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在花绍耳旁轻声道,却当真让花绍安静了下来,花绍双眼迷茫望向她,看到她单纯眼眸,一瞬间,如此熟悉。
有时那一眼,隔了生死,隔了累世,却总能让你觉得天荒地老,命中注定。
因为,生命中的印痕,刻骨铭心。
花绍如个孩童般靠在了那女子怀中,安心地睡去。
一梦沉浮。
感觉到有人在擦拭他的身子,哪里都是疼痛,可是有轻柔的触感沿着他的身体游走,是一双小手,在抚慰他的累累伤痕。
“花少爷……花少爷……”
她的声音很好听,甚至带着哭意,这世上还有人能再为他哭么?花绍心里笑笑,倦怠动弹,这双眼睛,再不想睁开!
可这女子却似乎最能摸准他的命门,说出的话语,直戳他的心窝。
“你可以去死,他日投胎为人,永生永世,别想让绿衣见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
眼前这女子,花绍识得,见过几面,却未曾有过只言片语,天机阁人人尊敬的白管事,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听说是叫做白芷姻的。
又听说,阿眠最近对她颇为迷恋,迷恋的程度,似乎能让他忘记长歌。
长歌丫头,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哭着,笑着,倔强着,执着着的长歌丫头,亦去了!
人生还真是,如雪般寂寞,如山般蹉跎。
花绍皱了皱眉,挡住白芷姻替他擦身子的手,语声嘶哑:“绿衣呢?你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白芷姻明显被吓了一跳,不过目光随即柔和了下来,拍了拍他的手:“她在隔壁房间里好好躺着,我已为她……”
没成想,话还没说完,花绍已滚下了床,也不顾一身的伤,撑着身子便去了隔壁房间。白芷姻跟在他后面跨进房间时,便看到他紧紧地抱着绿衣,瘫坐在床上,眼泪无声无息,流淌得那么寂寞。
白芷姻亦再忍不住,在眼泪流下之前跑了出去。
一头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如雪白发,轻拥着她,在她背上轻轻拍打着,一句话未说,却,已然让白芷姻感到心安。
“她走了,剩花少爷一个人,怎么办……”
“这是他必经的劫数,当年合欢走时,他能熬过去,这一次,也一定能!”
“你不了解他!”白芷姻哭道:“他与绿衣相伴多年,绿衣已是他人生中全部的支撑,如今,坍塌了,你让他怎么办……”
“还有你在,花绍还有你,有你陪在他身边,他可以熬过去……”
白芷姻哭得撕心裂肺,过往岁月那么轻易地侵袭她的脑海,让她想起那一年锦灰山庄的大雪,想起陪她一起跪在雪地中的绿衣,想起她酡红而病态的面颊,想起她一剑取了白狐的性命,那么柔弱的身子,却有着一颗那么刚强的心。
绿衣,你看到了吗,花少爷为你哭了,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花少爷,为你哭了。你在他的心上,看到了吗,你在他的心上……
天地当真不公,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他们在演一场折子戏,押下一生情痴,赔上一生性命。
值得么?或许吧!
白芷姻眼角挂着泪珠,痴痴地靠在雪楼怀中,渴望汲取一点温暖,却在这时,身后的房门打开了,便见花绍走了出来,一脸憔悴,可脸上,分明带着笑意。
玩世不恭,放荡不羁,却,让人心疼。
“帮我个忙,我想送绿衣上路!”
白芷姻靠在雪楼怀中,远远地,看着那个如雪般落寞的男子,低头亲吻高高柴堆上阖眼长眠的女子,吻得那么深,四片唇瓣相磨,久久不愿离开。
看到他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起身后退,举起火把点燃柴堆,火苗瞬间蔓延,烧出一片火海。
他静静观看,他的绿衣,胆小得很,他不想让她一人躺在冰冷的地下,周身除却泥土,再无其他。
他答应要陪着绿衣,就一定会做到,他要把绿衣随时带在身边,看他如何手刃仇人,看阿眠登上龙座,看千山万水,看沧海桑田,绿衣生前所期盼的一切,他要带着她一一完成,亦是因着这信念,他才能勇敢地活。
尘归尘,土归土。
人的身躯,焚化后,终只得一净瓷坛容身,小巧玲珑,可拥之入怀,寸步不离,却,没有呼吸。
花绍抱着绿衣的骨灰静静坐在树下,看白芷姻朝他走来,眼神涣散,满目沧桑。
白芷姻的脸上,哀伤清清楚楚,花绍淡瞟她一眼,问:“寐夜怎么了?”
白芷姻摇了摇头,在他身旁坐下,可分明有泪水从她面庞上滑落,无声无息,是悲凉之意。
花绍是第一次,见到这女子哭。
“她回不来了是么?”花绍问。
白芷姻点了点头,将头深埋进膝盖中,再说不出什么。
“是我欠她的。”花绍道:“她如今在何处?”
白芷姻摇了摇头:“谁也带不回她了,就当她是安心走了,这是她的意愿。”
花绍没说话,却,还是趁夜深人静之时出了天机阁别院,如鬼魅一般在京城中飘荡,最后竟来到城门前,那曾经被他高高悬挂起假的百里相国头颅的地方。
那里,处处燃起火把,城中百姓围观,竟比白日还要热闹许多。
听说,那里正在进行着凌迟之刑。
听说,被凌迟的人是崇华帝最宠爱的妃子寐夜。
听说,寐夜串通废太子将崇华帝害死,且,试图逼宫。
听说,寐夜此次试图刺杀护国公,未果,被抓后又拒不说出废太子下落,所以,被处以凌迟之刑。
凌迟之刑,将人身上皮肉一刀刀割去,每一刀都不会要命,却,能让你感觉到每一刀的痛楚,生生看着自己的皮肉与身体剥离,想死,却死不得,想活,却生不如死。
这凌迟之刑,已进行了整整一日。
据说,此次对夜贵妃的凌迟之刑,总共要割上整整一千刀,而现如今,只割了八百八十刀,已见得森然白骨,却,寐夜意识清醒,便是要昏死过去,亦被人毫不留情的弄醒,每一刀的疼痛,她生生受着。
一千刀的凌迟之刑,骇人听闻,自大瀛开朝以来,寐夜是第一人。
这亦是第一次,黎明百姓见这惨不忍睹的刑罚,人群中,甚至发出了哀恸的哭声,在如此深夜,似哭丧。
可不就是哭丧,第一千刀下去,血流殆尽,命绝于此,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之后,这一堆白骨被悬挂于城门之上,俯瞰脚下土地,是怎样的令人绝望。
花绍抱着骨灰坛子的手已然颤抖。
他隐于暗处,身后一丝风过,熟悉的气味飘来,是兰花香,一瞬间,竟以为是长歌来了。
慌忙回头,看到白芷姻一张纯净脸庞儿,素手白皙,上前来拉住了他:“我们回去!”
说来也奇怪,花绍竟任由她拉着,沿着寂静长街而走,仿佛一孤魂野鬼,被阴曹地府舍弃,漂泊于人间,幸得一人领路,这才不至于灰飞烟灭。
白芷姻带他去的地方,是一座废弃的宅第。
断壁残垣,看不出先前的荣耀,只有一片衰败,提醒着此处曾经经历过什么样的浩劫。
这处宅第,白芷姻在心中记得清楚,每每午夜梦回,总能看到此处的杀戮,灭门之灾,一场大火,将一切焚毁的彻彻底底。
显而易见,此处地方,花绍也记得。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花绍问。
白芷姻踏过一地斑驳,拉着花绍走到一处空地坐了下来,道:“在长歌重生的那一段时间,是我照顾她,她说了许多,关于你,关于秦牧眠,关于这栋相国府的老宅。你知道她最殷切的愿望是什么吗?”
花绍默不作声,等着她说下去。
白芷姻叹了口气,道:“她此生最殷切的愿望,是回到七岁那年,同百里家一同葬身火海,也省却了与你们这许多年的纠葛,她就是对你们用情太深,所以才伤得如此。”
花绍的身子明显一震,便听白芷姻又道:“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若无爱与恨,彼即无羁缚。”
“若无爱与恨,彼即无羁缚……”花绍呢喃:“深刻心里的,如何能做到?”
“至少长歌做到了,她亲手了却自己的性命,何尝不是一种放手?”白芷姻握住花绍的手:“长歌这一辈子,因着秦牧眠,受了太多欺骗,她恨了许多人,却独独没有恨你。她时常告诉我,她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是与你在锦灰山庄的那些日子,花少爷,你对她的好,她全部记得。”
“可是我自始至终也在骗她,是我杀了她娘,将百里相国折磨得不人不鬼,长歌她该恨我的,该恨我的……”
花绍垂头,想起那被他叫做丫头的女子,语声里满是悔恨。
“你后悔了,不是么?”白芷姻道:“长歌知道你后悔了,便值得了。你可知我为何带你来这地方?”
花绍抬头,目光哀伤,看着她。
“这里是一切孽缘开始的地方,此处一场大火,便注定了每个人各自悲苦的命运。长歌说,她死后,若当真有轮回往生,她不要了,她要做一只孤魂野鬼,回到这里,护佑百里家的亡魂,护佑秦牧眠要的这片土地,护佑这片土地上的人,护佑你,花少爷,维汝不永伤。”
维汝不永伤!
这样的话,当真值得一个男子为他掉泪,花绍将头深埋进胸前,眼泪,默默流着。
“阁主说,人死后,会有魂灵,所以,我时常来这里,闭上眼睛,便好像真能感觉到长歌的气息,平静的气息,无怨无恨的气息。所以,我想,绿衣对你如此不舍,她一定不会独自一人走那条黄泉路,她会陪在你的身边,只要魂灵存在一日,她便一日不与你分离。只是,花少爷,你感觉到了吗?”
闻言,花绍缓缓地抬起头来,脸还在骨灰坛子上磨蹭着,眼睛却已闭上,认真地感受着每一处气息。
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是一栋宅第倾颓时的不堪。
有血腥的味道,是曾经的贵妃在受一千刀凌迟之苦后的惨烈。
有兰花的味道,是身旁的女子的体香,是亲近。
有魂灵的味道,来自周遭每一寸土地,每一缕轻风,来自他身旁,来自他怀中,无时无刻,无处不在。欢愉的,温和的,羞怯的,宁静的,小小的魂灵栖息于骨灰坛中,栖息于他的怀中,栖息于他的臂弯中,如他们曾经最美好的过往岁月,那女子尚年幼,体弱多病,被他抱在怀里哄着,时光如车轮般静静淌过。
“花哥哥……”
她笑,伸手抚上他的面颊,目光中,一缕安详。
于是,释然了,你在我身边,如此便好,我感到安宁,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