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天的落雪之中,一个人可以没有任何声息地就悄然离世。沉溺在自己梦中的温柔乡,幻想着自己被温暖包裹,安然沉睡。梦境里那美好动人的一切都是诱惑她不愿醒来的根源。
罗卿是被窜入自己鼻间的食物的香味给勾醒的。
感觉到了自己肚子的抗议,罗卿忍住了不住剧痛的额头,抖了抖眼皮,睁开了眼。周围暖融融的环境让她不禁疑惑起来她这是身在哪里。
罗卿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才发现这是在一个帐篷内部,里面漆黑隆咚的一片,天大抵是已经黑了,外面隐隐约约有些吵闹声,还伴随着些跳动着的火光。罗卿挣扎着从睡袋中坐起来,昏沉沉的脑海一下变得明朗起来。
今天与江赋见了一面之后,不知走了多久,然后晕倒在了雪地里,自己这大概是被好心人给救了。
食物的香味若隐若现,像是一只顽皮的小手一样勾着食指在诱惑罗卿前来。罗卿差不多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沾了,更别说食物。这么一来,罗卿的肚子发出了一声让她十分窘迫的叫声。
再也坐不住,罗卿干脆就走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夜空蓝得发黑,隐隐有些星光漏在里头,折射出七彩美丽的光。若是将整个星空浓缩成一团,那便是像极了罗卿耳垂上点缀着的黑珍珠。
罗卿一头一动,手不自觉地抚上光滑黑亮的珍珠,心头一阵苦涩。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究竟还在抱着什么期望?
江赋那种人,多情却也无情。他能为着大义不惜一切代价接近你,自然也会为了大义冷酷决绝地离开你。
王侯将相,向来都是绝情的人。
罗卿放下了手,收了心中的苦涩,深吸一口气,往黑夜之中的火源走去。
要是想守护自己身上的这个担子,总不能先饿死在半路上。
罗卿下定了决心,脸上的神色显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坚定。好像自从来到了这边之后,日子过得太无忧无虑以至于她都忘了她的本来的样子。
那个美丽,强大,自负,不可一世的过去,仿佛就是别人的人生一样。
火源那边吵闹得很,一群人围坐成了一圈,在分食一大块鹿腿肉。
被熏制得以长时间保存的鹿腿肉在架起的篝火之上炙烤着,不断地冒出金黄的油光,被熏得深棕有些发黑的鹿肉此时看去竟是一种无比漂亮的颜色,油光滋滋地从腿肉之中冒出来,裹着诱人的香气,罗卿已经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一群人看似说起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情,笑得开怀,坐在正中的那个一看就是这群人的头头的大胡子男人笑得最为爽朗,黑乎乎的蜷曲的胡子都随着他的动作抖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罗卿在原地站得太久,一群人显然注意到了她。
大胡子男人笑得很和气,也很热情,冲罗卿招手招呼着,
“姑娘醒了?快过来坐。”
罗卿下意识地打量了一圈人,那群人都和和气气地笑着,目光诚挚,不像是那种会有其他心思的人,只是他们的穿着有些邋遢,棉袄大多沾着油渍,棉絮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穿了许多年都不舍得换的。每个人的脸都是一种相同程度的黝黑,偏偏那种黝黑在火光的照耀下黑得发亮,显得十分精神。脸上也有着风霜雕刻的痕迹,显得眼睛极为深邃。
罗卿目光转了一圈之后又放到了那个大胡子男人的身上。
大胡子男人的毛发真的非常旺盛。
头发是墨一般的黑,头顶那一圈还顶着一层光圈,看起来像极了漫画中明与暗交界处的那种光亮。
罗卿看着大胡子男人炯炯有神的眼睛,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谢谢你们救了我。”
众人连忙摆手表示不必介意。
看着众人这般,罗卿心里止不住地冒酸泡泡。
为何一个陌生人都可以对她这么温柔,不计任何利益得失,但是江赋为什么就不行?为什么她心中最为在意的人要这么精于算计?
想着想着,罗卿嘴角挂着的那抹勉强露出来的笑意也渐渐消失。
大胡子男人看清楚了罗卿的变化,眼中不禁划过了一抹同情,拿刀切下而来一小块腿肉,举在半空朝向罗卿,随即开口,声音洪亮,
“姑娘一定是饿了吧?快来吃。”
大胡子男人就举着胳膊将那块香气四溢的肉举在罗卿的面前,盛情之下,罗卿不好推却,更何况,罗卿本来就是来觅食的。
罗卿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大胡子男人的旁边,双手接过那块肉,咬下一小块,斯斯文文地吃着。大胡子看着罗卿那副吃相,更加肯定了罗卿是个落难逃出来的富家小姐。
鹿肉十分香软,入口即化,油脂在口腔之中根本留存不住,烟熏所特有的香味经过炙烤之后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以至于对味蕾来讲都是一次独特的享受。
罗卿吃着吃着,双眼倏然发亮。
大胡子将这一个变化看在眼里,又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割下一片肉来递给了罗卿,说道,
“我们一行人是个常年漂泊在外的商队,正巧见到了姑娘趴在雪地里,就把姑娘带了回来,我们这一群大男人的,有些地方招待不周,姑娘还是别嫌弃我们啊,哈哈。”
大胡子这番话听得罗卿心里一暖,虽然大胡子这些客气话说的挺笨拙,但罗卿还是听得心里头一阵舒服。
世上最可爱的人,也不过就是这群人了。
罗卿咽下了最后一口鹿肉,笑道,
“怎么会,我从家里逃出来能吃上口热乎的饭就感谢天感谢地了。”
罗卿话语间带出了自己晕倒在雪地里的原因,十分自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大胡子眸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可怜罗卿的遭遇,也不深问,只是转移了话题,
“我大名李久正,姑娘叫我正哥就行,那姑娘怎么称呼?”
罗卿笑得浅浅的,
“罗卿。”
大胡子捋着自己的胡子,不住地赞叹道,
“好名字啊好名字,好听!”
罗卿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既然这是一支商队,那真是要感谢老天的恩赐。
罗卿复又抬起头,询问道,
“不知道正哥下一站要往哪里去?”
大胡子声音洪亮,
“下一站我们得去趟雁门,那有笔大生意要做。”
一听到雁门,罗卿的心脏瞬间就剧烈跳动了起来。
看来老天总是不忍心让一个人在谷底呆上太久。
雁门,恰好就是齐国与魏国的交界线上的一个小城镇。虽然罗卿要去的九灵山不在雁门,但也在与雁门仅仅挨着的洛城里。
想到这,罗卿的双眼顿时散发出了光亮,亮堂得就像是那团熊熊燃烧着的火光落进了罗卿的眼底。
罗卿摘下了单只黑珍珠,握在了手里,
“正哥,我有一件事同你商量商量。”
侯府。
江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的侯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马车,怎么走进的书房。只知道自己回过神之后,苏浅川正一脸淡泊地看着自己,手中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莲子羹。
江赋不耐烦道,
“你站在那做什么?”
苏浅川也不恼,将莲子羹放在了一旁的桌上,只听得“哒”的一声响,苏浅川便踱步走了回来。
江赋觉得心中烦躁无比,扭过头去不愿看她。
苏浅川也不在意,轻声说道,
“侯爷可还记得我来的那天说的话?”
江赋面容冷峻,微微动了动嘴唇,
“公主是希望我记得还是不希望我记得?”
苏浅川欠了欠身,
“侯爷记得不记得是侯爷的事,说与未说是我自己的事。”
江赋冷哼一声,示意苏浅川继续说下去。
“那日我和侯爷说,要侯爷耐心等待,一切都会有转机,”苏浅川顿了顿,“现在,就是转机来临之时。”
“我要抛却魏国公主的身份,以一个一心来投诚的魏国人的身份来说接下来的话,侯爷要听好了。”
“魏王的野心也许同律公子的差不多,一统炎华。只可惜,魏王没有律公子那般的头脑。”
江赋渐渐坐直了身体,冷然道,
“你什么意思?”
苏浅川缓缓说道,
“魏王把我送来的目的,就是让你们知道魏国现在表面上已经要靠卖出自己的女儿才能生存下去的地步,苟延残喘,一日不如一日,委曲求全,才能在众多的国家之间立足。”
江赋皱着眉头,听清楚了关键字,
“表面上?”
苏浅川微微笑了笑,
“实际上,魏国在精心策划一场战争,如果不能一举吞并晋国,也能打个晋国落花流水。”
江赋的脸上现出了些嘲讽,
“你有什么理由能让我相信你说的这些?”
苏浅川丝毫紧张都不见,
“我是魏国大公主,来到这边,相当于是一个人质在晋国的手里。若是魏国发动战争,第一个遭殃的,那定然就是我。”
“可惜,魏国已经决定要发动战争,定然是已经不再顾及我的性命。”
“这些,都是我在魏王与他的心腹交谈时偷偷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