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碧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想了很久,中间喃喃着说道:“大概我这个人比较自我,我从来没有替葳或者替别人去想过什么事情。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想做。”
“你想想看,我们院门村世世代代都活得艰辛,大家一辈子的时间都耗在了从河妖手中活下来这种事情上,谁又有多余的心思去替别人着想。”
袁相宜有些不敢苟同。
“可是,你当年把镇山印送给和尚,也算是救了人。”
“那并不是我的目的。”怀碧回道,“我只是因为,我想找葳,想出去,所以才……”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袁相宜的这个问题,打开了她对葳更深一层的探知欲——她已经不仅仅想要找到葳,现在她更想要知道葳的很多想法。
那么,回过头思考。以她现在对葳有太多想法的状态,如果葳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会怎么样?
答案似乎很明显了。
袁相宜能理解怀碧的这种想法,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但是她想起了钱有道,想起来他那种不知道打哪儿生出来的正义感,说:“我觉得吧,有时候所谓的正义,好事,拯救,并不是因为你想去救。而是你无意中做了一件事情,结果是好的。仅此而已。”
“……”怀碧对这种想法有些新奇,她喃喃道:“这样啊……”
袁相宜说:“你看,我以前也不是个什么好人,在山上的时候,成天惹麻烦,老和尚绑都绑不住我发疯。但是钱有道和全一就一直觉得我是个好人。我自己都没觉得自己哪里好了。”
她清晰地记得,钱有道说过好多次,她和钱隐花不一样。可她以前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和钱隐花是一类人,生活在阴影之下的可怜虫。
怀碧对着似懂非懂,但她能从袁相宜的话中听出一点她的情感。
她在表达自己的感谢。
“钱有道就是我天大的恩人呢。”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怀碧像是被牵动了内心深处一直隐藏的情感,她低声呢喃。
“好像……我也是。刚才你问我的问题——我想我大概会跟他说一声,谢谢。”
他们的心中,都住着一个比天还要高大的救赎。
两人相互神神叨叨了一会。忽然发觉周围的气氛又不对了,袁相宜起身,原来被他们清除干净的地方又是一片黑沉——果不其然,黑气又卷土重来了。
而且,这次要比前一次更加的凶。
袁相宜看着分出了无数身躯的阴气朝她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说:“这下麻烦了。”
怀碧道:“不怕,少了才是麻烦,多了我反而有办法治他们。”
袁相宜在心底冒出了点怀疑,问:“还能这样?”
怀碧给她细细地解释说:“是啊,我们现在的灵力有限,不能铺张浪费,所有要更节省一点。”
袁相宜倒是没想到在跟要吞食自己的阴气斗的时候,他们还要顾虑这些问题。
怀碧说:“这里是息壤封印的地方,除非把息壤消除掉,不然这些东西是永远灭不干净。”
袁相宜脸色微变,忽然有些泄气说:“既然杀不干净,我们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怀碧诧异地回道:“我以为你很清楚呢。”
袁相宜是很清楚自己现在在这里拼尽全力是为的什么。
钱有道所要面对的火墙比他们这边更加艰难,她们守在自己,自然就为了 让他全心全意地做他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跟他们一样,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纠缠不清的玩意上面。
袁相宜无奈起身,说:“行吧,动手。”
黑气真的是非常狡猾,大概是前面每一次灭在他们手里给他们经验,这一波进攻就换了方式。
袁相宜看到头一波黑压压的像一群黑乌鸦朝他们扑过来的东西,忍不住惊呼道:“这都是什么鬼玩意!恶心死我了!”
幸亏这时候身体的主控权在怀碧手上,她抬手击退了第一波,说:“你别这么激动啊,这些阴气本身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你还指望它整出好看的模样来?”
袁相宜嚷着说:“行行行,是我强人所难了,都交给你了!你随便!”
这几波的黑气又分别分了十几波上来,怀碧除掉最后一波的时候,疲累地坐在了地上。袁相宜换身上来,眼前先是一黑,整个人差点倒下去。她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行,这样下去,我们会先撑不住。”
“这一波恐怕是来耗我们体力的。”怀碧中肯总结了对方的意图。
袁相宜道:“那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硬撑,就希望钱有道那边能快些……”
此刻,钱有道一手握着黑炎剑,剑身上的火在镇山印的加持之下,和玄鸟的火墙连接了起来。他把剑尖抵在火墙上。
玄鸟的声音钻入了他的意识当中。
“上仙,请三思。”玄鸟化成了熟悉的人身。一身玄衣,白发覆盖了他的背部,看不到脸。跪伏在地上的身形看上去异常消瘦。他低声道,“封印内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现世,当年伏羲大帝是这样跟您说的。”
钱有道脑海中闪现了当年的情景。
在葳自请了守山之愿后,伏羲大帝亲临太屋山。息壤魔气四散,又吸收了人间太多的人气,已经无法复原,只能在山中开辟出一块封印之地,将他封死。
然而葳却说:“大帝,即便是封印封死,千年之后,当封印松动的时刻,它还是会以现在这个样子现世,封死并没有意义。”
伏羲沉吟,说:“葳可有更好的办法?”
葳看着镶嵌在封印穹顶上不断旋转着的黑色山体,说:“有,葳既然自请守山,自当是有以自身之力清除息壤魔气的愿望,还望大帝成全。”
伏羲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点下了头。
“不过,你一个人必定不行,这太屋山中自古关了不少盘古开天地的时候生出来的妖兽,承袭了天地灵力,都是能派的上用场的。你自己试试看,能收服多少,就都是你的。”
葳在这件事情上有自知之明。
伏羲的用意,未必是为了自己,太屋山原来是鲧的族系所在生活的地盘,现在鲧死在葳的手上,鲧的后裔如果知道了必定是要反抗的。
息壤封印是一件关乎人界生死存亡的事情。
任何事情都没有它重要。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现在除了葳之外,这世界上已经没有第二个息界存续在三界内的人了。一定要留着这个人。
伏羲忽然说:“还有,我会留两个人在你身边,如果有什么事情,记得让他们来天界找我。”
谁能知道,千年之后,并不是封印先松动毁掉了他们最初的努力,而是葳的忽然反叛,让事情走入了极端。
钱有道脑海中关于葳守山千年的中,有过非常多记忆。
那些并不是最先开始的时候预想的那样。都是千篇一律的净化息壤魔气的日子。有收服太屋山内妖兽的经过,有山中生灵的生离死别,更有山间寒来暑往的孤寂。
葳的记忆,比想象中要波澜壮阔得多,也比想象中沉重得多。
最鲜明的一部分是和怀碧的初遇,到葳决定帮他们驱赶河妖,再到每年三月初三为院门村的人提供避难所的习俗指定,最后和怀碧分开。
然而记忆却不是在这个时候厄然而止。
葳的记忆,最终是停留在封印内部。
在他进入封印内,最后一次净化的时候。他好像是看到了什么,起了疑心,然后靠近了息壤。
最后一个画面停格在钱有道的脑中。
让他呼吸一瞬间凌乱了。
玄鸟及时唤醒了他。
“上仙,您可有不适?”
钱有道缓缓地调息,稳住了自己的心神。
他说:“我想过了,葳最想要知道的是一个真相。守山并不是他应该背上的责任。”
玄鸟叹息,它像是在确认钱有道的心意。
“您……真的决定了吗?即使到时候发现真相,也不会后悔?”
钱有道摇头,说:“我不知道葳不会后悔,但是我不会。”钱有道一贯以来的脾性,只要是自己决定的事情,他都不会后悔。即便是在钱隐花这件事情上,他忍让到最后,结果还是没有挽回钱隐花一点良知。
但他没有后悔。
他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情。
玄鸟化身为鸟,在他头顶上盘旋。
它说:“那朱离就要跟您道别了,愿您得偿所愿。”
这一句话,在钱有道心底泛出了无数涟漪,他想起了葳和它在太屋山第一次相见的情景,朱离擅火,是所有妖兽当中,仅次于蛇妖端骨凶兽,要降服他,必定要能避开他的离火。那可是能烧尽三界万物的火。
葳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你的火可以挡住的任何东西的入侵,我需要你。”
朱离也应了他一句。
“你若是可以不被我的火烧化,我就为你所用。”
葳当然不是用自己的身体去硬抗朱离的火,他用的是黑炎剑。本身就是以火为刚而成的剑,当然是不会烧尽同是火的黑炎。
钱有道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朱离仿佛洞悉了他的意图,说:“您是想知道最后的时候,我到底为什么要化身为离火,封死入口吗?”
钱有道点头。
朱离说:“你要小心,上仙。从息界出来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人。他知道很多的事情,我不知道他的原身是谁,所以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