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父女
千羽之城2018-03-10 00:074,329

  令人厌烦的春节,高二这年仿佛成了庾欢所有不开心的转折。

  从刚放假后的郁卒到过完春节时的愉快,虽然彭昭因为裴冬冬的纠缠而焦头烂额到没工夫理她,但慕天天带她去清江科大体育馆看陆薄他们跟隔壁高中打联系对抗赛,她又叫着任平生抽陀螺下棋吃火锅,兴致来了,还会抓着平生要叫他几招防身术。

  她教的靠谱,平生也学的很认真。

  这种有什么东西也能给学霸上上课的感觉还挺好的,特别有成就感。

  这么一折腾,时间就过的特别快,转眼开学,书包一背,慢慢把生活节奏也调整成了二中模式的庾小欢就觉得转学到二中也不是件特别让人厌烦的事情了。

  开学的第一天,升旗仪式上有个特别的环节——点名表扬每个年级的期末考试排前三的同学,发奖状跟奖学金。

  高一的年级前三回去之后,副校长开始点高二的名字。

  ——念了名字庾欢才知道,原来他们班不止任平生蝉联年级第一,班长叶嘉慧也冲进了第三。

  期末考试大红纸明晃晃地贴着,她竟然只看了第一的名字,后面是谁根本就当成了过眼云烟……

  惭愧惭愧。

  庾欢在心里稍稍地悔悟了一下,看着国旗下面的礼台上,站在最中间的任平生,再听着他们年部不知道哪个班的主持人用八百年不变的一连串空话套话表扬词赞扬任平生,她挺高的个子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左右看看没人留意,就掏出手机放大镜头偷偷地给接过奖状和奖学金红包,端端正正捧在胸前的平生拍了张照。

  有点兴奋。

  与有荣焉的赶脚。

  见好就收地藏好了手机,台上的男生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朝这边看过来,目光跟她隔空对上,原本摆着一脸麻木的谦逊的脸上,嘴角轻轻勾起一点弧度。

  庾欢偷偷摸摸地抬手跟他比了个OK的手势,夸张地张着嘴无声地对他做着口型:傻——样儿——!

  台上的平生没崩住,差点就笑场了。

  他们这一届正好赶上提倡综合素质,文理不分科,高考大综合,学习压力乘以二,不过也省去了学文学理和分科的纠结,班级的座位暂时也没动,庾欢还是跟唐予宁同桌,跟平生成对角线。

  不错从她靠窗平生靠门的对角线,换成了她挨着班级后门,平生靠着班级前窗的对角线。

  庾小欢表示也很喜欢现在这个位置,虽然不靠窗看不见外面了,不过靠着门,下课放学方便第一个冲出去。

  奖学金跟上学期一样,还是八百,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平生不用再花三百赔庾欢裤子了。

  中午放学,平生说要请她吃饭,庾欢抱着一种吃大户的愉快心态跟他一起从教学楼里出来,快到校门的时候想起来去年那场让他们彼此有了联系的“英雄救美”。

  “任平生,你说黄毛这学期还能来堵你抢劫吗?”庾欢嘴里叼了个棒棒糖,说话含混不清的。

  平生看她那糖棍在嘴边上歪着,看上去一副不服不忿跃跃欲试的样子,又想起她教自己防身术时威风凛凛的架势,摇头失笑,“应该不能来了吧?毕竟你拳打四方脚踢八面的。”

  “我觉得他要怕也不能真是怕我,得是怕我师兄。毕竟彭老板已经把能给他撑腰的人都摆平了,他再找也找不着谁了,又打不过我,这时候冲上来不是自讨没趣吗?”庾欢把棒棒糖拿出来了,用拇指和食指随便捻着小糖棍转着玩儿,“话说回来,我教你的防身术你到底会了没啊?”

  “会了会了。”平生一叠声地肯定着,心说我都快被你摔成面条了,再不会估计我还得从面条变成面泥……

  “那就好,我觉得前天陪你练的时候你的反应也不错。”庾老师正正经经地点点头,说话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又有了点新发现,“诶,任平生,你是不是长高了点啦?我在胡同救你那会儿觉得你弱的跟个小鸡仔似的,个子还没我高,”说着伸手在自己头上跟他比了一下,“这会儿好像快赶上我了?”

  平生的脸上表情微妙,“……庾小欢同学,麻烦你行行好。不要打着夸我的名义行损我之实成么?”

  庾欢给自己抱屈,“你想多了,我这真的是在夸你。”

  平生诚然地点头,“那一定是八百年都不夸人一句,现在连方式都进化得奇葩了。”

  半个学期加一个寒假下来,平生已经跟庾欢熟到不能再熟了,说话也不在拘束琢磨着磕磕绊绊,庾欢大抵也接受了他不分时候就冒金句的节奏,拿着毛病当特点地见怪不怪,反正她自己也经常情商不在线。两个人负负得正,相处起来竟然还觉得很舒服。

  庾欢又把棒棒糖搁嘴里了,“其实我还挺希望黄毛来抢劫的,这样我就能实际考核一下你的学习成果。”

  平生摇摇头,表示他并不想。

  ——虽然招式学了是用来防身的,但他并不想真的去跟谁打架。就算不会挨打了,但打架对他而言,仍旧是一件与生俱来就觉得很打怵的事情。

  出生时就写在基因里的这种属性,是没法更改的。

  眼见着他把头摇成了一个拨浪鼓,庾欢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然而她的这口气只叹了一半就顿住了。

  一起顿住的还有她继续往前走的脚步。

  她突然停下,跟她并肩而行的平生往前了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来,正要叫她,就看着她突然冷下脸,面庞紧绷、毫无表情地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走几步扔进了垃圾桶。

  连带着她身上的气场也跟着一起变了。

  原本明明是很开心愉快毫不设防的样子,现在却站在垃圾桶旁边,冷峻得像只浑身都竖起了刺的刺猬,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般的防备。

  她微微眯起的眼睛,充满敌意的目光直勾勾地始终看着不远处的一个点。

  因为她突然的变化而悬着心的平生赶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紧接着他也愣住了。

  离校门不远,此刻就在他们正前方,一个穿驼色风衣戴眼镜的男人也正看着庾欢。

  平生认得他。

  就前不久出现一次却让她神不守舍半个月的那位。

  庾欢的老爸。

  他记得他叫姜译。

  ………………

  …………

  拒绝老爸要去吃饭的意思,庾欢靠在学校的围墙上,目送着平生的背影汇入午休人群,脸上表情始终很冷淡,“有事就说吧。”

  “庾欢……”姜译神色复杂,愧疚抱歉自责和意外轮番在眼底翻涌着,庾欢自动自发地翻译着男人的表情,觉得他大概是因为自己长歪成这样而感到抱歉和自责。但是他没问出来,庾欢也懒得搭茬。

  她那双泛着粉晕、跟庾君卓几乎如出一辙的眸子冷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曾经她幻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老爸,她可能要抑制不住激动和思念地大叫着“老爸”扑进他怀里,然而真到了今天,时隔十年父女再次相见,庾欢全连“老爸”的这个定位都不愿意再对眼前的男人用。

  ——反正他已经成了别人的老爸了。

  ——反正他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庾欢心灰意冷又心烦气躁,等了半天终于没了耐心,刚要说“你要没事我就走了”,那边姜先生却看出来了似的,往侧边拦了一下。

  “庾欢,你……性格变了不少。”他说:“我很抱歉,那天在游乐场里……没第一时间认出你。”

  男人的愧疚是显而易见的,他这个样子,其实跟庾欢记忆里迁就老婆又心疼女儿的好男人是很像的,可是见识了那天那个他撒泼打滚的前妻以后,庾欢再也没办法把现在的男人和曾经的老爸联系在一起了,“没什么,不用道歉。”庾欢无关痛痒地耸耸肩,“毕竟十年了,你离开的时候我才几岁,人家不都说‘女大十八变’吗?你认不出我很正常。”

  “不……”姜译苦笑,“我是根本没想到那个替……我继子,挡了一下的人会是我女儿。”

  “不用说的那么克制,”他在笑,庾欢也在笑,父女俩的笑容一个比一个丑,都比哭还难看,“你看你也说的很习惯了,临时改口也别扭。你儿子就你儿子呗,不用避讳我,我无所谓。不过有一点我要强调一下,我不是你女儿了。”

  说这话的时候,庾欢眼睛几乎无可阻挡地酸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克制住了。她笑的更无所谓,眼神冷淡得仿佛在看陌生人,“如果你今天来是为了跟我说这个,那不用了,我不需要。姜先生,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她这么理所当然地叫“姜先生”,这么理所当然地说“我不是你女儿了”,姜译显然也被她刺了一下,断断续续地深吸口气,“是我对不起你们。”

  “不是。”庾欢否认说:“虽然你跟我妈离婚时我年纪小,不过是非还是懂的。离婚的事情,是我妈逼你的。我知道你原本不想离。我见过你跟我妈吵架之后一个人在阳台抽烟,半晚上烟缸李堆了一盒烟蒂。而且当时你净身出户,真说对不起,其实是我妈对不起你。”

  姜译摇摇头。

  其实跟庾欢妈妈持续的那段婚姻也好,现在的这段婚姻也好,他始终都认为男人应该成为一个家的支柱,而这种支撑是体现在精神和物质两个方面的。

  可是庾君卓太优秀了。

  她的画那样好,长得又那样美,为了配得上她,恋爱时从不担心般不般配问题的他,在婚后开始拼命奋斗事业,他拼命要往前冲,为了更好的职位,更优质的待遇,开始经常出差,开始让加班成为家常便饭,他对家庭的关注在这些外力面前不可避免地减少,他拼命地想要配得上他的妻子,可最后却失去了他最爱的女人。

  他从没怪过庾君卓。

  他只是怪自己无能,只是心疼庾欢。

  但是这些,他一个字也没法对庾欢说出来。

  说了就仿佛是在细白自己,他知道已经十足抵触他的女儿只会对他更加厌恶……

  所以他摇摇头,将心底泛起的微酸妥帖的压回去,眼底落寞关切又怀念的情绪也藏在浅茶色的镜片后,“你妈妈……还好吗?”

  庾欢不笑了,“挺好的。”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你会回答我吗?”

  “会,”姜译还是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点为人父母对子女的那种纵容的笑,“所以我今天才来这里等你。”

  “好,”庾欢爽快地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在二中?”

  “那天我看见你们都穿着二中的校服裤子。”

  然后庾欢说:“行了。”

  姜译都怔住了,“……你只有这个要问的?”

  庾欢还是点头,“对。”

  “庾欢……”

  “我知道你想我问什么。”庾欢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想让我问的,都是你想解释给我听的话吧?你为什么会回到齐水来,为什么会再婚,为什么会跟那样的女人在一起,这些年有没有想我、想我妈——可是我为什么要迎合你呢?你想解释的这些,我都不好奇。我不在乎有什么过程,我只在乎结果——那天你已经让我看到结果了。”

  “姜先生,你跟我妈已经离婚十年了,谁都有再婚的自由,谁想找个什么样的一起过日子也是你们的自由,我不会因为这个而怪罪你不理解你。但是我也跟你说实话,”

  庾欢深吸口气,使劲咬了咬嘴唇,“你也好,我妈也好,你们没再婚,任何一方都是我的父母,但你们再婚了,你们跟别人组成新的家庭了,也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我也好,你也好,这都是人之常情。我理解你,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一下。”

  说到后来,庾欢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哑了。

  这是个信号,让她知道她死撑着的外壳已经开始皲裂,再支撑不了多久了。于是她速战速决地把话说完,末了对姜译深深鞠了一个躬,“——我不怨你、不恨你,可我的确没法再接受你。抱歉。”

继续阅读:第50章 改变,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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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欢喜见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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