈思弦手里也有兵权。就算这些还是比不上贺祐手里的其他三十万兵马,但是可别忘了另外二十万还远在边疆,一时半刻根本不可能赶回来。
那么京城只剩下十万了,但只要沈家肯倒戈,这十万并不是问题。
“你就那么确信沈家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吗?”贺枫心存怀疑。
“沈家有沈思弦同沈樱在,我自然不担心。”贺寒胜券在握,他是一定要打进京城的,他要到打到那个人跟前,将那个人从皇位上狠狠的拽下来。
“我发过毒誓的,我要让贺祐也跌入尘埃,永生永世都再不能翻身!”贺寒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再不能消弭,“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接下来的时间里你不要再露面了,我会对外宣称你不知所踪,实则被人暗杀命在旦夕,暗器上有毒,你不治身亡。”
贺枫皱眉,“为什么?”贺寒这个人,同他相处久了,便就知道这个人心思实在深不可测。
帝王爱弄权,贺祐同贺寒都天生有这种本事。只是鹿死谁手,还未曾分出胜负。
“你父王虽然只是一个郡王,可京城贵族皆以为他为马首。不为别的,就为你家的那道空白圣旨。”
澄郡王其实没什么大建树,所仰仗的不过是祖上的荣光。这段渊源可以追溯到贺祐祖父的父亲身上,也就是澄郡王的亲爷爷。当初这位老祖宗还是皇后嫡次子,从小受尽宠爱,皇帝驾崩前总担心自己这小儿子将来日子不好过,于是临死前偷偷摸摸的给了他一道圣旨。
一道空白圣旨,关键的时刻是可以逆转乾坤的。
“如果我死了,我父王必定会大怒。这个时候你再放出之前我替贺祐查舞弊案的消息,嫁祸给贺祐,说我是被他害死的。我相信你有本事让我父王看到证据,我父王必定会联合其他世家一起投奔你。”
贺寒弯起唇角,“我从来都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