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强身体僵住,错愕地望着她。
钟青冷笑着,“你敢否认这一点吗?你是真正地爱我吗?你对我的感情和邱智海有差别吗?”
“我……”周宇强被她的话逼得乱了方寸,开始语无伦次,“我没这样想……我对你,我跟他……当然是不一样的。”
他的慌乱让钟青转了脸,面对着车窗,微阖了眸,一滴细小的泪珠在眼角悄然溢出,“终有一天,你爱够了,看腻了,玩厌了,迟早会后悔的。我一个盲人而已,怎能高攀堂堂的大律师你?”
周宇强心堵得像是被一块潮湿滴水的棉团裹住,透不过气来,他推开驾驶室的车门,转身坐进了后排,去握钟青的手,握到了冰冷的十指,攥紧了放在胸口想让她感受到自己滚烫的温度。
“我明白你的想法。可是,让我们慢慢来,好不好?我不想多说一些虚无的保证,但我会用时间来证明。”
钟青任由他握着,脸依旧未转过来,眼角的泪转为大颗,一一跌落出来,“对不起,原谅我体会不到你的感情世界,我能看到的只有黑暗。”
周宇强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钳子狠狠地捏了一把,疼得窒息。并不是因为她的拒绝,而是因为她孤绝的心境。
她说她体会不到他的感情世界,能看到的只有黑暗。
是啊,他似乎有些懂得,一刹那间喉中哽住,说不出话来。
四周车来车往,霓虹明灭,他视线所及之处,是城市的夜景,虽是黑夜,但仍有无数光亮点缀,美轮美奂。人类社会早就造出了不夜城。而头顶天际墨蓝,星月互映,宇宙的浩瀚与璀璨,是万千生灵翘首期盼魂牵梦绕的奥秘。
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的世界里,只有黑暗。
许久许久,周宇强松开了她的手,不再逼迫,而是换了话题,“你拜托我找的人找到了。”
钟青怔住,迅速抹开了眼角的泪,转过头来,“真的吗?”
周宇强望着她终于肯再次面向自己的脸庞,那双眼睛微微红肿,瞳仁在泪水浸泡后愈发黑亮,令人心悸,此刻她与他四目相对,神情里流露的绝不是惊喜,似乎人被找到并不多让人激动欢呼。
“是真的。宋立国,72年生人,籍贯苏州,F大政法系本科毕业,Z大政法学院硕士毕业,只不过他现在改名为了宋卫国,所以一开始按照宋立国这个名字怎么都找不到,后来费了些周折,将在岛城定居的出生在70年代初的男性公民检索了一遍,才搜了出来。他目前任职于岛城沧阳区区委,是沧阳区的区委书记。”周宇强加重了语气,“算是本市一位重量级的领导,前途无量,更是今年市委换届中市长的热门人选。”
他盯着钟青的表情变化,继续道:“其夫人是某国家控股银行副行长,育有一子,十五岁,在读初中。”
“十五岁……”钟青喃喃。
周宇强心底一动,难道她是在计算时间?儿子十五岁,也就是宋卫国是在三十岁那年与妻子生育。
“他为什么会改名?”钟青突然问。
“这个不知道。需要去查吗?”
钟青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能想办法联系到他本人吗?”
“有联系方式,对公和私人的都有。”周宇强道,“等回去后我找出来给你。”
“谢谢。”钟青低声道,“费用稍后给你转过去。”。
“不用跟我客气。”周宇强同样低了声音,垂目看她,她似乎陷入沉思和怔忪之中,忍不住伸手去将她肩头的一缕发丝拨至身后,疑问脱口而出,“这人与你什么关系?”
钟青脸上阴翳重重,久久不曾回答。
“回去吧。”时光滴答溜走,她十指微微蜷拢,夜色在身上弥漫如烟。
“嗯。”周宇强应着,身子却未动分毫,就喜欢这样昏暗中相对着,即便不说话,没有任何的交流,也让他心安,沉醉。
“周律师,”片刻后,钟青突然问,“你懂爱情吗?有没有专门研究过它?”
周宇强怔住。
钟青笑一笑,语气苦涩中几分嘲讽,“爱情不过是荷尔蒙的产物,有效期通常是两年,一般在相处15个月时就开始淡化,无论当初如何激情四射,意乱情迷,都逃不脱这个规律。当然一部分人的有效期会更短,几个月甚至几天,大脑皮层的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等化学物质便不再释放,直到遇见新的人,展开新一轮的化学反应,再度始乱终弃,而这些所有疯狂举动的唯一目标就是把自己的基因传给后代。”
周宇强的神情错愕。
“这是自然界亘古存在的生物程序,性器官分泌的睾/丸激素控制性/欲并可刺激多巴胺的分泌,睾/丸激素水平高的男性很少结婚,常与陌生异性发生关系并很快分手,而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和血液中的复合胺则是作用于恋爱中的激素,多巴胺会提高人的注意力和行为的目的性,去甲肾上腺素则会使人心脏狂跳或茶饭不思。血液中少量的复合胺会导致强迫性/行/为。周律师,人类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受了基因和激素的控制,是一种动物性的原始繁殖冲动,无意识的进化力量而已。你是个聪明人,不应该受这些低级的能量所左右,更不要把我牵扯进去。”
周宇强呆呆地看着她,这些理论他曾有耳闻,但从没深入了解过,听她振振有词地一一道来,大脑像是停机了一样暂时找不出话来应对,半晌方道:“可是并不一定全都如此啊,人类是高等动物,即便爱情消散,替而代之的会是亲情与道德,两个人相守终生,一辈子恩爱如初还是很有可能的。古今中外,有无数的例子证明,白首偕老忠贞不渝并非奇迹。”
“呵,是吗?”钟青冷笑一声,不再理他。
周宇强觉得胸腔内压抑异常,不由松了松衬衣的领口,远处的霓虹依旧华美异常,与九天的星月相得益彰,而他的心情倏然低落。
其实如她所说,真的,他的确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更不明白爱情能否经历世事和时间的考验。
在遇到钟青之后,他自然而然地被吸引,不由自主地去靠近,直至沦陷其中,难以自拔,而爱情是苦,相思更加五味杂陈,然终让他痛并快乐着,无法摆脱,甘之若饴。
此刻在她冷冷的一番推心置腹地训斥和开导下,心中平添了几分迷糊。
他对她的感情,澎湃在心底的浓情厚意,难道真就浅薄至此,不堪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