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信念
灰狼阿虚2018-12-09 00:044,931

  在这奇异的深水湖湖底,距离水面足有一苏里的深度。水面完全平静下来之后,在无数原晶簇的映照下,清澈得仿佛没有杂质的湖水令湖底的景象一览无余,就像在高空中俯瞰一处隐秘的梦幻山谷。

  在这山谷的最中心,也是最为幽深之处,莹白色的晶簇堆积聚集,乍一眼看上去甚至有些刺目。在这些晶体的包围之中,某种超越凡人认知的庞然巨物静静地搁浅,犹如一头陷入沉睡的蜃鲸。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令人震撼不已的神迹面前感到压抑窒息。即便意志力过人的威尔,也在巨大的认知冲击下一时失语。而其他人更是直接瘫伏在湖面上,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紧盯着湖中的景象。

  这个不明造物整体的大部分深陷于晶簇密集的覆盖之下,通透的水晶在散发着光芒的同时,淡淡地勾勒出它的轮廓,只有宽阔而规整的尾部暴露在清澄的湖水中。它的外形很像一枚宽而扁的箭头,结构却在平滑之上兼具着完美的圆弧流线,由某种不知名的白色金属板块相互衔接着;规整的缝线如同一条条顺畅的轨道一般传导流淌着某种能量的光束,那波动的韵律仿佛处于睡梦中时均匀平缓的呼吸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威尔吞着口水有些无力地问道。

  “无论它是什么物体,都一定不属于这个世界……”莉迪亚勉强从震惊的失神状态下恢复过来,“等等!难道说这个广阔的地下空洞,最初就是因为承受它坠落时产生的冲击而形成的么?”

  “你推断得很正确,莉迪亚小姐。”芬娜平静地点着头,“虽然不是陨石,但它也同样来自天外,于太古时期降临凯恩德尔的大地。”

  作为此地的管理者,她当然不会被湖中的景象所影响。之前佩拉对着湖底怪叫的样子,令其他人感到疑惑不解。于是芬娜让大家停下脚步,轻挥着手臂平息湖面上的波纹,示意他们一窥水面下的究竟。

  “所以,它的确不属于这个世界。至少曾经并不属于。”莉迪亚思考着。冷静下来后,对未知的那份恐惧已然变为探索揭秘的好奇心。她细心观察着这具超越凡人想象的造物,思路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东西看上去像是……某种载具?”女法师不确定地询问道。

  “你可能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慧的人类了。”芬娜由衷地赞赏道,“凯恩诺克·塔索达,众神方舟。如果你们了解古精灵神话,就一定听过这个名字。众神乘坐着跨越无尽虚空的船舰来到这个特殊节点,改变这个世界并予以新的秩序。你们很幸运,能够亲眼见证神话。”

  “如果古精灵的神话才是具有真实性的故事,那么神圣教廷传颂的圣灵史诗就是一个……谎言?”威尔不禁瞥向雷欧怀中的米兰达。女神官仍然处于昏迷才是真正的万幸。她是忠实坚定的至高神信徒,一定不会相信众神方舟的存在,更别说亲眼去见证它了。

  按照教廷圣典中创世神话的描述,世界与众神是一并被创世之神从虚无中创造出来的。代表秩序的达尔斯德林,其为至高神王的使命,便是担任这个世界的管理者与守护者。达尔斯德林自始至终都象征着正统的光明与王权,既名正言顺,又令人信服。

  可在古精灵神话里,乘坐方舟穿越虚空的众神看起来更像是外来的避难者。如果这世界远在众神到来之时就已存在,那么至高神自然不会是所谓的“世界之主”,神圣教廷奉行的秩序也将沦为无稽之谈。

  如今,古精灵文明早已不复存在,就连他们的白精灵后裔也皈依神圣教廷,信仰神圣教义。古精灵神话虽然作为异教寓言被保留下来,其中的故事却被尘封在记忆的角落。只有一些致力研究着各类神话的学者、以及喜欢收集传说歌谣的吟游诗人,才能将这些故事细说一二。那些神话中的故事,也被视为是古文明高度发达的时期,一些古精灵思辨派学者以正统神话为基础杜撰出来的故事体系。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愿意相信自己此时此刻的切身经历……”芬娜点点头,“是的,神圣教廷的圣典记载的才是谎言。你向我问了一个渎神的问题,所以你也只能得到一个渎神的答案。”

  威尔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他是一个靠剑讨生活的佣兵,根本算不上什么神明的信徒。但在得知人们心中秉持着的信仰只不过是一个被捏造出来的谎言之后,威尔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神圣教廷的教规不允许圣职者说谎,圣典的故事本身却在欺骗信徒,无论是谁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背叛!

  “我并不是至高神的信徒。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但我仍对他抱着崇高的敬意。”芬娜用平和的语气继续对威尔说道,“神圣教廷用谎言掩盖了真相,但我想这并不是他们的本意。有时候,人们宁愿相信谎言,也不愿接受真相。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恶魔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我们则是众神创造出的侵略者。你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威尔神色迷茫,不清楚到底应该相信什么。

  “真相使人产生动摇,不是么?”芬娜的低语声直击威尔的心境,“那么,得知真相的你,是否愿意站在神明的立场上继续为此而战?”

  如果得知自身才是没有正义旗号所倚靠的那一方,如果得知自己只是受制于谎言的棋子,那么战斗下去还有任何意义可言么?

  威尔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知何时他的身周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芬娜的逼问。心中涌出一阵寒意透骨的虚无冰冷,颤抖的身体却渗出黏腻的汗液。无数念头不停催促着他给出答案:

  “……告诉她,你已经厌倦了战斗!”

  “……告诉她,你不愿再成为一个傀儡!”

  “……告诉她,告诉她!”

  威尔知道自己必须回答芬娜的问题。不知为何,他可以肯定只要给出答案,自己就能从困境中解脱出来。只要他肯说出“不”。

  “不……”许久,威尔终于从不安与疑惑之中振作起来。

  “你确定这就是你的答案?”

  “是的,我确定。我不会为神明或什么编造出来的使命而战。”威尔的语气十分镇定,继续说道:“我只会为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战!”

  “……你,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信念。”

  黑暗散去,威尔发现自己的意识又回到湖面上,芬娜就站在他的面前,对着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众神方舟依然静静地躺在湖底,证明自己之前的所见并不是一场奇怪的梦境。环顾四周,除了莉迪亚、凯文和雷欧之外,其他人仿佛石化了一般,表情呆滞地僵在原地。

  “你对我们施了精神法术?”莉迪亚脸色难看地质问芬娜。

  雷欧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芬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凯文的脸上也写满了不解。

  “对不起,各位。我只是为了确认一下你们的身份。”芬娜微微躬身对几人致以歉意,“只有神选者才能经受住真相的考验。也只有经受住考验的人,才有资格将真相谨记于心。”

  “神选者?在知道这些后,我可不想再和神明扯上任何关系了!”威尔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怒意,“我想我回答得应该很清楚了……”

  “威尔,别这样。让我们先听听芬娜的解释。”莉迪亚安抚道。

  “谢谢你,莉迪亚小姐。但在此之前,我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

  湖水再次变得模糊,其他人也从失神的定格状态下恢复了正常。他们似乎彻底忘掉了自己亲眼目睹过的神迹,只有被认定为神选者的威尔几人才记得之前发生的一切。芬娜认为那段记忆会影响到他们的心智,所以将之遗忘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芬娜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地下湖的边沿。

  虽然不及见证众神方舟的存在那样会对意识造成冲击,可浮现于眼前的神殿大门依旧令众人感到震撼不已。垂直平整的洞壁不似经过打磨一般浑然天成,因为没有任何工具可以不着痕迹地塑造如此完美的平面。没有接缝,也没有划痕。如果上面没有浮动着让人无法解读的紫色字符,恐怕任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一道通往太初神殿的大门。

  芬娜径自走上前,在身后一行人惊异的目光中用手掌轻触面前的字符。石门上所有的字符忽然纷纷向着芬娜的手掌处汇集,在刹那间凝聚成一面虚拟的轮盘模块。少顷,一段字符整齐地浮现于其上。

  【凯恩语】:“管理者身份认证成功,临时基地系统站已激活。”

  芬娜【凯恩语】:“跳过常规运行程序,开启备用能源模式。”

  【凯恩语】:“备用能源系统已启动,供应时长为二十四小时整。”

  芬娜【凯恩语】:“申请基地临时避难身份许可。”

  【凯恩语】:“申请成功,请确认名额并手动进行注册。”

  芬娜用另一只手在身前浮现的字符模块上向下滑动,将这些代表数字的字符调整为“十”,然后示意其他人学着自己的样子,将手掌贴靠在石门上。(当然,米兰达是在雷欧的帮助下才完成这个动作的。)闪亮的紫色字符在贴合处上下攒动了两下,随后威尔等人便感到一股清凉的能量涌入身体,连昏迷中的米兰达也为之一振。

  一串明亮的紫色字符再次浮现于平滑的石壁上。

  【凯恩语】:“注册完成,身份已授权。设施资源重新启动。”

  紫色字符缤纷碎裂,下一秒却又再次汇集形成两道笔直的线条,在石壁上通过分割呈现出一个正三角形。紧接着,石壁悄无声息地自线条位置整齐地分裂,分别想着上下两个方向打开。在这个过程中,这道门根本没有产生任何滑动的声音,石壁跟像是缓缓地凭空消失!

  而在一行人进入后,石壁又以完全相反的过程恢复如初。

  这座神殿内部明亮得如同白昼,而神奇的是威尔根本找不到任何类似灯盏之类的光源。一眼望去神殿的厅堂宽敞而整洁,无论是地面、石柱还是台座上都浮动着紫色的字符,让这里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

  “如果你们累了,可以像这样唤出座椅。”芬娜对着脚下的地砖快速轻踏两下,其上的紫色字符骤然发亮。随即从中涌出一道水流,在紫色能量的导引下迅速塑形,在半空中形成一只造型奇怪的座椅。

  这个座椅看上去像是一轮残缺的月亮,中间那部分可以坐上去。

  威尔在坐上去之前还有点儿怀疑:这外观有些轻飘飘的奇怪座椅能否承受住自己的重量?可当他谨慎地坐上去后才发现,他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这东西坐上去不仅十分舒服,而且还出乎意料地结实。威尔试着用力压靠椅背,却惊奇地发现这座椅直接变成了一张软床。

  芬娜抱起一直由雷欧照料的米兰达,说要带她去医疗室修复之前在战斗中被达米妮卡留下的精神损伤。在离开之前,芬娜告诉威尔:这座太初神殿只有管理者才有权限进入,同样也只有管理者才能赋予其他人临时进入的权限,所以威尔他们可以尽情地放松休息。

  “我们要在这里呆上多久?”威尔更关心自己能够明确的问题。

  “一天,一整天。”芬娜回答,“这座神殿实际上就是一处防御根据地,类似于军事堡垒。它的主要能源系统早在神堕之灾时就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备用能源的积蓄上限也退化为二十四小时的供应量。在能源完全耗尽之时,我们将会被强制传送到指定彼端。”

  “这样就足够了。”威尔松了一口气,“我们为你争取到了更多的机会。只要能够平安度过这个无月之夜,那个黑精灵女人就要再等上一个月。在此期间,相信我们将会有更多力量保护你的安全。所以比起神明或者命运之类的,你应该更加相信我们这些凡人朋友才对。”

  “谢谢。”芬娜露出感激的微笑,只是笑容中仍带着某种苦涩。“记得我在之前的考验中问你的那个问题么?你的回答很出人意料。”

  “那个考验的通过标准是什么?”

  “只要在真相面前仍不愿放弃抗争的意志,就算是通过了。”

  “也就是说,其他人在得知真相后,都不愿继续为神明而战了?”

  “是的。在失去一直所信仰的支柱后,是否仍能凭借自己的意志而存在?这个问题便是这场考验的核心意义所在。神明挑选的勇者,并不一定拥有虔诚的信仰,却一定拥有着坚韧的灵魂。”

  “为什么我的回答会令你感到意外?”

  “其他三人只是在获知真相的前提下,接受了与生俱来的命运。而你给出的答案,却让你变得……更加无法被确定。”

  威尔记得,当时他只是想到莉迪亚经常对自己说的那句话而已。

  “每次你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说话,我都很难真正理解你的意思。”威尔耸耸肩,“所以,恶魔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我们则是……”

  “挽救这个世界的人。”芬娜接过威尔后面的话,“在提出那个问题时,我并没有告诉你真相的全部。原本这个世界的确属于恶魔,但是它的力量却被生性混乱的恶魔毫无节制地滥用。恶魔最终为自己的行为招致恶果,这个世界迎来终焉。众神就是在那时自虚空降临,将恶魔击退到深渊,修复并重塑这个世界,并创造出我们来守护它。”

  “对于恶魔来说,我们的确是侵略者……”

  “没错。而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们则是拯救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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