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竟然看到了一片微起波澜的光——那是阳光洒在海平面上又透过海水发出的折射。一条黑影漫游过来，接着是两条，三条，以至无数条。它们遮挡住了我眼前的微光，直到连最后的光亮也消失了，我的眼前已是无尽的黑暗。
我感到胃肠绞痛，呼吸困难，海水冰冷，四肢每游动一下都极其艰难而疼痛。我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声音，确切的说，它更像是是反馈到我耳中的一种震荡，但这震荡在进入我脑中之后却转化为了旋律。那旋律如此凄凉，如此哀伤，我非常想哭泣，可却无法流泪。
渐渐地，我听到了回应的震荡，进入我脑中的震荡依然被转化为了旋律。那旋律对我来说，就像一种指引，我去寻找它存在的位置，所以我竭尽全力拼命舒展四肢，向着那个源头游去。
终于，我来到了浅海区域，当海水退潮的时刻，我被孤独地留在了沙滩上。我终于明白，那一开始的旋律就不是来自其它的鲸类，它来自我自己，是我把自己带到了死亡的沙滩。我知道，在我眼前，黑暗已经没有了，它变成了碧海蓝天的明媚色调，但我却更加绞痛，更加窒息。就在我觉得我一定会孤独地死去时，最后一波退去的海浪暴露出沙滩上的一片深灰色。
那场面突然壮观起来，我看到了上百条和我一样的灰鲸留在了沙滩上。它们这样肯定是回不去深海了，他们和我一样注定痛苦地等死。这一刻，我明白了，凄凉的旋律不仅是我发出来的，它还呼唤了那一百多条灰鲸跟随我来到了沙滩。
我们，都回不去了！我们会来自黑暗，死于明媚。
“潜？”
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我竟然听到了有人喊我的名字。
太不幸了，天花板又变回了天花板，它不是那块折射死亡幻境的介质了。
“潜！你进入到‘小独独’的意识世界了！”夏寒的头从治疗舱的上方探了过来。
“嗯？”我甚至没有力气说话。
彭梓幽此时按动了治疗舱的按钮，治疗舱就从平躺的位置逐渐向竖立的位置移动。
“你看！”彭梓幽指了指前方。
巨大的水族箱里有一条庞大的鲸鱼！虽然与它的同类相比而言，它完全还有成长发育的空间，但对于人类而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隔着玻璃看到一条七八米长，重达10几吨的鲸鱼依然会有强烈的震撼感和压迫感。那隔着玻璃存在的，好像并不是一条鲸鱼，而是一座连绵的灰色的山脉。
“鲸鱼头部，好像……好像有很多小点点在闪？”
“那是我们为‘小独独’特制的‘神经元感应器’，接触它的皮肤之后，它们可以直接与‘小独独’的神经元联结。原理，和我们的‘丘脑感应器’是一样的。”彭梓幽指了指我的头部，他比划了一个圆形。
我晃了晃头，这次感受到，我的头上也带着‘丘脑感应器’。
这时候，我左右两边的墙壁上都发出了异样的光芒，我向两边看了看，原来是有投影显示在两边的墙壁上。那上面闪现着各种各样快进放映的画面，还有具有上千条分析细项的组灵分析表的内容在快速做着比对分析。
“boss，你看。”夏寒手腕挥动，我们的前方又出现两块分开的投影内容。
“这块，是我的大脑……那边那块，难道是‘小独独’的大脑？”
我看到了两个大脑形状的图案，还有无数闪光的亮点。
“没错。你的大脑有860亿神经元，而‘小独独’的大脑只有200多亿神经元。我们分析总结了你们两个所有的神经元和神经细胞在意识活动时形成的网络模式，细胞电波的形成模式，总结出了人类和鲸类一致的细项，并把它们体现在了‘组灵分析表’上。这就为我们将要进行的‘组灵手术’提供了很好的依据。”
“组灵手术？”
“对，组灵手术！我们会为你进行‘意识病毒’的分离。”陈杰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也从治疗舱后面走到了前面来。
“潜，自从你被植入了‘意识病毒’以来，我们一直都在监测你的意识世界，我们也总结出了‘意识病毒’在你的意识空间发生作用的基本规律。我们会试着分离出‘意识病毒’的部分，让你摆脱总想自毁的恶性状态。”伊莱也跟着走了过来。
同时出现在我眼前的还有心宸，孔哲和应烟诺，所有人站在我面前，带着充满希望的表情，个个都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
“真的没有办法找到那个给我植入了‘意识病毒’的幕后人？”
“还需要时间去调查。但你的情况，已经不能再等了。”伊莱的表情也从自然从容地笑，变成了勉强和尴尬地笑。
我很清楚地知道，如果再不采取任何措施，十天十夜没有睡觉的我，时时刻刻总想着自杀或者带领大家一起去死的我，就会彻底精神分裂。如果我真的疯了，局面就像是一台被植入了无数病毒的电脑，所有程序都会失灵，最后就会造成死机。那么，曾经植入我脑中和我身体中的各种芯片，微型仪器也都会跟着失灵。到时候，我也许不会马上死去，但是我会变成一个怎样具有着超级能力的疯狂怪物，就完全无法预估了——也许我会成为世界上最危险的人类！真到了那个局面，处理我的唯一方法还是要立竿见影地处决我。
“能不能告诉我，组灵手术的真实难度？”
“非常难。”伊莱不再避讳。
“在你的组灵成分里，有你本人，有我们为了补充你的视觉功能给你植入的鲸类灵元素，还有幕后黑手给你植入的‘意识病毒’。但这三者是完全搅合在一起，相互发生着作用的。意识病毒会激发出你的痛苦和绝望；也会激发出潜意识里的那个带有反抗因子的你；意识病毒还会和你的鲸类灵元素相互呼应，只要你在关闭义眼，需要靠鲸类灵元素在失明状态下辨别障碍物时，鲸类灵元素也会激发意识病毒起作用，然后，再一次恶性循环，意识病毒又在激发你和潜意识里的你。”陈杰克做了详细的解释。
“我可以没有在失明状态下辨别障碍物的能力，你们能不能去除掉我的鲸类成分？”
“如果没有意识病毒的植入，按照我们过去对你的失明手术的规划，我们完全可以随时随地就去除掉你的鲸类成分。但现在不行了，意识病毒搅合进来了，它们就像长在了敏感位置的恶性肿瘤——切割它，就会伤到重要的器官或者神经。”
我明白了，现在的局面是，无论我想更改哪个部分的组灵成分，都会同时伤害到其他的组灵成分。我的“本我”“自我”已经和“鲸类灵元素”以及“意识病毒”完全融为一体了一般。
“所以本来不能切割的‘肿瘤’现在也非切不可了。尽管后果可能是我残废了，或者死了。”我想明白了我面对的真实局面，我竟然感到了一丝兴奋。
“一接近死亡，你又兴奋了。”应烟诺那好不容易出现的满怀希望的表情也在这一刻化为了面如死灰的悲伤。
“你们答应我，组灵手术以后，如果我真的变成了怪物，请尽快处决我。不要有一丝的怜悯和犹豫。”我说出了我最后的要求。
所有人的表情都没法再保持着正能量的鼓舞状态了，只有那条灰鲸在巨大的水族箱中费力地转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