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玖移开了目光，重新看着前方虚无缥缈的一点，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一句话：“他不会死。”听起来，像安慰一样。
张羽笙本来紧紧绷着身体和神经，等待判决一样听他的答复，但是听到这样一句，他一愣。
樱玖又重复了一句：“夜鸷不会杀他，他还要靠着他引我们过去。而且，他也不会如我的愿，替我解决一个麻烦。”不过，现在麻不麻烦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他能杀掉夜鸷，或许还能遮掩过去，如果不能……樱玖目光暗了暗。
听樱玖这样说，张羽笙虽然半信半疑，但是认真想了想，应该是这样没错吧？可是心中还是忍不住地牵挂和担心，还有害怕。万一他们都想错了呢？
“那你就打算以这样一个状态去救人？”樱玖冷嗤。
听他一说，张羽笙才反应过来，是啊，自己确实受了很重的伤，疼得都麻木了，几乎都快忘了，现在才发觉，整个身体好像都在抖。而樱玖就好了很多，只是一些不深的皮外伤。他这一身衣服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可能因为失血过多，再加上这冷风呼呼地吹，张羽笙觉得头有些疼，昏昏沉沉的，身体也有些发热。他很想再说些什么，可是意识也迷迷糊糊起来，很快，便再也抵挡不住黑暗的来袭，陷了进去。
樱玖看了他一眼，把他带回了住处，并且避过了岸火。
把张羽笙安顿好，樱玖才去处理自己的伤口，镜心站在身边给他包扎，还是那样苍白脆弱。
“被发现了吗？”镜心轻轻开口，飘忽没有情绪。
“很麻烦。”樱玖说。
“不管怎样，镜心都不会离开大人。”女孩抬头，明明是没有表情的脸，樱玖却看出了坚决。
“你不用这样，只要你主动去告发我，他们不会把你怎样。”樱玖淡淡地说。
镜心重新低下了头，给包扎好的纱布打着结，“不，镜心要跟着大人。”
樱玖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
张羽笙时醒时昏，睡得迷迷糊糊，很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在他们修养好身体，去找到夜鸷的时候，却只看到了程临飞血淋淋的尸体破破烂烂地躺在地上。夜鸷背对着他们站在旁边，听到声音转过头，才发现他满身是血，脸上也是，恐怖地睁着眼睛，正以一个诡异地角度扭着头瞪着他，嘴巴都咧到了耳后根，笑得恐怖，整个场景都是红的，灰暗，猩红。
“嘿嘿嘿，你来迟了，你来迟了，他已经死了，怪你，都怪你。”
张羽笙满脸惊恐，害怕地后退，脸上的表情似哭似难以置信，可是身后突然撞到什么，他猛然转身，只见程临飞竟然站在他的后面，端端正正，完好无损，他心中一喜，正要扑上去问他没事可是笑容还没有完全绽放，下一刻，就僵硬在了脸上。
就跟腐烂一样，程临飞的身体开始瓦解，肉和着血黏黏糊糊地往下掉，一块一块，一坨一坨，一缕粘着一缕。胸口很快就腐烂出了一个大洞，里面的内脏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就落在他的脚边，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它们的柔软与温热。
脸也开始腐烂，可那双眼睛却直勾勾看着他。
张羽笙几乎要晕过去，说不出话，动不了身体，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整个人僵硬得好像石像一样定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看着程临飞在自己面前腐烂，腐烂。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看到程临飞腐烂到一半的嘴在动，听到仿佛是从血液里冒出的声音一样说道，模糊，粘稠。
他摇头，只能不断的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无论怎样用力，用力到精疲力尽。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掉了下来，从他和程临飞之间。他低头，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好像是一只，被扒了皮的……猫？正好落在程临飞掉出来的那一堆内脏上。
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极度地刺激终于让张羽笙崩溃，惊恐害怕伴随着恶心反胃，他再也忍不住地，“哇”地大吐起来。
张羽笙被惊醒，翻身趴在床边就开始吐，却只是干呕，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等到他终于平复下来，重新躺回床上，怔怔地盯着房顶看了许久，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后，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可是那种感觉，那种真实的震惊与恐慌，让张羽笙一刻也躺不下去，他翻身爬起来，他要去救程临飞，现在就要！他不能让梦境变成现实，绝对不能！
不知道是太害怕，害怕的感觉还没过去，或者心神不宁，或者受伤无力，或者别的什么，张羽笙脚一沾地刚站起来就又摔了下去，那样结结实实摔趴到地上的声响让人听着就觉得肉疼。
张羽笙“嘶”了一口凉气，接着又爬起来往门口跑去。
这是一间似是欧式装修风格却又不像欧式装修风格的房子，因为它的家具制作精致，样式华丽高贵，却不温馨柔和，整体色调不是欧式装修惯用的表达高贵华丽的颜色，而是非常冰冷的给人空旷冷寂感觉的颜色。
张羽笙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门边，拧开了门把手就往出去奔，可是刚好门外人也正准备进来，手伸出还维持着推门得动作，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张羽笙撞到了怀里，还因为力量太大后退了一步。
张羽笙撞到了人急忙跳开，丢下一句“对不起”就继续往外跑，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胳膊给拉了回来，两种力量的作用下还踉跄了一下才在那人面前站稳。
张羽笙这才抬头看到面前的人是谁。
“你急急忙忙想去哪？”樱玖面色不善地盯着他，眼神毫不掩饰地厌烦。这才刚醒又要干什么？到底有没有脑子就不能安分一点儿？
那抹不加掩饰的厌烦显然刺到了张羽笙的心，但他无法说什么，也没有时间说什么，“去救程临飞。”他撇开眼。
“不行。”樱玖想也不想地否决。
张羽笙不敢置信地抬头，“你答应了的！”他想反悔？
樱玖瞥他一眼，“你是还没睡醒？还是觉得受伤太少准备再去挨几下？要是你这么有自虐倾向，我不介意帮你。”淡淡的嘲讽语气。
张羽笙被刺激地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火气猛然窜起，“你想反悔？”就算他再不想见到自己，需要这样说话吗？
“我本来也没答应。”
张羽笙气得说不出话。
张羽笙本不是这样的性子，只是因为着急救程临飞，跟热锅上的蚂蚁的似的，担忧又害怕，心烦意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阻止，还被人毫不掩饰地讨厌讽刺，换成是谁脾气再好恐怕也无法和和气气地面对。
樱玖再一次拉住准备离开的张羽笙，“说了不准去听不懂？”
张羽笙用力甩开他，大吼：“如果那是你的朋友你还能这么平静地站在这里说着不去吗！”
樱玖平平静静地看着他，波澜不惊地吐出了一个字：“能。”
张羽笙突然无话可说，他突然发现他们俩人似乎无法沟通。虽然他不知道这种人类和恶灵的搭配系统是谁设定的依照什么为依据但是显然，他觉得樱玖并不适合他。对，第一次，张羽笙也对樱玖有了讨厌的感觉，甚至觉得以前自己一根筋地想要他跟自己一起，简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樱玖绕过他，径直走向了房间，“我说了，你朋友暂时不会有危险，你现在这个状态去就是找死。你要死我不拦着但是你会搭上我，所以在你没有恢复之前，我不会让你去。”
张羽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走了回去。现在走不了，那就晚上！
樱玖把药给他放在了桌子上，内服的外用的，放下就走了。反正有说明，他又不是不认字儿。
因为只有一个人，张羽笙有些不方便，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勉强强|上好了药，然后就是另一番包扎地奋斗。一切弄完以后，张羽笙竟然出了一身汗。
也在这个过程中，张羽笙冷静了下来，其实樱玖说得对，不能盲目地去救。但他没有办法像他那样冷静地当一个旁观者，可能，因为他是局内人吧。
其实樱玖也没什么不对，不是一路人，没有必要怨恨讨厌什么的，张羽笙觉得刚才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了。
他会遵守承诺，解除契约，不会连累樱玖。
到了晚上，张羽笙偷偷摸摸地溜出了房间，穿过长长地过道，走过了大厅，到了外面院子。
张羽笙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前行，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跟之前和程临飞从这里逃跑的时候很像但是又有一点不一样，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也不光是这样，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可能是因为知道了樱玖不会伤害他？或者，可以暂时，勉强，把他当做他们这一边的？
张羽笙一边思考一边“逃跑”，于是看起来心不在蔫的，于是，就被发现了……
大门之前，一道深紫色的身影立在那里，他微微抬着头，好像在看着波光粼粼的夜空，那样静谧的夜空与地面灿烂闪烁看起来非常热闹的星星格格不入却又遥相呼应。他笼罩在柔柔的月光下，只是一个修长提拔的背影，就足以迷倒万千少女，成为她们的梦中情人。
张羽笙忽然有一种诡异的、不可思议的、不合时宜的，自己的儿子原来这么优秀的感觉。
当然，如果忽略掉这道身影站在那里代表什么的话。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在他即将就能走出那个大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