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路是城南一条没有改造的道路，长约一千米。道路两边是低矮古老的砖木房屋，其间还夹杂着祠堂，历史商会馆，两座寺庙。由于近年来提倡保护历史建筑，而市内缺乏象样的文化遗存，于是这些备受冷落的庙堂馆象突然被认定是王子身份的浪儿，一步登天地被推上了历史文化街区的宝座加以特别保护，这片区域在规划图上被重点圈起来，不准任何擅动。又因为无钱修缮，于是整条街日复一日的破旧下去，居民们将破旧房屋稍作收拾对外出租，可以获得点不多的收入。附近有个水产市场，于是每天杀鸡宰鹅，剖鱼售蟹的污水夹着特有的腥气，四处流淌，弥漫着半条街。去年，街上有一户施姓人家查找家谱时，惊骇地发现由此上溯到明朝，自己竟是一代名臣方孝儒的后人，避难到此繁衍，因为施者，方人也。于是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开始在方孝儒身上大做文章，有人提议在此处为方孝儒建“施公祠”，有人想立庙，甚至想建衣冠冢。或许个别地方官员也被说得心旌动荡，派了好事者前来考察，最终无果而终。
在这户姓施的人家的隔壁，就日李双废旧物品回收公司，公司租用了居民的三间门面，就是原拟建“施公祠”或“施公庙”的地方，足足有二百平方米。废旧物品回收是什么来着？按本街秀才的定义，就是将社会生产发展过程中报废的残渣剩料进行回收利用的中介服务。一般的回收门市，大都收购居民们生活过程中因时间推移等原因作废的旧书旧报纸旧洗衣机旧电视旧冰箱等等。因而这项工作特别的惹城里人瞧不起，一般只有乡下生活无出路的人才会选择。但这个项化腐朽为神奇的职业却令某些人以使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暴富了起来，他们富得无法无天的时候，贱视此行业的城里人也不了解。孟于非按柳老师提供的电话和李双废旧物品回收公司的老板李双联系上了，他准备先看看这个回收公司。
李双其人，粗粗的脖子，满嘴短髭，一对眼睛里散发着一股邪气和精明坦率，肥滚滚的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如同是向某个乞丐抢来套在身上的；靸着一双布拖鞋，布拖鞋已脏得根本分不清它的本公为红橙黄绿青兰紫。他正在指挥着手下人将一车乱七糟八的废钢筋废钢管乱铁丝网卸下，唯有左手无名指上套了个硕大的戒子，和他嘴上叼着的高级的中华牌烟，在准确无误地暗示他的富豪程度。他边抽烟，边端着茶盅，游刃有余地算计着这一车货物的重量，价值。忽然间，电话响了，他忙放下茶盅，掏出手机听着，听着，接连不断地发出嗯嗯啊啊的回应声，团团的脸上逐渐象一朵绽开的花，最后完全成了弥勒佛相，然后说话：“这个事，先谢过你哥子，咳！怎么说不用谢呢？一个谢字还是要的。明天，明天中午，明泰酒店，我请客……免？免不了的，这个面子你不给，那做兄弟的可就无地自容了……哈哈哈。”老板挂上电话，完全沉浸在不知名的幸福中，笑容还停滞在脸上，终于咳嗽一声，又擤了鼻涕，然后猛吸一口烟，迅速冒出两个胜券在握的自信的烟圈。几个正在给他卸货的职员讨好地询问：“李哥，又有生意了啊？什么时候？还是咱们几们帮你装卸，可别揽给了别人！”
“好的。”姓李的老板快乐地应付着工人，“我看你几个干活还麻利，有我当年的风格和气派。”
孟于非在他店外站了许久，籍着熙熙来往的人为掩饰，把整个回收公司外观扫描了一遍。回收公司旁边还有一中年妇女摆的旧书摊点，显然是回收公司在各机关单位回收来的各类守时的或一般人啃不动的读物，他们重新挑拣后供一些嗜旧人员选购的，只要相中，不论厚薄均二元一本。孟于非走到书摊旁，放眼望去，就见到层层叠叠的领袖著作，一看这些书上的印戳，全是市图书室的，这些曾高高在上的引导人类文明进步的伟人们分泌的思维成果的最终处境和他们的命运如此天壤之别。再看过去，大量过剩的文学刊物杂志，他看了好一阵，竟然没有发现哪怕有一本使他值得付出二元钱。此时工人们卸货完毕了，他才过去，和老板相见，首先作了自我介绍。
“噢，你就是柳老师说到的孟于非？你好，你好，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坐，坐”。李老板很热情，他一面招呼，一面把店里最好的坐具一把瘸腿重修的藤椅搬来，请孟于非坐。孟于非战战兢兢地坐下，生怕用力不慎使藤椅雪上加霜，老板挺慷慨地说：“别怕，坐坏也没啥的。其实没关系，没关系，它虽然是受过伤的，可比没受伤的结实多了，呵呵呵。”老板说着，自已往旁边的柜台上一坐，孟于非说：“想找李老板指点迷津，或者干脆收留。”
“哈哈哈哈！”对方发出一串爽快的笑声：“孟公子，不要这么酸溜溜文诌诌的，我可是个大老粗，听不懂的，你直说吧。就是自动放弃以前干净的高贵的清闲的稳定工作，现在用一个流行词，是什么？下海！对，下海来着，先四处走走，看看，是不是？”
孟于非点头称是，对方接着说：“你大致情况，我都听柳老师说过了。咱们都是小关河那边的人，告诉你，你的父亲叫孟成森，是不是，我和他还不陌生，不信你回去问问他，或许他还记得我。噢，你，咱们也有过一面之缘哦，记得吗？大约几年前，在青竺县车站……”
“啊，对，确实是你。”孟于非猛地回忆起，“四年了，那天我刚好毕业回县报到……看来咱们挺有缘的哈……”
“对，四年了，大概四年。”对方说。孟于非不禁为对方的记忆力吃惊。老板接着说：“你可是柳老师的得意门生，竟然舍高就低，离贵就贱，这份勇气让人佩服，并且你第一站能够选择到我这个常人避之不及的，根本不愿接近的场所来，简直就是对我的最高的肯定和鼓励。你大约是迄今为止在我这把藤椅上坐过的文化层次最高的人……哈哈哈，直说吧，这也满足了咱们那么一点点的，虚荣心。不说这些，好样的，孟公子，乐意的话，以后就称咱一声哥子。”
“李老板太过谦，让我汗颜之极。我正茫然无助，无地自容，何言不乐意？咱本就屡世为农的一介布衣，能尊你一声李哥，那三生有幸。”
“好，好，好；好，好，好。兄弟，凭你这句话，你这个忙咱帮定了，甭说的。”
这时，卸完货的工人们洗了手过来，李老板准备把钱给他们，每人卸货费三十元，几位工人连连推却：“不必如此急，李老板，等明天的货，咱们卸完后一并结算得了，只是明日到货时，叫咱们一声。”几位工人显然是硬要放长线。
“那好，先替你们记着。他拿过一个皱巴巴油腻腻的本子，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断头的伤痕累累而且不足一寸长的铅笔，随意地记了几下，将本子收好，铅笔放进抽屉，孟于非瞧着这只几乎达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地步的铅笔，不由得感叹：“李哥，你真正做到了把成本降到最低。”
“你是认为我吝啬？”
“非也，这细节表明，以前是过足了苦日子，在苦日子中长期养成的节约习惯没法改变。”
对方吃惊地望着他，认为他一语中的。孟于非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因为这种苦日子和节约习惯，我家并不陌生。”
几个工人走后，老板带着孟于非参观他的家底，几间破旧的铺面里面堆满了各处收来的各种形状的报废钢材铁器。他拍着一台残缺的水轮机转子，问孟于非：“兄弟，对咱这个行当，你了解吗？”
“仅仅略知一二，了解不透彻。”
“告诉你吧，比如这个东西，两吨多重，咱收购成本只有六百元，我将它销售给本地土钢铁厂，该值多少？大约两千四！咱这一屋废东西，咱算了算，总成本包括人工上下车工资等，大致二万七千元，大后日，厂方来拖货，届时收入货款当在七万五左右，就这么回事。”
孟于非这才吃惊了，对方带着他往外走：“这儿太脏，到咱们的住处先坐坐，然后再去吃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