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听幻出来的动静还挺耳熟,庾欢暂时停了手上的动作,还是十分不确定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她看见被拦在院子外头的人时,惊喜惊讶带惊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此时的任平生简直就是神兵天降,昨天为躲着人家逃也似的往家跑的人仿佛不是自己,庾欢霍然推开窗户,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挥舞着手臂,眼冒精光地回应站在院门外正往里张望的男生,“任平生!”
“哎!”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平生用刚才扯脖子喊她名字的大嗓门儿回应了一声,隔着一个对角线仰头看着窗口的她,“你没事儿吧?!”
也不知道从哪儿涌出了一阵说不清的振奋和激动,就好像两个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的狗尾巴花互相给对方浇了桶强力化肥似的,眨眼间臊眉耷眼到花枝招展,庾欢撑着窗台探出身子朝平生猛摆手,“进来啊!”
平生指着院子门上的密码锁,“进不去!”
大门密码是不方便这么肆无忌惮喊出来的,庾欢好在还有点理智,说着就用手指隔空跟平生比划数字。她刚才折腾着系床单的时候热了,脱了棉服从柜子里随便抓了件半袖的背心穿,这会儿光着两条手臂顶着往屋里灌的老北风,连冷也忘了,“你看着!我手!”
平生眼睛错也不错地看着,一边看一边小声地嘟囔:“5……4……2……1……”嘟囔完一边在密码锁上输密码,一边还忍不住地抬头对庾欢做口型——
“这么简单,你家不怕丢东西啊?”
然而庾欢并没有读懂。
她就看着平生把自己的自行车跟彭昭的大蓝并排停一块儿了,几步进院跑到她窗根底下,仰着头看她。
这会儿终于不用喊着说话了,平生打量着穿着大黄鸭站在窗边看上去生龙活虎的小驴同学,“你怎么没去上课?在家也不接电话?”
“别提了我被反锁在屋里了!”庾欢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冷,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臂,又抬手指着远处小区正门西侧的一栋建筑,“还好你来了!你绕到后院去,最左边有个仓库,你看看那门是不是没锁?没锁的话里面有梯子,你帮我把梯子搬出来!”
平生点头,刚要转身又退了回来,“你穿那么点儿不冷吗?”
庾欢一边抱着胳膊取暖一边心急火燎地催他:“我本来干活干得热火朝天的——哎呀你别管这个,快去找梯子!”
“好好,我去找。”平生仰着头不放心地嘱咐她:“你别在窗口站着,关上窗户,先去找个厚衣服穿。你这样要感冒的。我很快就回来。”
谢天谢地,庾女士昨天扔完了仓库里老爸的存货之后没锁门,没多久庾欢就看见平生业务十分不熟练地扛着个小货梯回来了,“你家是不是遭贼了?我看仓库那些工具扔的里外哪都是。”
“哪来的贼,贼会专门翻仓库啊?”又把棉服套回来穿好,站在窗边望眼欲穿的庾欢看着平生把梯子往墙根上一戳,忽然又很失望。
小时候还绕着这梯子前前后后钻空子跟老爸玩呢,即使这些年它一直被放在仓库里没拿出来过,但庾欢印象里对这架梯子的印象其实是很高大的。
现在往那一戳,梯子最上面跟庾欢之间还差一大截,目测梯子最多可能将将也就能个够个两米高……
平生皱眉看着她窗框和梯子之间空出的那一大截,“你是打算这么下来吗?这梯子不行,你等会儿,我看看再去物业借一个。”
“别别别!不能找物业。”庾欢急急忙忙拦住他,“你个外来人口借不来梯子的!一借他们就得跟你来。要找物业我早扯嗓子喊救命了,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被我妈反锁在屋里这鸡飞狗跳的样儿。”
平生看她的形象状态都跟以往没什么不同,实在想不出怎么就“鸡飞狗跳”了,但是也没多说,就只是问她:“那你想我怎么做?”
庾欢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系一半的纯棉大绳,也是犹豫了一下才说:“你把梯子挪隔壁窗户下面去,试试看爬上梯子能不能推开那扇窗户然后翻进屋。”
“啊???”平生被震得简直怔住了,“你让我翻……翻进屋??”
“又不是让你翻没人的窗户,这是我家,我还在家呢,你怕什么?再说你也不一定能够得着……”庾欢从楼上对任平生的身高流露出了一个情真意切的担忧眼神,“总之先试试看在说吧……”
试就试吧。
平生放稳了梯子,生平第一次爬梯子,他抬头看了看庾欢隔壁紧闭的那扇窗户,深吸口气,有点生涩地顺着脚凳往上挪。
挪到不能更往上了的时候,平生朝着书房的窗户伸手臂——
果然是够不着的。平生拼命朝上抻的手指尖距离书房窗框大概还有十公分那么远。
身高不够,梯子还矮,外加底下没人扶着底盘不稳,梯子和墙面的夹角到最上面又平添了一道横向距离……
总之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庾欢上边牙磨着下嘴唇,虽然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但还是不甘心。
灵光一闪,她转头从床上拿起了昨天砸门的大宝剑,收剑回鞘,努力朝窗外抻出大半个身子,把大宝剑递给平生,“试试看能不能用它把窗户推开?你小心点别摔下去,不行就算了。”
虽然没开刃的大宝剑砸不开锁,但长度硬度都有,推窗还是可以的。
平生一手牢牢抓着梯子一手尽量用剑尖去推窗户,窗户滑道挺紧的,平生很费了些劲儿,但好歹是把那扇窗户都推开了。他站在梯子上把大宝剑递给旁边窗户里的庾欢,也不知道是冻的吓的还是推窗户累的,声音有点发颤,“然后呢?”
庾欢对他很灿烂地笑了一下,“没了没了,接下来我自己搞定。你快下去吧,小心点!”
平生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依言小心地从梯子上下去了,还是站在刚才站着的地方,仰着头看她。
但庾欢很快就从窗边跑走了,窗户也没关,不知道在屋里鼓捣什么,隔了大概两三分钟,失踪的庾小欢又回来了,她有点犹豫地看看梯子又看看任平生,“要不……我拉你一把,你还是上来吧?”
“上哪儿?”
“我屋。”庾欢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你来给我‘护法’,比我打的死结靠谱儿。”
护法是个什么鬼?
你偷练什么绝世神功到了快要飞升的紧要关头了?
平生其实很想这么逗她一句,但是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语气打趣,另一个念头突然回过味儿似的转过来,让本来已经在搬梯子的平生差点同手同脚地把自己绊了个跟斗……
——庾欢让我上去。那是她的房间,我要翻进去吗?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同学家呢……还是个女生,真的就要这么翻窗户进去吗?!而且我刚才都没够着窗框,就算要翻进她房间,也得是她从上面拽着我再把我捞进去吧?
他搭好梯子,心里震耳欲聋地打着鼓,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上去,就听见庾欢在上面催他,“任平生,快点呀!放心,没事儿我拽得住你!”
于是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了,赶鸭子上架的平生就这么爬了上去。
机械地对朝他伸手的庾欢也伸出了手,紧接着就感到了一股小牛一样的力量,扣着他的手腕把他往墙那边拽。
他起先跟着那力量脚下不停地蹬蹬蹬一路蹬到了梯子的最顶上,然后他的脚就腾空了……
庾欢死死抓着他、借着他蹬梯子的惯性把他往房间捞的手,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手腕,好像滚烫滚烫的温度,他第一次做这么危险的“表演动作”,倒是没觉得害怕,只是在腾空的一瞬间突然想到,我现在得是个什么样的姿势啊……
肯定毫无形象。
得丑爆了!
真是一次值得纪念的“第一次”啊……
这么窘迫惊悚又刺激,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关键是还很丑。
可能是一宿没睡脑供血不足导致了智商打折,直到听见庾欢一叠声的喊他,“抓紧抓紧抓紧,你手攀住窗框!”脑子里正浑浑噩噩和浆糊的平生才乍然回魂,先是听话地双手下意识地抠进了能手下能抓到的东西,等完全回过神来的时候,差点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他现在大概跟个死死攀在墙壁上的壁虎差不多。
身体和四肢能贴的都跟墙贴上了,庾欢原本抓着他手腕的手趁着他自己攀住了窗框,转而薅住了他的大臂。
也多亏任平生瘦小而庾欢的爆发力十足,硬生生把他半个身子给拖了上来,直到他自己一条手臂整个都扣在了窗框里面,俩人连蹬带拽,好歹平生是没缺胳膊没少腿地翻了进来。
就是庾欢往上薅他的时候先进屋的那条手臂基本是压着窗框被拖进来的,羽绒服外套没坏,估计里面可能要起一道长度可观的紫砂。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能全须全尾地翻上来已经很幸运了……
跟庾欢一起跌坐在地上捯气儿的时候,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可贵,很想站起来对着窗户说一声“活着真好”。
庾欢其实刚才自己心里也害怕了。她一只被师父训练到瞬间握力能达到45kg,开爆发能一脚踢坏两块组合版的小怪兽,根本没想到把一个看上去又瘦又小的小男生从下面薅上来竟然这么困难,但凡是刚才万一有丁点差错没抓住,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接着往下想……
好在是有惊无险。
上下打量着靠着墙坐在她对面的平生,庾欢问他:“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什么的?”
平生脸色有点发白,不打算跟庾欢说胳膊的事,喘着气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庾欢长出口气,瘫在地上兀自感慨:“这次业务不够熟练……我自己想想其实也挺后怕的……不过要是再练练,估计下次应该就会好点了。”
“还下次呢?”平生一个激灵,跟打了一针兴奋剂似的挺身一跃而起,生生从残血吓成了满血复活,诚恳地对庾欢拱了拱手,“大侠,您饶了在下这条狗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