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道有些发愣地对着袁相宜看。
袁相宜以前是不会这样跟自己说话的,现在皱着眉瞪着自己的人,确切来说,更像以前的自己。
担忧,难过,仿佛还夹杂一点生气和不知所措。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自私。这样的事情,他应该比袁相宜更清楚的。
“你别生气……”他试图用自己的方法安抚不安的 袁相宜。
袁相宜冷声问:“你也知道我会生气?”
钱有道自认理亏,可现在的情况并不是单单只是理亏的问题。他耐下了性子,说:“你听我说,这道火墙,是玄鸟留下封住入口的,我刚才碰触它的时候发现了,抵触很大,也就是说当时的情况可能非常危险,所以玄鸟不得已才会化身为火墙,封死了这条路。”
一条封死的路,要怎么打开?
当然是杀死玄鸟。
钱有道脸上挂着低落,这样的举动对于他们来说,等于是在给有心人开道,还要伤害自己人。这种事情钱有道刚刚已经做了,再做一次也无妨。
但他不想再给袁相宜看一次这样的情景。
袁相宜震惊地看着钱有道,她终于明白过来钱有道要做什么。
“你……要杀死玄鸟?它还在和妖兽缠斗,怎么能……”她有些想不通,为何要做这种事。
钱有道咬牙,说:“我们必须要进去,这是唯一一条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路。”
袁相宜仿佛感受到了这件事情背后所要背负起来巨大的情感包袱。
怀碧忽然紧张地问:“等等,你问下他,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袁相宜不太明白怀碧的用意。
怀碧给她解释说:“我听他说话的口气不对,如果只是钱有道这个人,他并没有那么大的情感背负,他和这里的所有妖兽都不熟啊。”
袁相宜立刻明白了。
她抬起头,望进了钱有道暗沉的目光里。
“有道,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
钱有道面露疑惑。
袁相宜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
钱有道先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在接触到了袁相宜手的时候,忽然被她手心里传递给自己的那股温暖折服了,他喟叹了一声,说:“你要问什么?”
袁相宜看他不再躲避自己,便张口问:“你是不是恢复了葳的很多记忆。”
钱有道整个人忽然都沉默了下去。
原本,谁都觉得葳作为神明的记忆,总应该会有很多让人难以忘怀的美好和遥远记忆中的沉淀。
钱有道却发现自己变成了的葳,却是一个背负了千万年债的神明。
一看他的反应,袁相宜就知道是了。
怀碧也知道了。
现在的钱有道和葳出现了重叠的部分。
怀碧和袁相宜几乎同时说:“都学会沉默了。”
如果是钱有道本人,在面对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不会选择沉默的。
钱有道被这句话惊了下,他抬头看袁相宜,钱有道的性子又涌了上来。
“我有点分不清楚,有时候出来的那些感情,到底是葳的还是我的。”怀碧和袁相宜现在合用一个身躯,他感觉自己有时候对袁相宜的情感可能也重叠了。
袁相宜这时候才深刻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钱有道看上去长大了,和以前的钱少爷不一样了,可骨子的性格还是那样子。他从来都把自己认为对的东西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但对自己来说,可能是错的,或者不好的东西,就会下意识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所以在人前的永远是一个积极向上,让人不由自主敬仰的钱少爷。
“你的性格,完全跟我相反呢。”袁相宜无奈地喃喃着。他们之间的相遇,就像是上天刻意安排——或者是说是前世他们自己争来的结果。
周围又传来了一点不祥的气息,钱有道下意识伸手抓住抚蹭着他脸颊的手,紧握在手里。
那团黑气果然又回来了。
他低声怒道:“阴魂不散。”
袁相宜却拉了他一把,把镇山印塞回到他的手里,说:“算了,这里就交给我吧,你去推火墙,推完了再来叫我。”
黑气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它要吞噬玄鸟,吞噬一切没有被它腐蚀的生灵。
钱有道心底沉重的压力,在袁相宜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忽然消失了。他郑重地点下了头,说:“你小心点,有情况立刻喊我。”
“……”袁相宜心想这个人大包大揽的性格几十年都没变,应该是属于钱有道的。不等她辨别清楚,钱有道已经转身朝火墙飞奔过去。
黑气发觉钱有道跑走,开始快速朝他的背影飞驰而去。
袁相宜可不能让它得逞,怀碧立刻换了上来,她一踮左脚,右腿借力而起,整个人旋身而上。黑气拉长成条的身形避无可避,一下子被切成了两段。
追击钱有道的那一段倏然顿住,它缓缓地回头,对上怀碧。
而它后面的一半,就像镜像一样,也一起回头看她。
那黑洞洞的顶端,凭空生出了人一样的圆形脑袋,但脑袋上面什么都没有。仿佛对着怀碧的是两双不存在的眼睛。
怀碧鸡皮疙瘩又被激起来了,她噫了一声,低声道:“这都是什么玩意!”
话音刚落,双头的阴气忽然分开绕了过来,双面夹击怀碧,挑的都是怀碧顾不到的刁钻角度。
后背偷袭对怀碧来说,相当难应付。每次要弄死对面这个的时候,另外一个总会适时来化解她的攻势。几番纠缠下来,即使不是主控身体的袁相宜也有些扛不住了。
没有了镇山印补充神力,袁相宜支撑着怀碧的灵力输出,也相当的吃力。
怀碧在退出了黑气双双缠斗的时候,袁相宜当机立断地说:“这样不行,我们会被它耗死。”
怀碧有些纳闷,明明之前没有这么难对付。
袁相宜说:“换我来,这种程度我也能对付,你来找时机,务必一次性全部解决他们。”
怀碧没有做声,但是把身体的掌控权交还给了袁相宜。
袁相宜莫名有些感动,这种相互之间的信任,只需要说完她的想法,怀碧就会默默接受她的建议。
她忍不住说了声。
“谢谢。”
怀碧愣了下,才说:“我们都是一样的,说什么谢。”
袁相宜提了提自己的灵气,说:“我没有你强,所以最重要的一击就全靠你了。“
怀碧愣了下,就在袁相宜准备要动手的时候,她忽然说:“我忽然觉得你跟我完全不一样。”袁相宜的性格太拎清了,对自己的那种知根知底的清晰感,从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能透露出来。
袁相宜低声道:“是吗……先不管了这些,我们上!”
袁相宜直面对着黑气冲上去,怀碧忍不住吸了半口气。这个姑娘在行动上确实承袭了自己的脾性,只要决定了的事情,她绝对就是全力以赴去做。
黑气果然在快要冲到袁相宜面前的时候,陡然一分为二。袁相宜急促地脱口而出一句话。
“右边的归我!”
那黑气忽然顿了下,特别是右侧的那一半,几乎在袁相宜喊完这句话的时候,立刻往后退了一点,袁相宜抓了个空,右边露出了漏洞。
眼看着黑气灵巧地转到了漏洞边上,缠住了袁相宜的胳膊。
袁相宜闷哼了一声,她没有怀碧反应那么快速,会被黑气抓住漏洞也属正常。
怀碧沉着气,说:“扛不住就我来。”
袁相宜用力一咬牙。
“不需要。”
左边的一半见自己的同伙得手了,盘旋在上方的身影也转了下来,朝袁相宜后背的空门咬上来!
怀碧低促地说:“来了!”
袁相宜等着的就是这个时候,说:“我在想什么,你懂了吧。”
左半黑气这时候已经近身,而且黑气的冲势很快!
就在黑气要冲入袁相宜身体中的时候,她的身体中忽然冲出了一股强劲的灵力,俯冲而下的灵气发觉情势不对,要回头的时候,却已经被袁相宜徒手捏住了头部。
“噗噗,”两声,黑气被捏爆了“生出来”的头部,一起消失在了面前。
怀碧立刻把身体还给了袁相宜。
袁相宜皱眉,吃痛地喊起了疼。
怀碧冷静地跟她说:“虽然我承认这个办法好,但是太冒险了。这次的黑气是弱,万一他的侵蚀能力强的话,你的胳膊就不只是疼而已。”
袁相宜忍着疼,勉强扯了个笑,说:“解决了就行,下次遇到强一点的就不会用这招了。”请君入瓮,也不是对什么样的敌人都合适的。
袁相宜自我调息了半晌,终于习惯了那股疼痛,她仰着头出神地看着云海中的一片茫茫,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这里有点像吸灵阵里面的,除了结界就什么都没有了。”
怀碧的灵力,那时候还在崇明的体内。崇明体内以妖气为主导,还轮不到让她感应到外界。但对于她来说,那百余年的时光,却也真的是孤寂无聊的日子。
袁相宜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怀碧,如果找到了葳,你想跟他说什么?”
怀碧 顿了下,失笑说:“问这个做什么?”
袁相宜也不给自己的好奇找借口,说:“只是有点好奇,我觉得葳这个人,可能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