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青惊疑地接过来，白纸黑字摆在面前，密密麻麻地晃动，她只能看清最上面的一行：护健推拿中心所有权转让协议。
关秘书突然醒悟过来，这位钟大夫眼睛不好使，他颇有些歉意道：“钟大夫，我给你念一遍吧。”
钟青将协议还给他。他便从头到尾读了起来。
“转让方（甲方）：栗昆，身份证号码……顶让方（乙方）：钟青，身份证号码……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就转让标的护健推拿中心的独资所有权、经营权等一切权债关系转让事宜达成以下协议……”
钟青一颗心逐渐地腾到胸腔上方，空茫失力。
她耳边响着关秘书字正腔圆不疾不徐的口音，犹在做梦一般。
“综上，甲方应收乙方一百七十八万元整。付款办法……”
关秘书足足念了十几分钟才将长长的合同念完，之后温笑着放到桌子上，“钟大夫，上面已经有栗总的签字和手印了，您只要在乙方处签字摁手印即可。”
“他什么时候签的字？”钟青开口，嗓子有点哑。
“大概一周之前。”关秘书看了眼合同日期，“四月十二号。”
四月十二号……她刚到美国的第三天，钟青抚了下额头，脑海里一片混乱，栗昆这些日子都在想些什么？
关秘书见她迟迟不签字，“您是不是怀疑合同有问题？可以多找几个人来帮你审阅下，不过最好不要拖得太久……栗总交代过。夜长梦多。”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怕拖久了，资产被冻结，再想转让就由不得自己了。
“还是你现在拿不出这一百七十八万？”关秘书又问，迟疑道，“栗总说了句，您现在应该有钱，实在没有，就先欠着，也行。”
钟青突然毫无兴味地笑了下，望向关秘书道：“您方不方便现在带我去见一下栗昆？”
“啊？”关秘书惊讶地回望她，犹豫了一瞬，点点头，“好。”
今天已是第二次站在栗昆的面前。沉实的脚步，叮然的手铐声，栗昆瞥了关秘书一眼，笑一笑坐到板凳上，“你不喜欢护健俩字，就改成钟爱，都随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钟青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当初？”栗昆浓眉一挑，“当初你没有一百七十八万块钱吧。”
“……”钟青无言以对。
这桩生意，公平交易，她不算沾光，栗昆也并未亏。护健满打满算，里里外外，也就值这个价钱了。
钟青涩然一笑，望向栗昆，“这算是你对昔日所作所为的弥补之一吗？”
他的朋友们不都说了，在尽力地弥补着这些年来林林总总的苦主，便于他的咸鱼翻身。
“随你怎么想。”栗昆抬眼望向他们之间的钢化玻璃，玻璃清透却厚重，隔绝出两个世界，“我劝你还是马上给护健改名，尽力撇清你我的关系，免得有心人做文章，对了，电视台的节目已经开始播出了吧？你与我分得越清，越有利于你以后的发展——你一定会发展得很好的。”栗昆眼底浮出笑意。英武的面庞显露平素决计没有的柔色。
可惜钟青看不清楚。她沉默地站立了许久。一直横亘在心底的那点子怀疑也渐渐地远去了——栗昆的确拿她做过慈善的噱头，然而时至今日，他放弃了，让她独自撇清。
再不想说别的，也说不出来，钟青转身想走。
“钟青。”栗昆却突然叫住了她，他迟疑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不自在，而且额间有点痒，抬起手腕用手铐蹭了一蹭，才缓缓道：“本来想认你做妹妹——不过现在好像不流行这一套了。但是……如果将来我有出去的那一天，希望你能愿意接受叫我这个大哥的称呼。”
大哥？钟青不由想笑上一笑，“得有数不清的人叫过你大哥了吧？”栗老大，可不是么，无数人的大哥。
栗昆怔了怔，也觉得好笑，又低沉道：“我母亲，她很喜欢你，希望你能经常去看看她。”
“好。”钟青应了声，便走了出去。
夕阳已经没入云海，大街小巷霓虹灯一如既往地开始燃放，晚春的风暖融融的，钟青站在马路边缘，极目眺望着四周的一切，影绰晃动，可是比之先前完全黑暗的世界，已是天上地下。眼角有东西悄然滑下，她摸了摸，手心里染上一片湿意。
“钟大夫，如果没有异议。我们尽快签了这协议吧。”关秘书道，“速战速决比较好。”
钟青点了点头，和关秘书一起又回了护健，叫来彭大夫，景大夫及行政上的几个管理人员，在他们的共同审核与见证下，钟青摁了手印。
从此以后，无论是法律的意义上还是其他，护健都是钟青所有了。
“明天我去银行办完手续后就告知你。”钟青送别了关秘书，回头望高悬的护健招牌，如栗昆所说，这两个字该改换了。
而钟爱两个字，在阔别了半年之久后，又回来了。
周宇强来到护健时，里面的人都行色匆匆却又遮不住脸上的喜悦，他有些困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按平常早该歇业，而且这几日因为栗昆出事，护健人心惶惶，几乎没有人会笑。
“周律师你来了？”小黄眼梢一挑，裂嘴笑道，“钟大夫在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周宇强顿了脚步，“跟谁开会？”
“行政呀，财务呀，都在那里。”小黄神秘地眨眨眼。
周宇强琢磨不出来意味，便老实去钟青办公室等。中午他与钟青不欢而散后，一直郁闷到现在，一想到钟青在看守所跟栗昆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就觉得心尖上有根刺在不停地扎。
等了约莫半小时后，钟青推门进来，周宇强倏地站起来，望向她的脸庞——她好像有点疲累，清幽的眼眸竟泛起了些微红血丝。
“小青。”周宇强所有的心事都被捺下，柔软地叫了一声。
“宇强。”钟青搭上了周宇强伸过来的手，未来及说别的话，直接问道，“你去做栗昆的辩护律师，好不好？”
周宇强感觉一头冷水兜头泼下。他瞪着钟青凝向自己的一双眼睛，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肌肉却微微地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