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夜深了,您该歇着了。”
如今已是子时,宋家阖府上下都已经歇下了,唯有宋清桓的屋子还亮着灯。几只飞虫不断往燃着灯的地方撞,发出极为轻微的碰撞声。
冬青站在宋清桓身后,有些期期艾艾地开口,可宋清桓却一副压根儿没听到的样子,手里握着的毛笔一直没停过,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嘴角紧抿,脸色十分难看。
“少爷,您都好几夜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冬青这次胆子倒也大了,不去扯他家大人的袖子,直接把毛笔从宋清桓手里抢了过来。
宋清桓没防备,原本握着毛笔的右手不小心握了满手的墨。
屋子里的烛花爆了几声,宋清桓看着自己满手的墨汁,睫毛闪了闪,连带着眼下的阴影也跟着晃动。
“少爷我去给你打水,你洗洗……”
“不用了,你先下去吧,我自己来。”
宋清桓冲慌忙着去给自己备水的冬青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见冬青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长长叹了口气,“我待会儿就歇下,你先出去吧。”
冬青拗不过自家大人,没办法只能先出去。
随着一声“吱呀”的关门声,屋子里烛光晃了晃,看着要灭了但又复燃了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了宋清桓一个人。
他呆着站了许久,还是抬脚走到了盛着水的铜盆面前。
水中倒映出他不甚清晰的脸,不过就短短两天就已经胡子拉碴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头发也显得有些凌乱,宋清桓把手放进了水里,原本干净清澈的水瞬间就被他手上的墨汁染成了浑浊的模样。就像如今的朝堂。
“我……或许真的应该去那个朝堂试一试……”
焕山的这句话又灌进了他的脑子里,宋清桓心中的焦躁全涌了上来,一把拍在了水里,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衣裳,连脸上也被溅上了水珠,散落在脸庞的一缕头发粘在了脸上,脸上还不断有水滴到铜盆里,把那本就浑浊的水荡起阵阵波纹,越发看不清倒影。
“你说什么?”
宋清桓像是没听清焕山的话,又再问了一遍。
焕山没有急着回他,反倒是半眯着眼睛,眼神四下晃了晃,过了半晌才重新对上宋清桓的目光,还一脸的笑意,“我从小没读过多少书,要是能进宫当官,只怕我爹都要从棺材里笑醒了。”
“到时候先给大虎二虎寻摸个媳妇,再给寨子里那群小兔崽子们找几个教书先生,然后……”
“你当真觉得搅进这淌浑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吗?”
宋清桓一把打断了焕山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眼睛里却含着深意。
“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一旦踏进来了,就没有办法全身而退了。”
宋清桓看着焕山,可就在电光火石间突然就明白了焕山为何会突然起了要入朝的念头。可就是明白了,心里却更加难过起来。
焕山这样一个不羁又闲散的性子,如今却是要为了他舍弃自己的一切,不顾所有的来做这些事情吗?
“我总不能一直当个土匪吧,如今有个上好的机会等着我,我自然是要抓住的。”
“若我不想让你入朝为官呢?”
宋清桓冷下了一双眸子,脸上的神色丝毫没有好转,他不希望焕山也变成他这个样子。
“你不想我当官?那我想入宫的话……难不成只能当太监了?这可不行。”
焕山仍旧嬉皮笑脸的,像是没听出宋清桓言语里压抑着的怒气。
“我没与你开玩笑。”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
焕山一把扣住了宋清桓的手腕,“我……总要替自己想想,总不能一辈子都背个‘土匪’的名号。”
焕山的话里,半个字都不提是因为宋清桓,只把一切的由头都揽到自己身上。
“那黑风寨呢?黑风寨你也不要也不管了吗?”
宋清桓一把甩开了焕山的手,心中不知道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焕山的,面无表情的模样早就没办法保持了,怒气直白地摆在了脸上。
焕山沉默了许久,久到宋清桓都以为自己失了聪。
“黑风寨……”
焕山开口艰难,声音嘶哑,“总不能一直让他们被喊成土匪,那些孩子们还小,若是整日把他们拘囿在那个小小的寨子,将来他们若是长大了要怎么办呢。”
关于黑风寨的事情,焕山其实很早之前就有想过,他祖祖辈辈都是土匪,到了他这一辈却不想继续当下去了。除了他娘亲自幼对他的教导,他自己也有些考虑。虽说他们没做过什么烧杀劫掠之事,可身份也确实不清白。即便现在朝廷没心思来剿他这个小小的匪窝,可不一定就一直没有。总不能叫整个寨子的人都一直过那种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日子。
“你我出身不同,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
宋清桓的手蜷在腿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青筋浮在上面,想要压制住自己满腔的不知道对谁发的怒火,还有……那没来由的心慌。他的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一肚子的话最终还是只化成了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既然你这样,那便随你吧……”
自从那日从驸马府回来后,宋清桓就再也没踏出过自己的房门,每日给父母请安也没去过。虽说一日三餐还是会按时吃,只是整日整夜的不肯休息,不肯闭眼睛。这几天别说躺在床上睡一觉了,就是连趴在桌子上歇一会儿的时候都没有。连带着冬青也急得上了火,嘴角都给急烂了。
宋清桓那了一张帕子擦干净手和脸,也不管自己身上有多狼狈,和着衣服就躺在了床上,心中满是无奈,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若是焕山真的要踏入这场本不属于他的纷争,那他能做的,只能是好好护着他。
第二日一早宋清桓就起来好好洗了个澡,把青色的胡茬给刮了,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就又成了那个风光霁月,如天边清朗月的宋清桓宋大人。
收拾干净的宋大人虽说出了房门却仍旧没去给他爹请安,反倒是吩咐了冬青给自己安排一下进宫的事。
不管皇帝今日用什么由头打发他,他都不走了,就在皇帝寝宫外守着,总能见到皇帝一面。
冬生身上的蛊牵扯出来的事情太多了,这些日子霍家也一直十分低调,就连霍家的家主在朝堂上虽看起来还是与宋父争锋相对,可却没有真的实际做些什么。至于霍司远,更是直接向皇帝告了假,借着旧疾复发的由头在府中休养,根本就见不到他的人。
还有皇帝。
不过就几年的时间,他的性情也变了太多了。颇有几分阴晴不定,身子看着也不好,朝堂上的事也是想起来管管就管管,若是没了那个兴致就干脆连早朝也不上了,关在寝宫里哪里也不去。
宋清桓天一见亮就从府里出发进宫,等宋清桓到的时候那太阳还在慢慢的往天空中央爬上去。明晃晃的太阳把旁边的云染上了橘色,倒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日出还是日落了。
“宋大人,您怎么又来了?”
王德喜本是守在皇帝跟前伺候的,可皇帝这几日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连王德喜也不让他伺候了,王德喜没办法,只能在殿外守着,一点神都不敢走,生怕皇帝有什么吩咐自个儿没听见。见好几日都没来的宋清桓突然又来了,连忙迎了过去。
“还以为您歇了这个心思呢……皇上吩咐了,这几日不见人。谁都不见,就是贵妃娘娘来了也不见,您……”
宋清桓还没说话呢,王德喜倒是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堆,话里话外都是要让宋清桓打道回府的意思。
“皇上见不见是皇上的事,我在这儿站着等不等是我的事儿,就不劳公公您费心了。只是还得烦请王公公给皇上通报一声,只消说我在殿外等着,等皇上想见臣了,臣就进去给皇上请安。若皇上不见,那我就继续等着。左右我得见皇上一面。”
宋清桓话虽说得温和有礼,可言语里却是明晃晃的带着“威胁”两个字儿。
说得简单点就是:反正我就是要见皇帝,见不到我就赖着不走了。
宋清桓这样一个清冷的性子,从哪里学来的无赖手段。
“这……”
王德喜见着宋清桓就怕,可是又不能放着他不管,一张白净的脸生生急出了几条皱纹来。
“宋大人,您……您被这样为难奴才啊……”
“王公公只当帮我最后一次,若皇上当真龙颜大怒,责任也由我一人揽了,定不会带累公公。”
宋清桓今日是下定了决心要见皇帝,就算被皇帝罚了也认了。若是一直由皇帝这样不管不顾下去,只怕冬生就要被他身体里的蛊虫给吃来只剩一张皮了!
他查阅过不少书,被下了蛊的人,身上的蛊毒只能由下蛊的人来解。若是冬生要想活命,他就必须扳倒霍家。
今日,他无论如何也要见到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