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威廉姆斯先生的这个问题，我不由得愣了愣，然后迟疑回道：“您不……不就是威廉姆斯先生吗？二十岁就成名的世界的顶级华裔钢琴大师，享誉……”
“不，这不是我想说的答案。”坐在我对面的老先生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我的话。
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那什么才是？
说实话，我真的不太明白。
我们两个人的交集就跟当下最时兴的粉丝跟偶像的交集一模一样，只认识他在众目睽睽下记载到人们记忆里的样子，谁知道私底下还有什么别的身份。
既然如此，我干脆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表明自己的茫然。
“其实我……”威廉姆斯先生的脸上，布满了一种叫做欲言又止的情绪。明明之前很温和放松的老人家，在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倏然变得紧张起来，就像在面临什么重大的宣判一般。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并没有催促。
少顷，他突然叹了口气，眼神里固有的光彩也旋即暗淡了几分：“我真的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式和怎样的言辞跟你说这件事……我好像很多很多年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了，对一件事一个人这么难以启齿。”
我认认真真地听着威廉姆斯先生的话，他越是这么铺垫，我就越是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毕竟在我看来，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在晚辈面前，应该没有理由如此局促。
“老先生，”我抿了抿嘴唇说道，“有什么事情您对我直说就好，您这样让我还怪忐忑的，莫不是我犯了什么错误不自知，之前冒犯过您？”
说冒犯这种假设，我自己很清楚是绝对不存在的。虽然之前莫烨川在威廉姆斯先生想要跟我聊一聊的时候，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走，可细究起来也没有失礼。我之所以这样讲，也只是想找一个对话。
再说一句题外话，这种与人之间谈话的之间的突破口，让这位老先生能愈发自如地把自己想说的事情表达出来，仅此而已方式和手段，还是莫烨川教给我的。他以前就喜欢这么套路我，因为人在反驳一种不对的假设的时候，会比正常状态下更容易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不是这样的，你对我并没有什么冒犯……”威廉姆斯先生连忙否认，“好吧，我不犹豫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如果有一些话让你觉得不妥，你可以随时告诉我。”
果不其然，莫烨川的方法还是有点用处的。
于是，我点了点头：“洗耳恭听。”
“我之所以提及身份这个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看你的模样，应该是完全不知道的……”威廉姆斯先生的语速让人听得很舒服，与此同时我也能从中听出一些不加掩饰的失落，“其实，我是你的外公。”
我用勺子搅拌咖啡的动作瞬间停止。
“你的母亲，不是你现在认为的这个，而是你的亲生母亲，她是我的女儿。”坐在我对面的那位老者娓娓说道，“当年因为一些陈年旧事，她不愿意跟我联系。不过当时因为她的身份，我还可以时不时地从外界得到一些她的消息。可是后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人找到过她……”
我在听这段话的过程里，忍不住慢慢皱起了眉头。
诚然，威廉姆斯先生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字正腔圆，让我听得清清楚楚。但当这些字组合在一起之后，我却没办法完全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
我能听懂的，只有他说的自己是我外公，他女儿是我妈这样的身份认证。至于其他……听他的意思，我的亲生母亲似乎还是个公众人物？
那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后来消失了？她现在又在哪儿？
我之前的淡定自若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求知欲。无论我眼前这位先生说的话到底对还是不对，是真相还是误会，我都想知道。
“……后来我的朋友帮我打听到消息，说她有可能会在中国。然后我作为对等的交换，答应他加入现在的乐团。”
在一片迷茫之间，我总算知道了一个一直以来都很疑惑的问题的答案——原来威廉姆斯先生屈尊加入一个交响乐团，是因为要寻找自己的女儿。
“那么之后呢？”我暂且把自己肚子里的疑问咽下，让他先按照自己的节奏往下讲。
说真的，威廉姆先生讲述故事的这个方式，对我而言还是比较好接受的一种。在我看来，这总比直接丢出几颗重磅炸弹，一点也没有润色和铺垫来的好。
“后来也就没什么了，我的朋友再没查到任何消息，直到那天我在菽夜园见到了你。”
话说到这儿，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对面这位老者的眼睛里，浮现了一种近似于炽热的湿润眼神——就如同看到了世界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你长得跟你妈妈实在是太相像了，像到让我没有任何一丝犹豫，立即确信你一定一定跟她有关！请原谅我的冒昧，我让人查了一下你的资料……随着我仅存的那一丝不确定彻底消失，简直……”
说话之间，威廉姆斯先生已经没办法压抑住声音里的那丝哽咽。
虽然我还没办法把自己带入他口中的这个角色，但是面对这样一幅场景，也觉得无比心酸，他的表情骗不了人。
威廉姆斯先生的情绪缓和了一阵子之后，才重新开口：“我跟你说这些事，并不是想让你一定要做出什么选择，毕竟我们只是刚刚出现在你的生命当中而已。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抗拒和抵触我们这些家人的存在，好不好？”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但我知道我心底没有拒绝这个选项。
我现在已经快三十岁了，没可能再跟年轻的小孩子一样，受不了这种身世之谜的刺激。如果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自己并非亲生这件事，还有可能有些起伏较大的心态变化。可我这段日子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接受起事实来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
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直到现在也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消息。
“那个……”我沉吟问道，“您能不能告诉我，我母亲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