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卿脊背挺得笔直,纷飞的白雪落了二人满头,恍若一瞬之间白了首。
江赋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空了一大块。
罗卿张开手,静静看着一瓣雪飘落在自己的手掌上,睫毛抖了抖,轻声说道,
“江赋,大齐,何罪之有?”
江赋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喉结轻轻跳动着,双眸之中氤氲着些晦暗不明的光。
“大齐,曾经也是个强国,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代代自有人才辈出,曾经齐国飞黄腾达的时候你们这几个国家的领导人还不知道在哪窝着。”
“齐国已灭,你们还要剥削他到何时?”
罗卿凄凄地笑着,漫天的落雪极为应景,映着罗卿那凉透了心的笑容。
江赋收回了伸在半空的手,脸色剥开了沉沉的雾霭,剩下的竟是些惊慌的影子。
“宋罗卿……”
罗卿立刻打断江赋的话,
“不要喊我的名字,”罗卿猛地抬头,一双眼阴鹜而没了生气,“被你蒙蔽,是我的错,是我太过天真,总是对这个世界抱着一丝盲目的乐观。”
“我总觉得会有人真心待我,从心底接纳我,愿意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我,只可惜……”罗卿顿了顿,“一切都是我的错。”
江赋突然觉得嗓子一阵发哑,连个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罗卿的目光骤然变冷,打量着江赋,像是第一天认识他这个人一样,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痴心妄想。”
江赋像是变成了个哑巴,在群臣面前那般巧舌如簧,在罗卿这般心如死灰的面目之前,竟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世间最痛苦的事,不过是亲眼看着曾经对自己万般信任的人此时突然有一天眼中不再有自己的影子。
罗卿的脸有些僵硬,原本灰败的脸色此时更加难看,嘴唇因一天一夜没有进水而干裂,仿佛稍动一下就能汩汩流出鲜血来。
江赋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离那个脆弱的身影更近一些,却没料到,罗卿随着他前进的那一步狠狠后退了一大步。
江赋的身体瞬间就僵在了原地,看向罗卿的目光有些悲凉,
“你讨厌我?”
罗卿笑了,
“贱奴哪敢。”
仅仅四个字,让江赋瞳孔骤缩,如斧斫刀削般的脸看起来竟沧桑了许多。
罗卿恭恭敬敬地朝江赋行了个礼,清脆的声线一如往日那般清亮,
“江赋,宋罗卿已经死了。”
出乎罗卿意外的,江赋竟然显得很平静,除了那双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滔天的情绪,其他竟都看不出来任何端倪。
江赋强迫自己勾起了嘴角,
“你的这种谎言说的未免也太拙劣了。”
江赋显然是不相信罗卿说的话。
罗卿站直了身体,琥珀色的瞳孔了浩荡的虚空你那个,像个黑洞那样,吸走了天地间的一切光芒,
“江赋,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罗卿曾经记得金无量和自己提过,在这种封建迷信的时代,江赋是唯一一个不信神,不信天的人,他只相信自己。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的未来。罗卿现在已经知道江赋的回答了。
江赋定定地看着罗卿,两个人相距不远,但是江赋仿若觉得二人之间隔着的是苍茫浩瀚的银河。
江赋心中有一种预感,他如果说了真话,那他将错过了此生唯一的机会。
二人已经在雪地之中站了一段时间了,皑皑的白雪纷飞散落,压在了枝头,沉甸甸的,让人不禁担心那脆弱的树干禁不住那堆雪的重量。
江赋那件枣红色的大氅在一片广袤的白雪之中十分惹眼,刺得罗卿微微缩紧了瞳孔。
见江赋一直不说话,罗卿心里其实有些轻松。
江赋向来是不信奉神明的,如果他要是为了哄罗卿开心,撒了谎,那罗卿也许会立刻转身走掉。
毕竟,江赋是那种宁可不说话,也不会说谎的人。
罗卿微微叹了口气,
“宋罗卿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和东方律又婚约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的问题吗,你若是喜欢上一个人,是喜欢她的灵魂,还是喜欢她的外表。”
江赋淡淡地看着罗卿,显然罗卿的话没有给他造成任何情感上的波动。
罗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来自遥远的未来,一个人可以在天上飞,可以在水上漂,文明高度发达的时代。”
“我来到这里,不过是因为某个神明的恶趣味。”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你一个字都不信,确实如此,我自己都不信。”
江赋的面色稍有缓和,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然而,罗卿略有些遗憾地说,
“可惜,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的名字是罗卿,姓罗名卿。”
话刚出口的那一刹那,江赋险些没有稳住自己的身形,沉默着彻底说不出话来。
罗卿见江赋脸色极差,便好心地等着他的反应。
不知从何时起,刮起了凛冽的风。冬日的大雪狂乱地从平地而起,呼啸着旋转腾空。
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般久远,江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荒唐!”
罗卿浅笑,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你说我荒唐也好,滑稽也罢,总之,我说的事实。”
“如果说宋罗卿和你还有些关联的话,那我罗卿现在,和你任何关系都没有。”
“我先祝你幸福了,苏浅川是个好姑娘,值得你珍惜。”
这句话话音刚落,江赋猛地觉得喉头一阵发干。
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全都不是!
罗卿自然不知道江赋心中在想些什么,兀自继续说着,
“我现在背负着的责任,只是这个身体本该守护的东西。”
“你我二人,将再无瓜葛。”
风突然加大了力道,狂风之中,就连罗卿的声音都听得不大真切了。
你我二人,将再无瓜葛。
九个字,让江赋几乎陷入疯狂之中。
漫漫飞雪迷住了他的眼,他勉力睁开眼,却仅仅瞧见了一道遥远而又不真切的背影。
高空之中,罗卿苍凉的声音回旋在了江赋的耳边,
“下次再见,你我自是路人。”
刺眼的光污染了江赋的整个视野,让他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枣红的身影已经变成了浅灰,还是车夫再也看不下去,走上前去,叫醒了在大雪之中发愣的江赋。
车夫诧异,他大概此生都未见过江赋如此悲戚的表情。
那张脸还是那般,眼是眼,嘴是嘴,但五官郁结,眼中也没了平日那般凛冽犀利而又高高在上的威力,只剩下了空洞与无助。
无助?
对。
车夫尽量把自己的身体压低,说道,
“侯爷,外面风大,先回车里吧。”
江赋像是才回过神来那般,目光放空,朝远处望了望,才抿紧了唇,回了马车里。
车夫疑惑,顺着江赋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了茫茫遥远的天与地之间的交界线,再无其他。
江赋疲惫地靠在了车壁上,微阖双眼。
刚才罗卿传递给他的信息量太过庞大,让他没有一时间就消化下去。
她说宋罗卿早就死了,她现在是另外一个人在用着这副躯壳?
荒诞至极!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心心念念的人竟然……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里陪伴他的,都是那个叫做罗卿的灵魂?
江赋现在还能回想起那天的场景,罗卿双手撑在床上,带着些殷切的期盼,双眼亮堂堂地看着他,像是讨宠的小动物,粉嫩的唇瓣一张一合,
“江赋,你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是喜欢灵魂还是喜欢外表?”
瞬间,江赋仿佛觉得当心受了一记重锤,在他的胸腔之中砸下了一个深坑。
原来,从那时起,她就想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吗。
江赋嘴里不住念叨着宋罗卿,到后来,竟变成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罗卿。
下次再见是路人?
江赋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这辈子,你都别想从我身边离开。
罗卿踉跄着行走在大雪之中,浩瀚无垠的雪原让她彻底迷失了方向。九灵山到底在哪?她又该怎么才能在短短的两天之内就到达晋国与齐国的交界处?
虽然那里与这里离得并不算远,要比宴池少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可若是单凭两只脚,也是走不到的。
饥寒交迫之时,罗卿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死。
是啊,死了就什么都解决了。不用再担心那些勾心斗角,不用再担心被人识破身份,更不用再背负上那沉重的责任。
那个担子,压在了她的肩上,已经压弯了她的腰,让她没办法喘过气来。
死亡,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这个念头刚一在脑海里闪过,罗卿就被自己吓到。
原来,困境真的能让一个人的心性改变很多。
罗卿自认为自己以前是一个开朗的人,负面情绪从来不会在心里积压,在面对歹毒的犯人的时候,她都能笑着化解那些重犯的刁难。
可现在,怎么还没到绝境,就想着要去逃避了?
脑中越想越多,越想越乱,最后竟头痛不止,那种强烈的痛楚就像是有一根一根细密的针在沿着大脑上的纹路用力勾画着,描摹着,到最后,净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疼痛让罗卿失去了忍耐的能力,最后低声呢喃了一声“江赋”便整个人向前栽倒,一下就跌进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