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真心话？”栗昆望着她，“还是你介意我从前的所作所为？”他看了看手上的疤痕，“其实长久以来我都是个吃了上顿可能没下顿的人。谁又能不介意呢？”
“我是介意。”钟青说着，“但不是介意这一点……”
说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车内的气氛有些暧昧。前排的司机悄无声息，可是并不代表他不存在，她语塞了片刻，极力想结束这个话题，“呃栗总，还有多久能到？”
栗昆却似充耳未闻地追问：“如果以后日子安稳下来，你愿意跟我试一试吗？”
“栗总你是在讲笑话吗？”钟青神色尴尬到极点，又有些好笑。她甚至想要去把一把栗昆的脉，是不是和谢恬一样在发神经。
“……是啊。我不过是在讲笑话而已。”栗昆盯着她的脸，却就此顺着台阶下来，“你跟周律师好得蜜里调油……我插进去算是怎么一回事。”他将抽出来的烟又放回烟盒，烟盒放回了口袋里，揉了揉印堂，开始闭目养神。
钟青松了一口气，到现在她整个脑袋还是懵的，栗昆一席话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车内陷入静寂之中，她将手机贴向耳边，暗暗听了下时间。
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或许她不该贪图安逸，坐栗昆的顺风车。
就在沉默了一刻钟之后，栗昆突然又道：“自从你告诫了我腰伤的事情后，我就非常注意了，现在已经养得很好。”
他闭着眼睛说的，语气低沉话意有几分慵懒之意。钟青“哦”了一声，觉得太敷衍，便又顺着多说句，“挺好的，继续保持。”
栗昆睁开眼睛笑了笑，“其实我已经忘记自己受过多少次伤了，只对第一次记忆犹新，就像是昨天发生过的。”他回忆的语气颇有些伤感，“有二十七八年了吧，那会儿我不到十岁，跟着爷爷漫山遍野地看林，林场你见过吗？除了树还是树，挺无聊的，不过有时也有意思，有一天我拿着个斧头去砍一棵干枯的树，没砍到树，砍自己腿上了，当时就血流不止。”
“后来呢？”钟青听到血警醒起来。
“后来被爷爷送到了卫生所，让护士给包扎了。我爸妈听说这事，连夜赶了回来看我。”
钟青想起栗母说过，栗昆小时候是跟随爷爷一起长大的。
“后来呢？你很高兴吧？”
“倒没有。”栗昆口气满不在乎，“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走了，而且就那一次，后来隔段时间我又拿斧头砍到了脚，他们就没再来。以后也就不因为这些来了。”
钟青想笑，“有点像狼来了的故事。”
“是吧？”栗昆自嘲，“我就是故事里的那个戏耍大人的小男孩。”
“爷爷活到多大岁数？”钟青问。
“六十八。”栗昆顿了顿，声音暗沉下来，“我十三岁那年，他在巡山时被雷劈中去世了。”
钟青愕然至极，忙说道：“对不起。”
栗昆摇了摇头，沉默了半晌，“所以说好人有好报那套我是不信的，我爷爷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却偏偏被雷劈死了。”
天打五雷轰这是民间诅咒人的话，被雷劈也是顶惨烈的死法。钟青不知如何接话，踌躇了会儿叹息安慰，“可无论怎样，爷爷既然是好人，他的灵魂是可以安息的。”
“你相信灵魂？”栗昆有点不以为然，随即黯然道，“如果有灵魂的话，我爷爷从来都没看过我，梦都没梦见一次。”
钟青不语，此生因为眼盲的命运，她思索过很多唯心的命题，灵魂存在与否，她虽不迷信，但想大概是有的吧。
“你有没有再回过那座山林？”
“没有。”栗昆道，“但是，虽然我从没回去过，我却觉得这个世界无论哪一处都跟那片林子一样。”
钟青有些不解这话的意思。栗昆不急着解释，侧脸往窗外望去，初春的田野，苍茫无边，沿途枯色的树杈上时不时结着硕大的鸟巢，他眼底淌过抹淡漠颜色，“漫无边际，除了树还是树，除了人还是人，你看着觉得很有趣吧，其实一个个的都很无聊。”
钟青心底漫过奇异的惊诧，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栗昆的三观如此地颓丧。不知为何，她起了种相通感，或许她的骨子里也是悲观的。
栗昆不再说话，始终怔怔地向车窗外望，车子在静默中前行，就像刚刚的谈话是一场幻觉。
终于省城到了。中医大学里专门派了两位女老师来接钟青，一见面便一左一右搀住了她的手。
“再见栗总。”钟青与栗昆微笑告别。
“再见。”栗昆与她挥手致意，就像是她能看见一样，“办完事情我告诉你，如果还是同一天的话，我们再一起回。”
钟青点点头，跟随着两位老师离去。上午十点多的春日阳光，在她肩头暖融绽放，栗昆才发现她今天穿了黑色的短筒靴，与枣红的裙装搭配起来，庄重优雅。橙色旭阳下，美丽而又特别的她走向一座学府，那里高挂着省中医大学的牌子。
栗昆许久才收回视线，然而心头的某个影子似乎再也抹不去了——一个平凡又特殊的女人，一个盲女。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坐回车里。
钟青在省中医大学里一共呆了四天，这四天她参加了三场学术研讨会，做了两场学术报告，听了五堂专业课，周教授将她介绍给了针灸推拿学院里的每一位师生，人们听闻她的事迹后肃然起敬，其中有不少人活跃在她创办的中医论坛上，得知这一点时分外地亲切与激动。
“以后参与到我们学院中来吧。”陈教授语重心长道，“一边进修研究生学历，一边做些理论和实践的研究工作。”
钟青答应下来。现在网络科技发达，她只要凭借一台电脑一只耳机就可以获取所有想要的知识与信息，因此虽然视力不好，做研究工作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了。
只是以后她的时间必然更为紧凑，两地之间的工作与学习要更好地安排筹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