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庞教授的话就像一盆冰水,瞬间就把赵清衡脸上的笑容浇灭了。
赵清衡知道她妈就是话题终结者,每次都能故意打击她,她勉强笑了笑,说:“那不喜欢就算了吧,反正也不一定能成。”
赵清衡说完,就站起身来,道:“我去洗澡。”
她拿了睡衣准备进浴室,庞教授不满地叫住她:“赵清衡,你这是什么态度,故意噎我?”
赵清衡回头对她笑:“那您想我说什么?是你自己把天聊死的,现在成我的问题了?”
庞教授皱眉看着她:“什么叫我把天聊死了?你希望我怎么说,‘你喜欢的人,我和你爸也会喜欢,你快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
庞教授故意要回噎赵清衡,赵清衡却哈哈笑了起来,丝毫不介意地接受了,还欢喜地点头:“对啊,这样才是聊天的感觉。”
赵清衡指了指她妈:“妈,这就是为什么你没有闺蜜,只有朋友,只有合作伙伴,只有以后可能合作的伙伴,你根本不懂怎么和闺蜜聊八卦。”
庞教授被她气笑了,“我有时间和人聊八卦,还不如好好看下同行的论文,和合作方谈谈项目。”
赵清衡耸耸肩,“所以,我没什么和你聊的了,你也别问了。不管你和爸喜不喜欢,我只会和我喜欢的人结婚,或者就不结婚。你们不满意,或者忍着,或者就因为对我失望再生一个孩子。”
庞教授就差把手里的梳子扔到她头上去,而赵清衡把自己的尖刺从自己的柔软外壳处伸出刺了庞教授一下后,她知道庞教授会生气,所以就一溜烟跑进了浴室里,在换气扇和淋浴的声音里,庞教授说什么,她都听不到了。
庞教授看赵清衡学到了她父亲那一套非暴力不合作,不仅不合作,还要反过来刺她一针,这一针又快又扎实,被刺到后,最开始只是有点麻木,等回过神来,就感觉有些疼了。
赵清衡是真的脱离了她和赵清衡她爸的掌控了,她完全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在做事,在生活。
赵清衡既像她,也像她爸,但是也两人都不像。
大约是因为她年轻,现在的年轻人圈子的流行,非常快。
赵清衡洗完了澡,又在浴室里把头发吹得半干了,才从浴室出来。
她知道自己让妈妈不高兴了,所以不想面对她,于是在浴室里磨蹭了四十分钟才出来,但当她出来时,她妈还是之前的只是坐在沙发里,头发倒是梳顺了,只是撑着脑袋在发呆。
庞教授看她总算出来了,就皱眉道:“赵清衡,我想我有必要好好和你谈谈。”
赵清衡马上就觉得头疼了,她怕她妈的“好好和你谈谈”,比读书时怕导师的“你这么做不行必须再找更多参考资料”更甚。
因为这后面都代表着她近期没有好日子过。
赵清衡拿了她妈的梳子,坐在床上梳头发,一双明眸从长发分开的缝隙里看向她妈,这个样子,去演一个艳丽的女鬼也可以的。
她妈倒没注意这些,而是认真地说道:“我想听听你对你将来的打算,之前也问过你,你总说,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我和你爸想着你会回北京,到时候我和他帮衬着你立业,事情不可能糟糕,也就纵容你没有计划了。但你看看你现在,就准备这样混日子吗?还说喜欢上了什么人,要和他在一起,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这窝囊样子,谁能想我庞昱的女儿是这副模样?”
赵清衡因她的话,心冷到了底,真不知道她妈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非要这样损她一番才行。
赵清衡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着,继续梳头。
庞教授生气地叫她:“怎么了,没话说了?还是又是那句话,没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赵清衡心沉到底,知道用她爸的不合作态度在她妈跟前没有作用,于是就道:“我想先在疾控做几年,多掌握一些病原微生物的检验技术和其他知识,然后申请去非洲做志愿者帮助做疫情控制。这样不回来了,没人看到我,也就不会让你丢脸了。”
庞教授就差一巴掌扇在赵清衡脸上,她气得红了脸,瞪着赵清衡:“你故意和我犟,是不是?”
赵清衡把头发抚顺,看着她说道:“也不算。怎么说呢,我的人生价值观和你不太一样,你们那一代人,接受的是要为国家做贡献的教育,倾其一生,没有什么个人的生活,一心都在事业上,而那事业,可能是你喜欢的,也可能只是你擅长的,或者是你不得不做的,你做到了非常好,有很高成就,受人尊重,你也想把你的这份理念传给你的后代,因为你的后代不只是你的遗传物质的遗传,还应该是你的理念的遗传。”
既然赵清衡不再捣乱乱讲,庞教授便也有心好好听听她的心声了。
庞教授没有打岔,她只点点头表示赞同,又问:“那你这代人,又怎么样?我知道,你们这一代独生子,因为从小就独受所有人的宠爱,追求个性,追求自我,特别想表现自己,不爱听取长辈的建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到底,就是自私。”
赵清衡却摇了摇头,并不赞同,“妈,你作为一个教授,教出过那么多本科硕士博士生,可说是桃李满天下了,但你却说我们这一代人是自私,我怎么可能认同,你简直就是狭隘。”
庞教授静静看着她,哼了一声,明显是觉得赵清衡的反驳可笑。
到庞教授这个位置,她不仅是研究领域内的大牛,而且因为是做应用类,又很有钱,还有行政领导职务,平时听的几乎都是顺着她的话语。
她在自己的工作上,自然是谦逊的,也是谦虚的,因为科学研究是没有止境的。
但是,常年听好话,加上也独断专行惯了,自然就很不喜欢赵清衡阳奉阴违甚至故意噎她的行为了。
她说:“你倒说说,你不自私了?你有想过我和你爸吗?”
赵清衡一直眉头紧锁,和庞教授较劲地对视了很久,她才说:“我当然想过你和爸了。但我只是你们的女儿,并不是你们本身,所以,我能为你们考虑的,只是以后尽可能赡养你们,当然,我知道你们有钱,不需要我出钱,我尽可能会陪伴你们,你们生病会照顾你们,在你们需要倾诉的时候,我也是倾诉的对象,你们要离开这个世界时,我也会陪伴你们……我觉得,这就是做女儿应该尽的职责了。我不可能为你们而活,也不可能满足你们的任何要求。因为,在你是我这个年纪时,你也同样只是把姥姥姥爷的话当成一个参考,而不是奉行的标准。”
庞教授的目光越来越深,很显然,她并没有被赵清衡说动。
“我和你爸有比你更多生活和工作的经验,我们努力为你搭建了台阶,但你却不走,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人生至大的缺憾,任何东西都无法填补。我们比你看得更多,比你知道得更多,我们看你追求自我的那些做法,只会觉得发笑。”
“那你就笑好了。”赵清衡直直望着她:“笑是你的权利,是你的感官,你尽情笑好了,你觉得我可笑,你就笑吧。”
赵清衡这话彻底把庞教授惹毛了,她被她气得不想理她,这时候总会产生一种生了她就是专门来气自己的感觉。
赵清衡看她转开脸不理自己,继续说道:“要是你觉得我这是自私,我无话可说,因为思想上的隔阂,要连通太困难了,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让你理解,可能你也没有那么多爱来纡尊降贵地接受我的想法。”
庞教授咬牙切齿道:“要是你不是我女儿,我是一句话也不想和你说。”
赵清衡笑了笑:“那多谢你是我妈妈。”
庞教授无言以对。
两人因为无话可说,之后庞教授抱着笔电处理工作,赵清衡也抱着电脑看文献,两人互不理睬,甚至睡觉的时候,两人都背对着背。
但赵清衡其实一点也不想和她妈把关系弄糟糕,对着黑暗发了一阵呆,她就转过身来看向她妈的背,柔声说道:“妈,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六七岁的时候,你出国了,我就和奶奶住在一起。因为特别想你,我就问奶奶,妈妈去哪里了,奶奶说,你妈不要你了,我就生了她的气,因为我觉得,你绝不可能不要我的,我就从她家离家出走了,奶奶让镇子上的人都来找我,找了一天才把我找到。我那时候虽然还小,但是,我沿着公路往东,一直走一直走,路上不管遇到谁问我,我都没有答话,就那么不吃不喝走了一天,差点就累死在路上了。你回国后知道了这件事,你伤心地哭了,还因为奶奶对我开的这个玩笑,和她吵架。其实你和奶奶关系不好,很大原因是因为我,因为对我的教育理念不一样,所以你们俩才闹得生死不见。我其实非常内疚,但奶奶在我明白这些道理之前就过世了,所以我就更愧疚了。你和爸爸吵架,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你和奶奶之间的矛盾,我就想,如果没有我,这个家里,是不是从开始到最后,都不会有这么多矛盾,你们都会过得很开心,奶奶也不会因为癌症早早过世。”
赵清衡轻声倾诉着,庞教授突然说了一声:“你不要想太多,不是你的问题,我知道,是我性格太强。”
她的声音微带哽咽。
赵清衡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妈妈,我总按照你和爸爸的要求去做,或者就会毫无自我追求,只是按部就班随意做做,根本不可能取得什么成就;或者就会特别累,因为我总会害怕你们觉得我做得不好,每天都活在惶恐里,这种生活太可怕了。我从奶奶家刚回北京的时候,我很害怕自己达不到你和爸爸的要求,你又会离开不要我了,我每天从不和别的孩子一起玩,除了上学就是在家看书,连电视都不怎么看游戏更不玩,我读了整个小学,一个朋友也没有交过,到初中高中这种情况也没怎么改善,直到上了大学了,我完全离开了你们,我才稍稍开朗一些。我知道,你会觉得我是在责怪你们。其实不是的,每个人都由他经过的路说塑造,我对我现在没什么不满意,我很喜欢我现在这样。所以,我实在不想回去了。我也不会愿意去和你们介绍的男生相亲,不管他们多么优秀。你要是认为这是我太偏执,那也就算是偏执吧。”
庞教授长久地没说话,赵清衡知道她没睡着,她也沉默下来了,直到十几分钟后,她听到她妈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喜欢的那个男孩子,要是你愿意,让我和你爸见见吧。我们其实是明理的人,不会真的阻挠你的决定,就像你当初要来这里上大学我们最终同意了一样。”
赵清衡回到了“好”之后,才想到自己到底有什么立场让景衍来见见她爸妈呢。
……
赵清衡离开住处到她妈住的酒店,家里就只剩下了庄笙一人。
在晚饭桌上,庞教授主要是和几个朋友叙叙交情,他们聊得热闹,庄笙自然就不好做饭桌上那个长袖善舞之人,于是一直拼命吃菜,而庞教授点了一大桌美食,有美食在,庄笙怎么会辜负,吃了很多。
从酒店回到家,她吃了两片健胃消食片,依然觉得肚子太胀了,这个样子,自然没法睡觉了,就拿着pad一边看剧一边走来走去。
走了一阵,屋子大门被敲响了。
庄笙看看时间,已经近十点了,这时候会是谁?房东?
庄笙从猫眼往外看了看,发现站在门口灯下的是景衍时,她十分惊讶。
没有任何迟疑,她开了门。
景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见开门的是庄笙,他就对她问了好,“庄笙,晚上好。赵清衡在吗?”
庄笙知道景衍只会是来找赵清衡,只是他来居然没有在微信里事先和赵清衡说一声,庄笙就觉得有些奇怪了,这样突然上门,是因为什么事?
庄笙非常热情,道:“师兄,你没有先联系赵清衡吗?她不在,你找她有什么事,要不,进来说吧。”
得知赵清衡不在,景衍就有些犹豫,毕竟庄笙是个女孩子,他和她同室独处,总归对女孩子名誉不好。
不过庄笙特别热情,已经让开了门,又拿了鞋套给景衍,说:“外面好冷,进来坐坐吧。”
景衍以为赵清衡这时候没在但过会儿会回来,所以就进了屋。
庄笙关了门,问他:“师兄,你是有什么事吗?”
景衍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庄笙,说道:“我去海南出了几天差,飞机晚点,刚到,我带了点特产,不能久放,新鲜的才好吃,就想着赶紧拿来给你们。”
庄笙把他递给自己的袋子打开看了看,发现是透明盒子装的小手臂大的皮皮虾,又有澳洲大龙虾,庄笙是识货的,知道这个并不便宜,而且应该也算不上海南正儿八经的特产。
庄笙笑道:“师兄,这个海鲜好贵的对吧。但是赵清衡不在呀,她今晚不会回来住,你把这个海鲜给我,我怎么好意思收着。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做这个。”
得知赵清衡今晚不会回来住,景衍脸上的失望很明显,他勉强笑了笑,问庄笙:“她是去哪里了?这个方便我知道吗?”
庄笙心想方便又怎么样,不方便又怎么样。
她知道景衍这么问就是非常想知道答案,但她偏生想要逗逗他,说:“这个,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你,要不,我发微信问问赵清衡吧。”
景衍马上阻止了她:“你别问,即使是不方便让我知道的,你问了她,她说不定迫于形势,不得不让你告诉我了。还是算了吧。”
庄笙没想到他会这么礼貌又坦然地回答,她观察着景衍,不得不承认,景衍是她至今为止见过的最有绅士风度又最温和礼貌的男人,当然,还长得帅。所以难怪赵清衡喜欢上他后,其他人都看不上了。
庄笙说:“那我就不问了吧。只是,这个海鲜,你带回去吧,阿衡今晚不会回来,我不知道她明天回不回来,所以放这里,坏掉了就太浪费了。”
景衍道:“这个都是煮熟后再冷冻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清蒸,你蒸热之后就可以吃了。她不回来,你吃也是一样,不会浪费。”
庄笙很不好意思,想着毕竟是很贵重的东西,“那我先冻在冰箱里,然后给阿衡发信息,让她明天回来吃吧。”
既然是可以回来,景衍想,赵清衡应该不是去周末旅行了,他问:“她是去朋友那里住了吗?或者是亲戚家?”
庄笙笑着摇头,“不是的。”
看景衍一脸神思,就很促狭地问:“你怎么不猜她是去相亲了呢?毕竟这个概率更大。”
她看到景衍很明显地怔了一下,然后似乎是有点不安。他犹豫了片刻,总算问她:“她是去相亲了吗?”
庄笙请景衍去沙发坐,景衍很想知道答案,只好去坐下了。
庄笙把他带来的海鲜拿到了厨房去放进冷冻室,又倒了杯花茶去给景衍喝,看景衍一直在等自己的答案,她才说道:“不是。她妈来出差了,她就陪她妈住在酒店了。”
景衍松了口气,又问:“她妈为什么不来这里和她一起住?”
其实庄笙也不明白原因,之前她的妈妈来看她时,就是和她同住,不过想到赵清衡妈妈的女神范儿,可能就不愿意来这样的小房子吧。
庄笙以前就知道赵清衡父母都是高知,但知道得不多,因为赵清衡不太在朋友面前讲家里的事。在上学时,庄笙甚至一度以为赵清衡家里不和睦,所以她极少和家里打电话,也不愿意讲家里的事。和赵清衡同居之后,她听过赵清衡和家里打电话,她问起,赵清衡才说到父母的职业,她才明白赵清衡可以随自己的意做事,完全是因为有强大的后盾。
她回答景衍说:“可能她妈要见客人,来我们这里不方便。”
景衍这时候站起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庄笙赶紧挽留住他:“师兄,你先别急着走,我还有事要和你谈呢。”
景衍疑惑:“什么事?”他真不知道庄笙要和自己谈什么,毕竟两人并不熟。
庄笙嘿嘿笑了两声,“打听一下你的隐私。”
景衍因她的话愣了一下,稍稍明白她是想问什么了。
景衍出差了四天,这么着急地来找赵清衡,自然是因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仅如此,他实在无法明白赵清衡拒绝他的理由。
他听得出赵清衡的意思是他不是一心一意喜欢着她,所以闻君有两意,故此相决绝。
但是,赵清衡怎么会认为他不是一心一意。
他想不明白。
这时候面对赵清衡的闺蜜,也许可以从她这里得知原因,本来想离开的景衍,就又坐了下来,他说:“什么隐私,你问吧。”
庄笙长得矮,要是坐下,就会很没有气势,她隔着一个小茶几站在景衍对面,问道:“师兄,你是真心喜欢赵清衡的吧?”
要是让赵清衡问景衍是不是真心喜欢她,她恐怕会有些包袱,问不出口,但庄笙就不存在了,她作为赵清衡的闺蜜,什么问题都能问。这不仅是因为她的立场问题,还与她的性格有关,她对自己的恋爱问题,一直是含糊而躲闪的,但特别喜欢好为人师,教别人怎么谈恋爱。
庄笙毕竟比景衍小了好几岁,景衍对着她,不会有什么压力,这时候就很坦然地说道:“我和赵清衡的事,你都知道?”
庄笙笑着点头:“大概吧,阿衡也不是什么都告诉我。但是,喜欢一个人,就是需要一个闺蜜出谋划策,这样才能有勇气向前,不然还没告白,就萎了,当事情从没发生过了地就错过了。”
庄笙是做销售的,本就善于说话,此时这话就逗得景衍想笑:“那我要好好谢谢你才行了。等我和赵清衡在一起了,一定要请你吃一顿大餐才行。”
庄笙满脸笑意:“那看来你的确是很喜欢阿衡了。不过,你还和你前女友有联系吗?”
前一句景衍还能保持笑容,后面一句,就让景衍很惊讶了,他说:“为什么问我的前女友,我和她有近三年没有联系过,也完全没有见过面,再说,她已经结婚了,我也不可能和她有什么值得人怀疑的关系。”
说到这里,他陷入了沉思,又抬起头来看向庄笙,问:“赵清衡是不是怀疑我和我的前女友牵扯不清,所以她最近很为难,很难过吗?”
景衍的话并不是质问,反而是关怀,关怀赵清衡因为怀疑他和他前女友还有关系而伤心,这样细腻的心思,让庄笙都有些愧疚了。
她说:“我们前阵子见过梁嫣师姐了,阿衡说你的电脑密码是LY201314,你既然和她没什么牵扯了,你何必再用这样有歧义的密码,而且还让阿衡看见。因为这件事,阿衡一直很伤心。”
景衍愣了一下,说:“电脑是前面的同事留下来的,我没有深思。”
说到这里,景衍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对庄笙道:“没事了,我会向赵清衡解释的。”
他说着,就又想离开了,但庄笙又说:“师兄,我还有话要讲。”
“嗯?”景衍问。
庄笙严肃地道:“要是你喜欢阿衡,想和她发展,那你最好可以早点和她确定关系,因为阿衡她妈妈是一个首都控,有大北京主义,她非要阿衡回北京工作,你不早点,说不定阿衡就受不住她妈妈的胁迫回北京了,你们分开了,再在一起就太难了。”
景衍点了头:“我明白了,谢谢你。”
他向庄笙告了别:“庄笙,谢谢你,那我就先回去了。”
庄笙送了他出门,等他离开后,她关门回到客厅,握着手机,很想给赵清衡说一下刚才的事,但想想后还是算了,要是她说了,也许赵清衡马上就会再次主动对景衍告白,总是女孩子主动,不利于以后的交往,还是让景衍主动吧。
……
赵清衡很后悔前几天拒绝景衍了,要是当时答应了,说不定现在就在向朋友们派送狗粮了,哪里用像现在这样,还要为让景衍见一见她的妈妈发愁。
赵清衡想到这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于是就对庞教授道:“妈,你是这次要见他吗?”
庞教授转过身来对着她,卧室里厚厚的窗帘紧闭,隔绝了窗外城市的光芒,但当眼睛适应了黑暗,就着房间里电器电源的些许光亮,她依然可以看清赵清衡些许惴惴的脸。
她想,看来女儿甚至没有办法让对方来见自己。
自家的女儿自然是好的,庞教授没有想过赵清衡在爱情里需要迁就他人,所以看到仅仅是让对方来见见自己就让女儿为难,可见对方并不是多么珍惜她的女儿,所以此时她就对对方不太满意了。
“嗯,你不是说你和他暂时还没有在一起,要过几天才能在一起吗?这样正好,我见见他,看他怎么样,给你把把关。要是你们不合适,趁着还没在一起以后减少联系,这样也不至于面上难看,以后还能做朋友。”庞教授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但听在赵清衡的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动听。
庞教授会这么说,是按照相亲的模式来思考的,相亲自然就是为了结婚,结婚不只是男女双方的事,更是涉及到男女双方家庭,所以在确定恋爱关系之前,女方的妈妈想见见男方,庞教授自认为这并不失礼。
但景衍是赵清衡生命里的白月光,心口上的朱砂痣,庞教授说她要把关,并意指要是她不满意就要让赵清衡减少和对方联系,赵清衡自然会觉得难受。
她知道和她妈多讲并没有什么意义,她妈活到如今,其实已经算没什么领导派头的,但她拿主意时的强势,却是一点也不少。
赵清衡只好说:“我想起来他出差去了,估计要下周才能回来,还是过一阵再见吧。”
庞教授笑了一声:“你撒谎的时候,语气特别不坚定。”
赵清衡无奈了,“我没。”
庞教授说:“既然你觉得他那么好,让我见见他都没信心?他多少岁,做什么工作的?”
赵清衡只好回答:“三十一岁或者三十二岁吧。和我是同事,是另一个部门的科长。以前是我学长。”
这倒在庞教授的意料之外了,她一直以为是个其他行业的人,毕竟赵清衡也算是优秀,同行业的,不管是男还是女,都容易和对方产生比较的心理,只要是有进取心的人,一比较,就容易和对方产生隔阂,是难以产生爱情的。至少庞教授就是这样,所以她以为女儿随她,也会是这样。
庞教授说:“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吗?”
赵清衡应道:“我大一就认识他,有近十年了。”
庞教授既觉得好奇又觉得好笑,“怎么这么久了,你们一直没在一起?”
庞教授突然对女儿的爱情产生了一些兴趣,因为看样子不像是脑门一热就要随便谈个恋爱。
赵清衡回想了这些年的暗恋心情,因为一喜欢上景衍,她就知道景衍已经有了女朋友,她当时是难过的,之后虽然故意不去想他,也故意错开和他可能见面的场合,但无可避免会从同学的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和事迹,会在学院实验大楼和他相遇,每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就像是在一副印在心底的名为“景衍”的线条画上抹了一丝色彩,一次次,色彩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最终已经成为她心底的一个世界。
到这时候,她知道自己这一生可能只会爱这一个人了,再不可能爱上其他人。
但她所爱之人,却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赵清衡,更不可能知道她赵清衡喜欢他,爱他,一次次在心底的世界描摹他。
所以在博士最后一学期,她从梁嫣的嘴里知道了景衍的所在,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去到他的身边。
若是连追求爱的勇气都没有,那以后漫长的人生,该会何等苍白又无趣。
赵清衡心绪起伏,但到最后,只剩下平静,她说:“因为他那时候有女朋友,后来他分手了,我才去追了他。”
庞教授倒没想到是自己女儿去追人。
她不由有些吃醋了,吃那个陌生年轻人的醋,他占据了她女儿这么浓烈的感情。
“看来他是个很优秀的人了。”庞教授感叹。
赵清衡很骄傲,笑道:“对啊。”
庞教授就说:“但是,要谈恋爱要结婚,非要对方也对你有感情不可,要是只是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这个人,我劝你还是放弃吧,我也不用去见了。”
赵清衡每每心情好点,就能被她妈再打击到谷底去,她说:“那你就等着见他吧,明天见还是后天见?”
庞教授说:“你安排就好,我的飞机可以改签,但我想还是尽量明天为好。”
赵清衡讲出那样军令状的话,本来只是一时意气用事,这时候却是骑虎难下了,只好说:“那行吧,我明天一早问他在S市没有,可不可以来见你。”
……
赵清衡犹豫了一整晚,想了各种办法来约景衍,甚至诸如她生病了,想让景衍来带她去一下医院的招数都想了,但最后却把这些歪招一一否决了,还是向景衍说实话吧,要是景衍觉得她的要求奇葩,不能理解,不愿意见,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才早上六点,参加了学校每天一万步活动的庞教授就起床准备在酒店旁边的公园里去散步了。
她问赵清衡要不要去散步,赵清衡拒绝了她,并让她也多睡会儿,但她定好每天早上要散步,便不能更改,非要出去走走。
庞教授是个工作狂,不工作的时候,喜欢独处,在北京家里时,赵清衡的爸爸喜欢晚睡不爱一大早起床,庞教授便自己早早起来在学校里溜溜弯,然后去学院上班。
所以女儿拒绝大清早天没亮去散步,她就穿好衣服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和手套出门了。
赵清衡裹着被子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心想她真是有精神。
虽然依然困,但赵清衡醒后便也睡不着了,握着手机翻了翻景衍的朋友圈,景衍发了在海南开会时的照片,路边的椰子树,还有一只壁虎。
赵清衡又回到他的微信聊天窗口,问:“师兄,你回S市了吗?”
她把手缩回温暖的被窝,准备睡个回笼觉,顺便等景衍的回答,她以为至少还要过会儿才会有答案,没想到只几秒钟手机就响起了微信提示音,她把手机拿到眼前一看,景衍回复她了,而且语句刷刷刷地不断出现在聊天窗口。
【已经回了,昨晚回的。】
【我带了点特产回来,昨晚拿去你家给你,庄笙告诉我,你妈妈来出差了,你到酒店陪你妈妈了。】
【特产是一点海鲜,已经给庄笙了。】
【周末,你不多睡儿吗,这么早就起了?】
无论景衍发什么信息给她,她都能不由自主地翘上唇角,不经意地显示她的喜悦,她回答:【我妈习惯早起,她下楼去公园遛弯了,我没去,还在床上呢。天好冷,没有勇气早起。】
【倒是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景衍马上回了她:【也在床上,不怎么睡得着,在用手机。】
赵清衡脑子里想象了景衍窝在床上玩手机的样子,真是又暖又温情,她笑着回他:【用手机干什么?你会玩手游吗?】
景衍:【没有玩过,看何从怡用手机玩过王者荣耀,我不会玩。你要玩吗?上班时候没见你玩过。】
赵清衡:【有时候玩一下,但我玩游戏技术很烂,俗称坑队友。】
景衍:【坑队友?】
赵清衡没想到景衍会用表情,她实在难以想象他坏笑是什么样子,她回:【为了不让队友为难,我就很少玩啊。不过做实验,我很少坑队友,对吧?我在实验室算是实力Carry吧。】
景衍虽然没有听过这些游戏用语,但稍稍一猜便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回:【对,你很厉害。】
被他认可,赵清衡心花怒放,于是腆着脸问:【我可不可以今天请你吃顿饭,带上我妈那种。】
见到这种话,景衍怎么可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应该是赵清衡的妈妈想见他,这是要考察女婿吗?
他欢喜中又带上了紧张,回:【阿姨来了这边,理应我尽地主之谊,让我来请吧。不然我太过意不去了。】
看到景衍回复的瞬间,赵清衡眼睛便瞪大了,随即就笑着在床上翻滚了两圈,握着手机赶紧打字:【你请也可以的,反正以后很多机会,我可以请你。】
赵清衡回完之后,等景衍的回复,但只是眨眼之间,手机就有了来电,一看,是景衍。
赵清衡就在看到景衍来电的刹那,她就明白景衍打电话来是因为什么事,她非常紧张,害怕自己的猜测错误,但这不影响她点了接听。
她把手机放在耳边时,眼中的甜蜜和紧张,就像星子闪耀。
景衍说:“赵清衡,我给你打电话,你方便接听吗?”
“嗯。”赵清衡轻声应了。
景衍说:“我昨晚去了你的住处,庄笙告诉我,说你以为我对我的前女友依然有感情,所以很难过。我想,我应该对你解释,我和她自从大前年见过后就再没有见过,也并没有联系。你曾经说过喜欢我,我当时拒绝了你,现在想想,当时让你难过,我真的很后悔,我希望你可以开心,至少不会是我伤害到你。我是有责任心的人,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就绝不会掺杂其他,不知道我解释了这些,你能不能明白我的心意。”
景衍这么学术派的告白让赵清衡面红耳赤,她说:“当然,其实我已经后悔之前拒绝你了。你说你喜欢我,其实我不知道你怎么就喜欢我了,明明之前还说不行,所以我才没信心,才胡思乱想,之后我真是后悔死了没答应。”
景衍为难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特别在意你喜欢你,可能是你什么都好,所以大家都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其实我也同样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我。”
赵清衡笑:“那就不要想原因了,也许我们是上天注定互相喜欢,在对方眼里都有千万种好。既然上天注定,那还去想原因,不是要被上天嫌弃了吗?”
赵清衡这少女心的理由,景衍居然接受了,说:“谢谢你。”
赵清衡:“为什么说谢谢?”
景衍些许赧然:“谢谢你喜欢我,也让我知道,我同样喜欢你。”
这样年轻人才会有的表白却让赵清衡特别感动,她说:“放心吧,喜欢算什么,我还想能一直和你在一起,让你开心呢。”
想到梁嫣的自私,赵清衡就特别心疼起景衍来了,但她可不想对景衍说她见过梁嫣的事。
景衍正透过打开的窗帘看着窗外,外面是冬日即将迎来阳光的苍青,又有早起的鸟儿在呼唤同伴了,他的脸上是温柔的笑容,如暖阳的声音轻吐出口:“我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