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赵清衡在洗手间好好洗了手，别了别稍许散乱的头发，这才往连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到了门口，门并没有关，往里看了一眼，连主任坐在沙发上和一个三四十岁的面部轮廓硬朗的男人谈话，在两人对面的椅子里，坐着景衍和另一个稍显年轻的男人。
赵清衡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门口等着，想等连主任和那位不认识的客人把话谈完了再进去，不过，不等她稍稍躲开，连主任已经看到了她，马上叫她：“小赵，你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他很热情地朝赵清衡招手，这种热情简直让赵清衡觉得可疑，她犹豫着进了办公室，这时候，那个本来半对着她的男人也转过了头来，看向了她。
随着连主任站起身来，那个男人也站起了身来，对着赵清衡笑着点了点头。
赵清衡因他那几乎要闪瞎人眼的笑容而迟疑，不明白这到底是有什么事。
连主任这时候已经对着赵清衡介绍道：“这位赵先生，是你的本家，他就是之前从非洲回国，因为单纯疱疹病毒性脑炎住院的那位，他这次是专门来感谢我们的。”
赵清衡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件事。虽然她既检测过赵先生的血液，也检测过他的脑脊液，但真没有见过他的人，所以此时看到受检过的当事人，便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笑着也对这位本家的赵先生点了点头以示友好。
连主任又对着赵先生介绍她道：“这是我们所里的小赵，赵清衡，是S大的博士毕业，我们所里的骨干，之前你高烧住院，主要是她和景衍为你做的检测，当时加班加点熬夜地做，才检出是单纯疱疹病毒，能够为你确诊争取时间。”
赵先生对着连主任大大感谢和赞扬了两句，又伸手和赵清衡握手，赵清衡刚用冷水洗过手，一双手冰凉，她没想过要和人握手，这时候见对方伸出手来，不好意思不给人面子，只好伸了手出去和人握了握。
对方大约是发现她的手过凉了，有些深的眼神多看了她一眼才放开她的手，又不断感谢道：“赵博士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长得漂亮，又这么能干，我非常感谢你和景科长，还有连主任你们的救命之恩。”
赵清衡瞥了神色很淡一直坐着的景衍一眼，对着过分热情的赵先生，便生出了些许尴尬的感觉，她还是更习惯踏踏实实做实验，不习惯被人吹捧。
赵清衡便说：“医院起的作用更大一些，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工作而已，赵先生，你不用这么客气。”
赵先生于是更热情地说：“连医院那边都说，是你们的确诊起的作用更大，要是不确诊，就不能准确用药，我的病是拖不得的，说不得再拖两天，脑子就坏了，后遗症就很多，所以，我是特别感谢你们。”
既然他这么说，赵清衡也就接受了他的感谢，但又说：“是景科长做的工作更多。”
赵先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被她专门引导去感谢景衍时，他才稍稍转开了眼，对景衍说：“当然，也要感谢景科长的救命之恩。”
景衍倒是很坦然地接受了他的感谢，只说：“单纯疱疹病毒感染，虽然这次治好了，但之后还有复发的可能，你以后要是再有症状，要给医生说之前有过单纯疱疹病毒发病。”
在气氛这样好的时候，景衍突然说这些扫兴的话，赵清衡都替赵先生心塞，而赵先生的确是心塞的，苦笑着感谢了景衍的提醒。
赵清衡看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就对连主任道：“主任，我实验室还有实验，要是这里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总觉得这位赵先生在不断打量她，让她感觉很不好，不想在这里多待。
连主任便道：“好。”
但那位赵先生却赶紧说：“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今晚想请大家吃饭表达感谢，赵博士你千万要赏光。”
赵清衡诧异地看了连主任一眼，想要拒绝不用了，但看连主任没有什么表示，她就只好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对着赵先生微微点了点头，出了门。
到了下午，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刘雯就到实验室对赵清衡说：“小赵，你实验还有多久做完？”
赵清衡道：“还有八个小时，不过可以明天早上来收结果，所以现在没什么事了，有事吗，刘姐？”
刘雯笑道：“没什么事，就是从非洲回来那个赵老板，要请我们吃饭，下班了我们就一起过去。”
赵清衡故作单纯地眨了眨眼：“这样去吃饭，好吗？”
刘雯笑得很开怀，“怎么不好。他说为了感谢我们疾控的救命之恩，要给我们捐一批口罩和过滤水壶，主任说口罩可以下发给下面的单位，过滤水壶可以送给山区里的学校，让那些孩子可以用过滤水壶装水喝，以免感染寄生虫病和减少饮水引起的腹泻病。连主任怕我们不够热情，他就不捐了，所以他要请客，我们当然要去了。”
赵清衡没想到那个赵先生人这么不错，愿意回馈社会，不由问：“那得多少口罩和水壶才够发啊。”而且才够连主任那么热情。
刘雯道：“听连主任的意思，有好几千呢，要值几十万。据说这个赵老板在非洲就是专门做这些生意的，但愿意拿这些钱来帮人，也的确不容易了。”
赵清衡不太想去吃这种饭局，但刘雯特意来叫她了，她也不好意思矫情地拒绝，就笑着应了，又问：“有哪些人要去呢？”
刘雯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连主任就只让我来叫你了。”
赵清衡不知道景衍要不要去，就更加不想去吃这种饭了，等刘雯走了之后，几乎是唉声叹气地给庄笙发信息：【我晚上有饭局，不回家吃饭了，你自己吃吧。】
庄笙过了好一阵才回她：【你们科室聚餐？】
赵清衡：【是别人请客。】
庄笙：【谁请？景衍？你表白成功了？】
赵清衡：【别胡猜了，是之前得了单纯疱疹病毒性脑炎的那个病人病好了，请我们表示感谢。】
庄笙：【你们不是不能接受人民群众的一针一线的吗？】
赵清衡= =：【我是临时工。】
庄笙回了她一个喷血的表情。
到了下班时间，其他同事都走了，赵清衡坐在位置上一边出报告一边等着刘雯叫她去吃饭，过了一会儿，刘雯来叫她了，说：“走吧。”
赵清衡和她下楼的时候，纠结着问了一句：“景衍师兄不去吗？”
她在科室多待了一阵，就明白了刘雯和景衍之间是有一定竞争关系的，虽然她看出来连主任和马主任都更喜欢和器重景衍一些，但越是这样，刘雯心里大约就越介意景衍后来者居上吧，所以赵清衡很少在刘雯跟前提景衍，这时候问起，实在是不想到时候到了饭桌上再问。之前处理非洲归国人员检疫的事，虽然是病毒科主要负责的，但是在那位赵先生感染的病原检测上，景衍所起的作用才是最大，景衍不去接受那位赵老板的感谢，实在说不过去。
刘雯挑眉看了她一眼，笑道：“他当然要去，正开了车在外面等我们呢。”
赵清衡松了口气，“哦”了一声，道：“这次病原检测，主要还是他做的，要是他不去，我也不太好意思去。”
刘雯笑她道：“你这还真是什么都想着他。”
赵清衡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调笑味道，不由非常尴尬。
景衍不便将车停在单位门口，所以刘雯带着赵清衡走了一条街，才上了他的车。
而连主任已经在他的车上。
赵老板请客的地方在一家海鲜酒楼里。
赵老板亲自迎了他们进包间，赵清衡走在最后，赵老板就亲自等在了最后，虚扶她的背，请她进门，道：“小赵博士，在外面冷吧，快进屋，房间里暖气足，很暖和。”
刘雯是很喜欢说话的，听他这么体贴，当即就道：“赵老板，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们冷不冷，就对着我们的博士妹妹献殷勤。”
赵清衡瞬间就囧地不行，几步进了屋。
她觉得赵老板会说那句话，是因为上午握手的时候，他被她的手狠狠地冰到了。
赵老板被刘雯调侃了，并不窘迫，很自然地接了她的话，和她说了两句笑，就把话题转开了。
赵清衡以为赵老板要感谢救命恩人，怎么也该把医生也请上的，但是并没有。
除了他们四个人外，就只有赵老板，以及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儿，和上午在办公室里见过的那位年轻男人。
经过赵老板介绍后，才知道那个年轻男人是他公司的总经理助理，少数民族人士，非常能喝酒，专门来陪酒的，那位漂亮的女孩子也是。
他很歉意地表示：“要是我没感染那个病毒，在医院里住大半月院，我就可以陪你们喝酒，也不用叫公司里的年轻人过来陪酒了，我现在是不能喝酒，只好叫他们来。”
连主任道：“我们也不能喝酒，赵老板，你专门叫人来灌我们酒，那怎么能行呢。”
赵老板道：“连主任，叫我赵晟就行了。这哪里敢灌你们酒，喝得高兴就行，高兴就好。”
赵主任坐了上座，他旁边坐了赵老板，另一边坐了景衍，景衍身边坐了那位漂亮的年轻女生小陈，然后再是那位年轻男人小王；刘雯则坐在了赵老板下手位，然后再是赵清衡。
刚坐下，一道道菜就送上了桌。
赵老板特别会说话，于是饭桌氛围非常热烈，连主任是很会喝酒的人，有赵老板劝酒，小陈陪酒，他很快就喝得High起来了。
刘雯酒量也不差，大约酒量最差的就是景衍了，景衍最开始不愿意喝酒，说自己要开车，被赵老板说来说去只得接受叫代驾的事实而喝了两杯，但之后他身边的小陈劝他酒时，他却并不怎么喝了。
小陈发着嗲地说景衍不够爷们，喝酒不爽快。
赵清衡在景衍对面看着，颇有些不高兴，景衍还没说话，她就端着酒杯坐到了小王本来的位置上，对小陈说：“来，我们喝吧，别找景科长了，和他喝没意思。”
小陈拿一分钱办一分事，便也不再纠结着景衍了，和赵清衡碰杯。
赵清衡和她聊天道：“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啊？”
小陈说：“就是做外贸的呀。”
赵清衡“哦”了一声，又赞她：“你皮肤好好啊，你用什么护肤品？”
小陈笑道：“都是化妆化的，我皮肤干，容易长斑的。”
赵清衡盯着她打量，“完全看不出有长斑。”
小陈把脸展示给她看：“颧骨上有啊，用了遮瑕的。”
赵清衡：“你用什么牌子的遮瑕？”
……
景衍听两人开始热火朝天地谈起化妆和护肤之术，有点懵，正好赵老板劝菜，他就和赵老板说话去了。
赵老板是很有见识的人，他也愿意说自己的事，说他没考上大学，不到二十岁就开始打拼，之后又怎么在非洲做生意，吃了哪些苦，又有哪些成就，又说最尊敬有学历懂技术的人云云，赵清衡听了，也觉得他这人还不错。
饭局到后来，可能是喝了酒，大家都变成了话唠，连主任喝醉了，拉着景衍开始说一些老生常谈，例如他在这个工作岗位上，到底有哪些畅想，付出了多少努力，希望在退休之前达到什么样的目标，说对景衍到底抱有多么大的希望，说他来了之后，为了他的工作和项目的开展，到底顶着多大的压力完成了哪些承诺，说他对得住景衍，说景衍还要怎么样怎么样努力才行，让景衍要把所里的摊子支撑起来，让他不能想着还有更好的地方就撂下这一摊子跑掉……他说他以前也有更好的地方去，但因为当了所长，就再也没有想过离开了，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十几年，上不上，下不下，但也只能这么做下去，因为舍不得放弃已经做出的成绩。看到以前的同学或者身居高位或者腰缠万贯，不是不羡慕的，但做人要踏实……
他大着舌头，声音特别大，恐怕都忘记了周围还有其他人，也许他酒醒了，要是还记得在外人面前说了什么，恐怕会想有时空机器，回到这一刻把自己彻底灌醉睡死过去吧。
景衍没有办法，只好听着，又说都明白，不断劝他别说了，但连主任翻来覆去地说，说了一遍又一遍。
在他说第一遍的时候，赵老板奉承了他几句，在他说第二遍的时候，赵老板就把位置完全让给了他和景衍。
刘雯大约听着很心塞，出了包厢去打电话去了。
赵清衡发现小陈虽然是个娇柔的妹子，其实就是个酒桶，一杯一杯喝，也完全没有醉的迹象，所以她就不敢和她喝酒了，只说自己醉了，一口酒也不肯喝，只端着果汁。
在小陈去卫生间之后，赵老板就坐到了赵清衡的身边来，看赵清衡喝果汁，便也不劝她喝酒，说：“你手冷，是体寒吧，其实是不该吃这些海鲜的，但这个苁蓉海参汤是很好的，可以滋阴补气血，你可以多喝点。”
他说着，又给赵清衡舀了一碗。
因为听了他的创业故事，赵清衡对他印象比较好，看他这么细心地照顾自己，便也颇为感动，一边道谢一边接过了汤碗。
赵晟和她聊了一会儿她工作上的事，就又问可不可以和赵清衡交换一下微信号，赵清衡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还是和他交换了。
赵晟一直捧着她说，赞扬她学历高人美又不浮躁等等，又不断感谢她的救命之恩，说她是他的福星云云。
赵清衡是习惯和朋友们喷来喷去的，不习惯一直被人捧着夸，当即非常不自在。
而他还不断给赵清衡劝菜，又一直笑看着她，这让赵清衡更不自在了，只好借口要去洗手间，这才赶紧跑了。
她在洗手间躲着玩了好一阵手机，想着这饭局估计该结束了，这才出来，在走廊上遇到景衍扶着连主任，她赶紧过去，问道：“主任怎么了？”
景衍无力道：“醉了。大家都吃完了，你和我走吧，我送了主任再送你。”
这时候，赵晟出来了，道：“我送小赵博士回去吧。我没喝酒，正好可以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