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夜晚,似乎格外地冷。
罗卿一心只知道跑,跑得远了些,就不会再看到千影阁。
也不会看到,墨郁那双满是光芒的双眼。
一想到墨郁,罗卿脚下一个不注意,被一块石头绊倒,整个人瞬间就失去了平衡,栽倒在了地上。
身体撞在了冷冰冰的地上,鼻子一酸,趴在地上,直接就哭了起来。
罗卿从来不爱哭。
不管是在现世,还是来到这边,罗卿敢说,她几乎没怎么哭过。那种以暴露自己的弱小来获取别人同情的方法她向来不屑于履行。
但直到今天,她发现,是她一直都错了。
眼泪不是在暴露自己的软弱,也不是在获取别人的同情,只是心中有了缺口,需要找个方式来宣泄,来填满心中的缺口而已。
幸好这个时候已是深夜,根本不会有人出来,她更是不知道自己跑出了多远,千影阁追上来已经是不可能了。
江赋现在有温香暖玉在怀,有瓷盏暖茶在手,金丝衾被,滑凉玉枕,说的是雪月风花道不尽的情丝缠绵,论的是珍馐海味品不完的银杯玉盘。
罗卿双手攥成了个拳头,细嫩的血肉在土地的摩擦下破了皮,有丝丝的血迹沁了出来。
唯一一个,恐怕也是最后一个,为自己着想的人,为了让自己逃出去,死了。
被三个人围攻致死。
即使不是为她,为的是自己这副身体的原主,那个小公主宋罗卿,罗卿久未获得温暖的心又重新活泛了起来。
可惜,那个人——已经死了。
罗卿哭的撕心裂肺,许是积攒了多年的泪水要在这一天全部发泄出去一样。
罗卿记得墨郁说起宋罗卿小时候的事的时候是多温柔的模样,她也记得墨郁挡在她身前的时候嘴唇紧抿双眸犀利一丝不苟的模样。
可惜,这个人,他死了。
弦月发出冷光,冷酷又无情。
罗卿没有立刻离开赶去边境,去找藏宝洞的位置,而是选择在灏川这里留一天,她想看看,东方律究竟会对她与墨郁失踪这一事有什么反应。
本来从牢房里逃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接近凌晨,再和那几个千影阁的人折腾了会,就已经快要天亮了。
罗卿窝在了一棵枯树的树干下面,静静等待着天明的到来。
黎明之前,那便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
在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的时候,罗卿缓缓起身。
那个动作缓慢而又有力,像是一个即将迈上战场的战士。
东方律代理朝政的第一天,天牢里就出了一件大事。
牢房走水。
熊熊的烈火整整烧了一个晚上,把监牢烧得连渣都不剩,里面关着的那些犯人自然都见了阎王去了。
对此,东方律的反应十分平常,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会发生似的,云淡风轻地对自己的心腹吩咐道,
“贴个告示,就说临近年关,新皇即将登基,大赦三年,积德祈福。”
“另外在这三年里重建天牢。”
心腹恭恭敬敬应下,便退出去了。
东方律抱紧了手中的暖炉,强打起来的精神又垮了下去。
自己一个人,到底是有些不习惯。
他不禁有些想念起以前那个只会围着自己团团转的身影了。
呵,东方律又不禁有些唾弃起自己来,他这种阴险狡诈的人,配不上那些柔情浪漫。
东方律正自嘲着,忽的听见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循声望去,还未来得及发声,就被来人揪起了衣领。
是江赋。
满身戾气的江赋。
江赋披着那件枣红色的大氅,眉毛倒竖,眸中凶光毕现,
“宋罗卿呢?”
东方律脸上挂着一抹嘲讽,轻描淡写道,
“死了。”
同时,江赋就像是被宣判了死刑那般,墨色的瞳孔颜色愈发地深。
“你再说一遍。”
东方律眸光冷冷的,
“江静渊,你不要忘了你现在是在揪着谁的领子。”
江赋冷笑,顺手就给了东方律一拳,
“真不是东西。”
东方律整个头都被打偏了过去,嘴角沁出了血丝,只见他转了转脖子,目光冷得像是冰封的雪山,
“哦?我不是东西?”
“我的侯爷大人,你可是要想清楚了,一步一步把你的小公主逼到这条路上的是谁?”
“先是展开柔情攻势,让小公主陷在你的魅力里无法自拔,然后在一把卖了人家,达到你的目的时候,你倒反过来怪起别人来了。”
江赋怒声,
“闭嘴。”
东方律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丝,
“侯爷,你能不能不要动手?日后小心我记仇。”
江赋望着东方律许久,才松开了拽着东方律衣领的手。
东方律退到一边,颇为淡定从容地整理着衣冠。
江赋怒目而视,
“宋罗卿呢?”
东方律还是那两个字,
“死了。”
“不可能!”
江赋立刻就否定东方律的话,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逼急了的狼。
一只失去理智失去分寸的狼。
东方律坐回了椅子上,
“整个天牢都被烧了,里面所有人都死了,就连那些狱卒都没有逃过,你觉得你那小公主能逃过去?”
江赋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信心,笃定道,
“她没死。”
东方律轻蔑地笑了一声,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今日的天气差得出奇,乌云压顶,眼看就要下起一场暴雪来。
江赋眼中留存着逼人的寒气,
“她没死。”
东方律嗤笑一声,扭头看向了窗外。
那按你说的话,秦若妤也没有死。
东方律眼中变得有些黯淡。
罗卿瑟缩在灏川城的城门口。
她脸色灰败,一身冬衣也染上了尘土,幸好没有什么人认得她,守门的士兵连搜身都不敢搜她的身,生怕染上什么恶疾。
不过,也正是这个原因,才让罗卿能从灏川城里出来,省去了不少麻烦。
晋王死了。新皇在元宵节那天登基。
这是罗卿偶然在路人的口中听到的。
天牢走水,无一人幸免,新皇大赦三年,祈福积德。
这是罗卿在城门口张贴的告示上看到的。
天空阴沉,罗卿缩在一隅,眼角落进了些天边的灰影。
那一瞬间,罗卿觉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似的,事事都不顺遂,都不如意,唯一的温暖都被上天剥夺走。
天道不公!
她罗卿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要被这般对待?
想着想着,不禁恶从心生,开始怨恨起把她带到这边的主神来。
她罗卿本是叱咤风云的刑警,犯人若是想在她的地盘犯事,都得掂量掂量轻重。过得好一个惬意潇洒,可是到了这边,连一个能相信的人都没有。
自己想要托付终身的人却一直利用自己,仅仅是因为自己传承着世人趋之若鹜的藏宝图。
那点薄弱的感情,竟然连一个身外之物都敌不过。
想到这,罗卿自嘲地笑了,
“庸人。”
罗卿抱着双腿,头靠着枯木树干,睫毛上挂了些晶莹的液体。
“我不是什么好人。”
“但我没干过什么坏事。”
“凭什么那些苦难都要我来承担?”
“凭什么?”
“我罗卿究竟欠下了什么债?”
“凭什么——!”
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天际,惊起鸟雀千只。
似乎老天垂怜,天空飘飘洒洒地竟下起了鹅毛大雪。
“连老天都要欺负我?”
雪花晶莹,仔细看去,竟可以隐约看出六个精致的角,巧夺天工,似乎是上天一刀一斧精雕细琢出来的,不然,怎么会有这般精细的东西?
罗卿怔愣着,却发现一辆极普通的马车从城门之内缓缓驶了出来。
罗卿的双眸之中瞬间就闪过了些厉光。
那是江赋的马车。
罗卿这次迅速站起,动作十分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一个轻盈的跳跃,直接就跳到了马车的前面。
车夫惊诧,立刻就收紧缰绳。
可惜,他的反应不够快。
被束缚住的马登时就来了脾气,长嘶一声,前蹄腾空,直接踹到了罗卿的身上。
罗卿接下了这两蹄子,后退几步,喷出了口淤血,悉数浇洒在了地面那一层薄薄的雪面上。
被马惊到掀开帘子查看情况的江赋刚好看到罗卿拭去嘴角血迹的那一幕。
那一刻,仿佛有数道天雷齐齐劈下。
漫天飞舞的大雪落了罗卿满头,将她那一头如同枯草一般的黑发染得有些发灰。
江赋快要扼制不住自己的满心欢喜,喜悦似乎都要冲破了胸膛,
“卿……”
“别叫我,谢谢。”
罗卿毫不留情地将江赋的话打断,声音淡漠疏离。
江赋看着地上那一滩黑红的血,眼底染上了几分痛意,
“你……还好吗。”
罗卿冷冷地笑着,
“承蒙侯爷关爱,我过得挺好。”
“好到如同过街老鼠没有一个可去的地方,好到我眼睁睁看着保护我的人血流干而死。”
“我也没想到,侯爷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也都如同那水中的月,镜中的花,美是美了,不过那都是虚幻而已。”
江赋手的在半空之中虚虚地伸着,细细看去,竟有些颤抖。
江赋嗓子有些哑,“不是这样的……”
“江静渊,你听好了,我来找你,是要和你说清楚……”
后面的话江赋没有听清楚。
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