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到得连主任的办公室外面，景衍敲了门。
连主任应了一声请进，景衍推开门，问：“主任，您找我有事？”
连主任道：“有事和你谈，进来坐。”
既然是叫坐，定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谈完的事。
景衍进屋时，叫赵清衡也一起进去了，对连主任道：“小赵这里有点事，也要和您商量。”
赵清衡如今入职两个多月，一分钱工资没有拿到，前段时间加班太多还累得病倒了。连主任知道赵清衡累病之后，颇为内疚关怀，专门跑去财务问，可不可以先给赵清衡发工资，但财务说现在走账非常麻烦，没有正式的人事关系下来，不能给人发钱。没办法，他只好又去人事问，什么时候才能把赵清衡的人事关系办下来，人事的工作人员说程序多每个地方卡一下，办得慢，她也没办法，让连主任安心等。连主任只好又叫来景衍问，可不可以从项目上给赵清衡发点钱，景衍也想给赵清衡发钱，赵清衡是给他们做事，不是给人事做不是给财务做，到时候赵清衡不想干了要走，人事和财务可不会心塞，心塞的只有他和连主任，所以他和连主任是最希望赵清衡能拿到钱并安心在这里工作的人。但是，程序不合规定，他也没办法。景衍的回答是，现在项目拿劳务费很麻烦，小赵没有在项目上，我去问了财务，说没有办法给她发劳务费，不然审核通不过。
连主任这下没有办法了，只能继续对赵清衡内疚。
景衍倒是说先借赵清衡一些钱花，到时候赵清衡发了工资还回来就行了。
但赵清衡并不领情，拒绝了景衍的提议。
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赵清衡来了微检所两个多月，大家都看到了她的能力和工作积极性，连主任是绝不想让这块金子跑到别的地方去的，加上又对赵清衡很内疚，有关赵清衡的事，他语气都能轻三分，当即说：“小赵也来了，那进来吧，我和景衍把事情谈完了，就谈你的事。”
赵清衡要退出门：“那我在外面等着，您和师兄把事谈完了，我再进来吧。”
连主任对着她连连招手，说：“不用去外面等，这事你听听也好。”
赵清衡这才留在了房里，在景衍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连主任看着景衍道：“之前桃花溪古镇那个霍乱疫情的事，不是已经解除疫情了嘛。”
景衍颔首：“对，已经解除近一个星期了，我们报告都交上去了，市政府和省卫计委都说要给我们颁奖。”
连主任面色变得沉重，说：“我们这边当初是信誓旦旦地保证，桃花溪古镇的霍乱疫情处理得非常妥当，疫情完全控制住了，疫情解除，也是在完全没有新发病人的情况下才解除的。市政府和省政府都对我们这次的霍乱应急反应非常满意，但现在又来了一个麻烦。”
景衍和赵清衡都露出了紧张和关注的神色，景衍问：“主任，是什么麻烦？是又有病人发病吗？”
连主任点头：“对，而且是Q市又爆发了霍乱疫情，首例病人是前几天到桃花溪古镇看望亲戚回家发病的，现在对方虽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要是他是在桃花溪古镇感染的霍乱带回去的，那这事就严重了，是我们之前疫情处理出现了漏洞。马主任去出差去了，我去卫计委开的会，卫计委的领导面上可不好看。”
Q市不是S省内的地级市，而是临省的省会。这样涉及到两个省，事情就很麻烦。
景衍道：“对方是从桃花溪古镇感染的霍乱的可能性并不高，要确定这件事也简单，我现在去一趟Q市把他们首例病人的样本带回来做下复核并和我们之前的菌株做下比对不就行了。”
连主任说：“我已经向卫计委说了这事，但是就怕是同一株菌呀。”
景衍知道这事责任重大，说：“现在只能做了确认之后才能下定论了，我去Q市找他们带回一下菌株吧。为了确保结果的正确性，我把我们的菌株也带过去给他们做一下比对。”
连主任说：“这样来不及，跨省运输菌株，必须要有菌株运输证，现在办来不及了。”
景衍倒没觉得这算太大的困难，继续说道：“我们这边已经有了菌株的测序结果，我亲自去一趟Q市，在他们实验室做分型和测序，到时候比对就知道Q市的疫情是不是因为桃花溪古镇的疫情没有处理好传播的。不过，要是真是同一株，那这事的后果，也只能担着了。”
连主任脸都黑了，道：“既然你想过去，那你就去吧，我给他们那边疾控打个电话说说这事。”
景衍道：“他们那边的所长我认识，您先帮我联系了，我再自己去谈谈，应该没问题。”
连主任说：“那你赶紧去买票，最好马上就过去了，这个结果，明天能出来吗？”
景衍说：“我带着我们这边的引物和试剂过去，最晚明天下午可以出结果吧，要是一切顺利，今天晚上就能出结果了。”
连主任语气沉重地叹道：“希望不是桃花溪古镇这株霍乱，不然这次疫情处理，别说论功了，能不挨批就不错了。”
景衍要起身离开时，看到坐在对面神色沉重的赵清衡，便又对连主任说：“小赵新来咱们这里，想去其他科室轮转一圈，这样也多学些东西。您看，是不是安排她去刘雯那边一下。”
连主任没想到赵清衡来是说这事，他本以为赵清衡是来谈拖欠她的工资呢。
他看了看景衍，“你们科室两个女同志都在休产假，现在不是缺人得很？小赵，你真要去其他科室轮转，也可以等一等再去，现在细菌科是最缺人的，刘雯那里反而不缺人。”
赵清衡看景衍要去Q市出差，科室就只剩下杜老师和醒来的杨显两人了，而且之前处理的霍乱疫情现在又面临没有做好要被处罚的危机，她这时候要转去其他科室，怎么看都有逃避责任不能同患难的嫌疑，她目光闪烁，说道：“我也不一定非要现在去轮转科室，看主任您怎么安排，我服从安排就好。”
连主任正要表扬她懂得为大局着想，景衍就说道：“实习生谭胜辉马上就回科室做实验了，今年又会有一个本科实习生过来，我去Q市最多就两三天时间，不然明天就能回来，科室里的事忙得过来，您就让小赵去轮转科室吧。她是博士，过来一直跟着我做对她以后的发展并不好，她最好能自己定一个方向，到时候能出些好的成果，这样才能不负到这里来工作。”
既然景衍这样讲，连主任自然也就不好再反对了。
赵清衡心情沉重地看了看景衍，心里很不好受——景衍的确对自己毫无感觉。
这次被拒绝，比多年前还在上学时被拒绝的感受完全不同，那时候虽然也难受，但和现在的感觉很不一样。
那时候她年轻气盛，告白并不是因为想和对方在一起，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感情，让对方知道，他是有人喜欢的，那时候的感情纯真，义无反顾——喜欢你是我的事；虽然当时告白完后就和这次一样后悔，甚至比这次更加后悔，但痛苦却没有这次这么深刻。
她现在也不能说不年轻了，但的确比当时要成熟了很多。
她和景衍的接触也更多，最开始是崇拜的喜欢，慢慢地那些崇拜里多了了解，所以多了亲近，但也因为了解，而知道景衍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强大，所以她想更多地了解他，仅仅是慢慢地了解他，就足以让她欢喜，他就像是她如今的意义，和他多一分接近，就让她生活里充满了激情。
找一个人作为自己的意义，是一件很傻很天真的事，但赵清衡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后悔的，人生有千万种模样，她在走一条走了不后悔不走一定会后悔的路，这天地间，又有多少人有这份幸运呢。
所以赵清衡感激景衍在她的生命里，带给她过如此多的期盼和欢喜。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并不希望让景衍为难。
连主任道：“既然这样，我就叫刘雯来，让她和你谈谈。”
赵清衡马上道谢。
景衍则往门外走，说：“主任，我就先走了，顺便叫刘雯过来。”
“行。”
赵清衡看着景衍离开的背影，突然就觉得心被泡在了冰水里，她多么希望可以和他更加接近，但却只能远离。就像有谁从她的灵魂里扯出她的那份爱恋，让她疼痛难忍，又如灵魂遭遇洪水滔天，再无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