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医。”
太医院院首被御林军押到了勤政殿,宋清桓喊了他一声。赵太医本就一把年纪了,这段时间又一直被折腾,本就不怎么黑的头发,如今更是白得跟雪似的。面容憔悴,一身狼狈。
“呵,赵家也算是世代行医了,到了你这儿倒是把赵家这么多年的名声全都给败了个精光。”
安大夫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在看到赵太医之后,更是漆黑一片,脸上还带了嘲讽,开口便是不好听的话。
“丢光了医者的脸!”
安大夫宽大的袖袍一挥,挥得那赵太医头发胡子飞得越发凌乱。
赵太医嘴皮子嗫嚅了几下,最后还是吐出两个字来:“师兄……”
安大夫竟是赵太医的师兄?
安大夫到底也算是世家出身的,赵太医更不用说,医学世家出身,父兄皆在太医院当差,自己也是个有天分的。赵家希望幼子的医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特意将他送去了药谷,希望他能学一身比赵家本家还好的医术回来。安大夫去的日子比赵太医的早一些,医术也比赵太医的更精湛,故而也受得起他一声“师兄”。
“我问你,你到底给皇帝喂了什么药?”
安大夫和赵太医师出一门,刚刚看到皇帝的脓血他没反应过来,可是听到宋清桓提及赵太医,脑子里突然就明朗了起来。
药谷有一种药,和寒食散的功效相似,都是吃了会让人上瘾的,可是药效却是寒食散的数倍,对人体的伤害也比寒食散的大得多。药谷的那一带弟子,如今应该也只剩下他和赵太医两个人了。
“我……我给皇上服用的,都是……都是对皇上身子有益处的啊……”
赵太医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可嘴巴仍旧又紧又硬,半个字都不肯认。
如果他认了,赵家的名声就真的是毁在他手上了。
“你知道我,我素来没什么耐心。”
安大夫见赵太医死不悔改,本就漆黑的脸如今都能滴出墨来了。看着赵太医,一双眼睛像是把一把把冰冷的寒刃射出去钉到了赵太医的身上。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阿芙蓉入药喂给了皇上!”
赵太医听见安大夫把“阿芙蓉”三个字说了出来,身子一晃,双腿发软,贴着那押着自己的侍卫就滑了下去。安得月到底是安得月,他年轻的时候就比不过他,老了也栽在了他的手里。
“你果然是把阿芙蓉入了药!”
安大夫见赵太医这个模样,心里明镜似的,哪里还会不清楚?当即便怒了。
阿芙蓉是什么玩意儿?那是禁药!是师父当年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的邪物。可是赵吾翰这个被名利地位蒙了眼睛和良心的东西竟然把阿芙蓉给皇帝服用了。
“当年师父一把火把阿芙蓉花田给毁了个干净,你到底是怎么得来这个东西的!”
阿芙蓉是种极美的花,每到阿芙蓉的花期,药谷里的阿芙蓉花田就会盛开出一片似火的花来,叶片碧绿,花朵五彩缤纷,茎株婷婷玉立,蒴果高高在上,缤纷夺目。可就是这种极美的东西,却是能要人命的。这阿芙蓉是师父当年在缅甸一代得来的,初初只是因为好看,便带回来养着。没想到还真种活了,后来又在古籍上看到,此物能够治痢疾,之后便一直当做治病的药留着。可是后来有一个师兄,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多食阿芙蓉花能延寿,故而每日三次把阿芙蓉花入药服用。可是没多久那师兄便出现了浑身抽搐、神志不清的症状。师父原本对他这怪病也十分奇怪,可是有一日突然发现这师兄如果犯了病,一到阿芙蓉花田,扯下蒴果,吸食那流出来的汁液,症状就能稍加改善。可是后来发作得越来越频繁,那个师兄也越来越没了人样。后来总算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雨夜,暴毙没了。
他们翻遍古籍杂说,最终才找到关于阿芙蓉危害的记载。这是个比寒食散更恐怖的东西,一旦沾上就很难再戒除了。就像是附在体内的吸血虫,会一点一点地把寄主的血吸干净,然后食肉吸髓,最后把寄主害得只剩下一张皮肉。
师父亲自点火泼油,把那块长着邪物的花田给烧了,可是赵吾翰又是怎么得来这阿芙蓉的?
“师兄……我……我……”
赵太医的老脸抽搐,浑身发抖,看着安大夫,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我……我当初……偷偷藏了一株阿芙蓉……是……是因为是觉得……那阿芙蓉对于治疗痢疾有奇效,若是真的一把烧光实在太可惜了……所有……所以我在师父烧花之前……偷了一株出来……”
安大夫记得在师父把那亩阿芙蓉花田烧了不久,赵吾翰就被赵家来的人接了回去。那株被他偷偷藏起来的阿芙蓉定然就是在那时被带走的。可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阿芙蓉开花结籽,不知道被赵吾翰养了多少出来。若是流传了出去,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事情来。
“你把阿芙蓉养在了什么地方?”
安大夫脸色凝重,“你这药除了给皇上用了,还有没有流到别人手里?”
“我……”
赵太医额上的冷汗滑了下来,嘴皮发白,半边身子都吓得发麻了。
“我问你,你到底把阿芙蓉藏在了什么地方?”
安大夫看着赵吾翰不肯言语的样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即便上了年纪,在极怒的情况下竟一把把赵吾翰给揪了起来,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
“当……当年那株阿芙蓉……我不会养,早就在回京的时候就死了。给……给皇上用的阿芙蓉是有人给我的!”
赵吾翰被安大夫这突然发作吓个半死,一肚子的话全倒了出来。
“是谁给你的?”
宋清桓看着赵吾翰,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极其不好的念头。阿芙蓉多生在苗疆,而冬生体内的麒麟蛊也是苗疆的东西。这个蛊是霍司远养在冬生身上的,难不成送药给赵吾翰的也是霍司远?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背后的人是宋国祯,难不成……是他猜错了?
“是……是……”
“宋大人!”
就在赵吾翰犹豫着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开口-交代的时候,突然冲进来一个急急忙忙的侍卫,一脸急色,张口就喊宋清桓。
“发生了何事?”
这个侍卫是宋清桓刚刚交代了要他照看好徐靖安的,如今这么着急地来找他,难不成是徐靖安那里出了事?
“徐大人醒了……可是,可是现在……”
那侍卫是个嘴笨的,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言语和动作都昭示着徐靖安不怎么好。
宋清桓看了赵吾翰一眼,心里也约莫有了自己的计较,看向安大夫,见他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再看了看沈著,然后提着药箱就打算朝徐靖安在的屋子去。
“把他押下去,记住了,把赵太医单独关押起来,不许他和任何人有接触,也给我看好了,千万别让他出事了。”
宋清桓脸色冷漠,负手站在赵吾翰身旁,吩咐完侍卫后,和焕山一同跟着走去了徐靖安所在的屋子。
他们一进去,入眼的就是满目狼藉。屋子里能砸的都砸了,被子扔了一地,画卷也撕得不成样子,徐靖安穿着中衣,蜷缩着身子躲在角落瑟瑟发抖,身边是一群不知道也不敢做什么的侍卫。
“靖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大夫素来是个护短的人,徐靖安算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这个后辈之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成了这幅模样?!
“我本来和清桓一起去大牢里找冬生了解了一些事情,可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宋国祯就带了人闯进了皇上的寝殿,靖安当时手脚被绑,嘴里被塞了东西然后被放在床上,等后来他醒过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焕山三言两语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安大夫今夜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先是牵扯出阿芙蓉,如今徐靖安还成了这幅痴傻样子。
“靖安,你穿成这样会着凉的,我们先把衣服穿好行吗?”
宋清桓看着徐靖安蜷成一团,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样子,心中累极,脸上却强撑出笑意,一点一点朝他挪过去。
徐靖安似乎是对宋清桓有一些印象,对他也不向对那些侍卫一样抗拒。
焕山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在床上的角落里发现了徐靖安的外衫,走过去拿了起来,递给了宋清桓。
“靖安,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宋清桓把外衫搭在了徐靖安身上,却见徐靖安一个瑟缩,不想让宋清桓碰。
“我是清桓,宋清桓,你当真想不起来了吗?”
徐靖安十分呆愣,抬眼看了宋清桓几眼,也不说话,面上是满是疑惑和恐慌。
“你在想想?你叫徐靖安,我是宋清桓,他是焕山,这位是安大夫,你真的一个都不认识了吗?”
徐靖安的眼睛随着宋清桓手指指的方向一个个看了过去,脸上除了疑惑和恐慌,如今还多了几分痛苦。
他抱着脑袋,整个头都埋进了臂弯了,浑身颤抖,断断续续的声音闷闷地穿了出来,“我……我不知道……我是谁?头……头好痛……”
安大夫看着徐靖安这个痛苦的模样,眉心紧紧地蹙着,走到焕山面前低声说了句话。
焕山点了点头,趁徐靖安看不到人的时候绕到了他身后,趁他不注意,一个手刀劈了下去。徐靖安发出一声短促的“呃——”整个人就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