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童子抹了一把脸，平白让自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多出了一丝焦虑的神色，苦口婆心道：“上仙啊，不是我坏您好事，实在是律不想让以前的事情重蹈覆辙啊。”
钱有道一下子愣住了。他仰头看魏惊书，问：“我怎么忘记这茬了？律童子以前也是葳手下的人，对当年的事情应该也清楚吧。”
他们一直从怀碧那方面去思考，却忽略了葳这边也有人记着他。
钱有道指着律童子把他手上的木板递给魏惊书，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你们的上仙，就是那个葳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律童子扳直了自己的身形，道：“上仙您一表人才，风流倜傥，神力非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岂是一介村女可以觊觎的。”
“……”钱有道觉得大概律童子想歪了，只得耐下性子跟他解释了一番昨晚上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所以，上仙您的意思是你们只是想治那村女的病？”律童子大大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们俩又搭上了，吓死我了。”
钱有道看他那劫后余生的神情，心底颇有些不舒服道：“那个葳和怀碧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们如此心有余悸？”
律童子夸张地大叹了口气，一脸的一言难尽。
钱有道看他一脸沉痛的神情呆滞了大约半刻钟，忽而抬起头说：“事情要从鲧偷息壤，被射杀在羽山这件事说起。”
鲧因偷了息壤后，被息壤上的魔气熏染，妖化了一半便被伏羲派下来的葳斩杀在羽山附近。息壤尚未收回，斩杀鲧之后的葳才发现，事态比他们预想中的更为严重。
羽山旁有一条河，鲧身上的魔气随着尸体的血水流入了河当中，河水顺着泛滥的洪水四散，顷刻间就将方圆百里内的山河都蒙上了浓厚的魔气。
幸而葳当年看守息界大门，对息壤十分熟悉，便用自己的灵力封住了肆意蔓延的魔气，在立即将情况告知了伏羲之后，便开始在被熏染魔气的结界内寻找有没有被这场无妄之灾波及到的生灵。
不幸的是，真让他找到了一个被波及的人族村落。
九州洪水泛滥，这个村落位于羽山附近，眼看着马上就要被洪水吞噬。葳见有人在村头朝他过来的方向不断张望，便化身为凡人，上前询问。
那人告诉他，他们在等人救他们。
葳又问，何人能救你们？
那人重复一遍，神明。
葳再问，何方神明？
那人指着村外肆虐的水，说：我们世代信奉河神，前几日河神托梦于我，说他在这几日便会来救我们。我问这世道妖魔横行，我怎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供奉？河神便告诉我，他是天界的神明，名唤为鲧。天帝手中有一可变作大山的息土，待他要来，让我们待在息土之上，便能逃过这洪水滔天。
葳顿时心底悲戚，这些人所不知道的是，他们生的希望被自己手中的剑破灭了。
后来，伏羲知道了这件事，立刻亲自封印了这数百里的山河，包括那个被魔气熏染的村落以及落在此地的息壤。
葳心中有愧，便自请成为羽山，也就是后来的太屋山的山神。
“谁能想到，这只是开始。”律童子继续说。
太屋山本就是一座仙灵之山，息壤封入内山结界之后，葳清了残留在结界内的息壤大部分魔气，再让附近的一些修行的仙灵过来，以它们的能力帮忙镇住息壤。
然而在一切都充满了希望的时候，葳发现，被困在结界内的院门村人开始凋零。村里的人不过三十便会因体内所带的魔气而暴毙。与此同时，村外的河里出现了河妖。
河妖肆虐，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随着未曾平息的水患进山吃生灵。
几代下来，原本的村落也剩下没几个人了。
有一天，葳发现家门口跪了一个人。仔细聆听，才发现她是来求神明除掉太河里河妖的村人。
葳才发现在自己长时间耗心力在封印在山里的息壤的时候，外面竟然滋生出了这样的“水患”，于是他赶到了河边，准备出手除河妖。
这时候天界忽然传来了伏羲的传话，命葳不得插手凡间之事，并告知他，鲧就是前车之鉴。
葳退缩了。
后来，几乎每天，那名村人都会来求神明，葳看她带过来的东西日渐稀少，看她神情日渐憔悴，他终于明白了鲧为何要豁出性命也要做下盗取息壤这种天大的措施。
身为神明，却不能为天下苍生求得生存，又怎么配当这个神明。
于是他走出了山神庙，将守护山中息壤封印的事情交给跟随了他千年的妖兽们。
之后河水终究在葳和村人们的努力之下平息了，河妖也无法时常趁着涨水进山，村人们开始掌握了时机，避开河妖。
可是河妖始终存在，依然是葳心中无法拔除的刺。
有一天，他站在村口的磐石上，看河底河妖徘徊，心底忽然萌生了一股杀意。
有人却拉住了他。
葳回头，看到了之前那名求神的村人，名叫怀碧。
怀碧问，你想死？
葳说，我想杀河妖。
怀碧笑，说不可能的，河妖能吞食山里任何生灵，包括你。你不要冲动。
葳心想，自己确实冲动了。
他说：我会想办法。
怀碧却摇头，说算了，这一方天地，大约已经被神明抛弃，能像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葳心底不知怎么涌上了一股怒意，他道，河妖一日不除，院门村乃至这太屋山永生永世受到性命之危。这样……你也足够了？
怀碧总比你去送死强。
葳这才想起，怀碧并不知道他就是她求了许久的那位神明。
神明不得擅自暴露自己的身份，这是天界于凡间不成文的规矩。葳却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一脚踏碎了脚下的磐石，祭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黑炎，并把一直携带在自己身上的镇山印放在怀碧手里。
他说，我现在就去完成你当初许下的愿。
“但是，天界早有准备，在他同河妖激战的半途中，将他带回了天界，此后再也没了消息。”
律童子说完，鼻子一酸，抹了挂下来的两行眼泪，说：“这过去几百年了，我才终于找到您。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上仙被贬入了凡间受罪。”
钱有道实在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罪受。
真要说受罪，袁相宜和钱隐花才算得上。
魏惊书不知什么时候站定在了他们边上，在律童子说完之后，问：“所以我们纠结了那么久的，太屋山内封印着的东西，只是那块息壤？”
律童子道：“当时做封印的是伏羲，他说是被催化了的息壤不能继续留在人间，却也带不回天界，就只能封印在太屋山内山。”
“那不应该会让守结界的妖兽魔化吧。”魏惊书说道。
律童子一时回不上来，只得说：“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封印着什么，就只有伏羲本人，以及之前守结界的妖兽知道。”
钱有道道：“可惜，端骨已经化为妖丹了。”
三人同时沉默，钱有道继续问道：“那之后你一直都在太屋山吧，后来呢，怀碧拿着镇山印，后来又怎么样了？”
律童子沉下了脸，说：“后来……那怀碧可真是胆大包天。天界后来又派了新的山神，这姑娘竟然直接拿着镇山印到山神府邸砸场，扬言如果不告诉葳在哪里，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老山神原身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土地神，她拿着镇山印自己又奈何不了她，只得忍了她三番两次的挑衅。”律童子也说越生气，道：“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这镇山印是她那种身份的人用的吗？还真当是她自己的东西了。还毫无廉耻地说那是上仙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钱有道憋着笑，说：“那确实是人家葳亲手送给她的东西，没错呀。”
“不可能，我们上仙是天界数一数二的神明，怎么会看上那种不懂礼数的小丫头片子，要不是息界和太屋山的事情，我家上仙早就和哪家高贵的仙子成亲了。”
“那后来呢。”魏惊书追问。
“后来，好像山里来了一个和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山神府邸闹了。”律童子嘀咕道：“这人啊，就是这么朝秦暮楚，见我们家主子没了盼头，立刻就转向别人了。”
“她喜欢上别人，对你们来说不是好事吗？你气什么？”钱有道无奈地看他。
“我没说那不是好事，就觉得这姑娘真不好。”
“那也是你们上仙看走了眼，你们上仙也不完美嘛。”
律童子皱眉，嚷嚷说：“您当然是完美的，当年一定只是被那小丫头骗了，以后有我看着，绝对不会让她再骗您一次。”
钱有道真不知道他的一定是哪里来的那么大自信。
魏惊书沉默了许久之后，说：“这么看来，当年初代主持进山这件事是非常关键。怀碧很有可能就是从住持身上知道了葳的事情，所以才决定用这种置死地而后生的办法打开结界。”
“一个脚行僧又怎么可能知道天界的事情。”钱有道似乎打开了之前的疑惑，“所以让脚行僧带进去消息的人，一定是可以接触到天界的人。”
魏惊书扯了下嘴角，说：“感觉楚山君真的越来越可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