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江面上,剩下的两支队伍,一支朱红,一支翠绿,是靖安王府与瑞安王府的两支龙舟队。
皇室的龙舟队自然是兵强马壮,可以比拟为意甲英超中的豪门球队,能杀出重围进入决赛是再正常不过。反正前十名已经各自分赏,也算是与民同乐过了。现在要看实力相当的强强对抗、颠峰之战,最最热血沸腾的一刻就要来了。
“有种世界杯决赛的感觉呢,强强对抗的比赛,就像火星撞地球。”
到底是一个时空来的,看着江面上群舟争霸的场面,阮若弱的感觉和姚继宗一样。
李略不懂就问:“火星撞地球,此话何解?”
阮若弱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就是高手过招的意思。”
“瑞王叔主管兵部,驭军多年。他亲自督战的龙舟队的确是劲敌,这场比赛鹿死谁手还真不可预知。”
李略说着说着,突然站起来眺望着江面上的龙舟队,讶异地道:“咦,姚继宗怎么和楚天遥换位置了?”
阮若弱一脸门儿清的神色笑了,“他站到船头去了,这家伙,一定是想要体验一把夺标在手时的风光。”
李略一迭声地叫苦,“舟行若箭,去势快疾,他没练过下盘功夫,在浪尖风口的船头如何能站得稳?”
“这样啊,那得赶紧让他换过来。”
阮若弱正说着,鼓声已经敲响。随着高昂响亮的鼓声,围观百姓们的呐喊声、加油声同时爆响。来不及了,两条龙舟已经如箭一般疾射出去。
江面两舟并行,舟行如飞,桨影若舞。岸边则人头攒动,群情振奋。锣鼓手端坐在龙舟前端,一声声号子,一锤锤鼓点,有板有眼,时急时舒。桡手们听令而动,挥桡划桨。朱红龙舟的船头,姚继宗挥舞着红旗,一派神采飞扬。知他者,阮若弱莫属,他可不就是也想风光风光嘛!
想法是好的,可惜事与愿违。船三行五行后入了险滩,水流急促兼去势快疾,浪花一波波猛拍上来,一叶轻舟出没风波里。果然被李略说中,浪尖风口的船头把下盘不稳的姚继宗颠下了龙舟。
船头的旗手突然身形不稳摔下江去,一船人都吃了一惊。楚天遥不管不顾地将手中的锣一扔,疾扑在船沿抓住姚继宗。水手们本能地停了一下桨,配合她施救。
高手过招,岂容得半点分心错神。就是这么一下下,瑞安王府的绿舟刷地就抢先了七八丈。姚继宗忙道:“我会凫水你们别管我,赶紧划,别被人家抢了先机,咱们可不能输啊!”
他一边说一边挣开了楚天遥的手,自己一个漂亮的水中翻腾游出老远。楚天遥见他无恙,安下心来,抓起旗杆一个箭步跃上船头。朱红龙舟重振旗鼓追上去,紧咬着划在前头的绿舟不放。
锣鼓点子“咚锵、咚锵、咚锵”越来越急促,和着两岸的呐喊声震天撼地,决赛进入最后的冲刺。紧密的锣鼓声中,一红一绿两条龙舟劈江斩浪,鼓声渐急标将近……最为激烈的时刻,两岸数万观众的加油声助威声震天动地。
最后,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绣球粽子的标头被领先两丈的绿舟旗手一把夺的,人山人海爆出一片欢腾叫好声。
“好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阮若弱一个劲地跺着脚叹息不已,“都是姚继宗坏事,李略你别生气,一会儿他过来了我一定臭骂他一顿替你出气。”
她怕李略不高兴,赶紧给他宽宽心。李略哂然一笑道:“算了,他不让我满大江捞鱼就算对得起我了。”
李略虽然曾经有过要在龙舟比赛中夺魁的念头,但是这种娱乐性质的比赛,胜固然可喜,败也并不可恼。
“咦,老刘怎么还泡在江里不上岸呢?难道是想摸条鱼来负荆请罪吗?”
不只他们俩在看着江里的姚继宗,两岸的观众也还在看着他呢。他刚才漂在水中看完龙舟比赛的决赛全过程,后悔得好想抽自己一顿:都怪我都怪我,本来这枚胜利的果实应该是属于我们红队的呀!是我拖了组织的后腿。
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绿舟夺标,红舟失意,胜利的风光已经属于别人。姚继宗不服,决定要抢他们的风头。所以他不急着上岸,而是在曲江中表演起了游泳,强行为自己加戏,想要刷出一波强烈的存在感。
四种竞技泳姿:蛙泳、仰泳、自由泳和蝶泳,热爱运动的姚继宗都是用心练过的,在业余选手中算是高水准了。此刻一招一式在曲江精妙之极施展开来,这番与唐代人的凫水本领并不相同的水中技艺,很快就引得两岸人频频注目。
蛙泳,和仰泳都还罢了,最值得称道的是他的自由泳,这是四种泳姿中速度最快的一种。他游起来那叫一个快,简直就是浪里白条,如飞鱼般地在水面上迅速穿行。
两岸的人群以前都不曾见过游得如此之快的人,忍不住都鼓掌欢呼叫好:“好——”
当姚继宗换个姿态游起蝶泳的时候,岸上的锣鼓队都为他敲响了,以示鼓励支持。蝶泳的动作极其优美潇洒,像一只水蝴蝶。谁看了都知道这个难度小不了,叫好声更是沸腾不已。
姚继宗游得兴起时,岸上不知谁家一只鸭子下了水。他正嫌一个人游单调,又不能把阮若弱抓下来游花样泳。一见来了只鸭子,马上追着这只鸭子去了。
可怜那只鸭子,好好地在水里游着没招谁没惹谁,突然冲个人过来对它“图谋不轨”。惊得它嘎嘎嘎地四处逃窜,姚继宗一路穷追不舍。
一人一鸭在江面上喧闹开来,搅得一江碧水水花四溅,两岸的人群又是笑又是叫好。鸭子被追急了,头一低钻进水里去,姚继宗也跟着一个猛子扎进去。
江面静了,两岸的声音也跟着静了。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那平静的江面,屏声息气地等着那一人一鸭的再次出现。
等啊等,等得人人焦心,几乎要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时候,江面上猛地绽开一朵大大的水花,姚继宗抓着那只鸭子破水而出。顿时两岸掌声如雷,一片欢腾。
这一年的端午节,有着高潮后的高潮。龙舟赛固然精彩纷呈令人称道,但赛事后那个凫水技巧如此高超的年轻人,也被长安百姓挂在嘴边津津乐道不已。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龙舟赛没拿到冠军,但姚继宗凭着高明的泳技扳回一局,与瑞安王府的夺冠绿舟秋色平分了长安百姓的欢呼喝彩声。
七皇子李珉将御赐玉碗赏给了绿舟队后,还忍不住特召姚继宗前来一见。着实夸了他几句,另外赏赐了他上等宫纱两匹,宫扇一柄,玉扳指一个。
姚继宗领了赏下来,径自去见李略阮若弱,把一堆赏赐品往他们面前一放,道:“玉碗没拿到,这些东西折给你们算是将功补过吧。”
阮若弱听了抵着嘴直乐,李略亦失笑道:“我会缺这些东西吗?你自己拿回家去吧。你今日也算替红舟队出了风头,我不计较你的过失便是了。”
他们既然不要,姚继宗又抱了东西掉头去找楚天遥,让她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
“四郎你来,看看有什么东西是你喜欢,有就留下。”
楚天遥觉得这有些不合规矩:“七皇子赏给你的东西,你分给别人不好吧?”
“他给我了就是我的,我爱给谁给谁,有什么不好的。”
姚继宗可没这些顾虑,拿了玉扳指给他看,说:“那些纱呀扇的你想必也用不上,这个给你得了。你不是爱射箭吗?这个玉扳指给你戴手上再合适不过了。”
一边说,他一边径自抓起楚天遥的右手,把那只玉扳指往她拇指上一套。
“哟,大了一点呢,四郎你的手生得很秀气啊!”
那确实是一双很秀气的手,手指修长而白皙。姚继宗握着这只手翻来覆去地看个没完,还说:“四郎,你这样的手应该去弹钢琴。”
楚天遥脸一红,一把缩回自己的手,不解地问:“钢琴是何物?”
“钢琴啊,是一种对指法要求特别高的乐器,手指不够修长就练不好。”
姚继宗简单地解释了两句后,还是把那只扳指递给楚天遥说:“这个玩意儿还是你拿着吧。”
楚天遥推却道:“这枚扳指我戴不了,你自己留着吧。”
“我留着也没用啊,还是给你吧,回去拿红丝线缠上一圈照样用。”
姚继宗不由分说地把玉扳指塞在楚天遥手里,那枚宫扇也分给了他。
“这柄宫扇就送给楚伯母用吧,至于这两匹纱我就扛回去孝敬娘亲了。”
姚继宗三下五除二地把所有赏赐物都分配好后,李略和阮若弱正好过来叫他俩一起离开。
他们一行四人走下彩楼的时候,迎面遇上了并肩同行的李珉和瑞安王。李珉笑眯眯地对李略道:“李略,瑞王叔夺了头彩,我让他请客喝几杯呢。你也别赶着回府,咱们一块上瑞安王府叨扰去吧。”
瑞安王也在一旁含笑道:“李略,今日本王的绿舟赢得侥幸,不请你喝几杯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李略恭敬有礼地道:“瑞王叔言重了。不敢让您请,是我们小辈要叨扰您。”
“好,那就上我府里扰去吧。不怕你们来扰,就怕你们不来呢。”
说完这番话,瑞安王的眼睛一转看到一旁的姚继宗,指着他道:“这个年轻人的水性好出色啊!真乃本王平生仅见。李略,你哪里找来的?”
李略介绍道:“瑞王叔,这位是我的好友姚继宗。”
“瑞安王,草民给您请安了。”
姚继宗笑嘻嘻地给他作个揖。这个动作别人做起来或许会显得阿臾奉承,他做来却只是觉得讨喜。因为他并不存一份巴结的心思,无论尊卑贵贱对谁都这样笑脸相迎。
瑞安王也笑容可掬地回应道:“不必多礼。”
李略再一指站在姚继宗身边的楚天遥介绍道:“瑞王叔,这位楚天遥,是龙武将军楚正毅的四公子。”
“见过瑞安王。”
楚天遥抱拳施礼,眉宇间一派顾盼神飞的飒爽之气。
“哦,是楚将军的公子呀!”
瑞安王主管兵部,对朝中的将领自然是非常了解的。他细细打量楚天遥一番,点头赞道:“嗯,颇有乃父的英武之气。”
停顿了一下后,瑞安王十分热情地对两名初识的年轻人发出邀请:“既然在这里遇上了,相请不如偶遇,你们都到本王的府里去喝几杯吧。”
***
唐代的端午节,宫廷中有一项射粉团的游戏。将粉团角黍盛在金盘,再以小角造弓子,纤巧可爱,架箭射盘中粉团,中者得食。
据说这里头有个隐义:角黍以其尖为阳,粉团以其圆为阴,阴阳相合,用小角造弓子,架箭射粉团,也正是用阳射阴,达到阴阳和谐的目的。
如此看来,射粉团的学问还很深奥,不过宫中之人大都只把它当成一个消遣的游戏。这个粉团并不好射,滑腻腻很难射中。
端午节这日,皇后娘娘亲率着一帮后宫嫔妃公主郡主命妇们在御花园玩这个射粉团的游戏,没有几个人能射准的。不过大家玩得倒是都很开心,只听见娇笑声不绝于耳。
“畅儿,你也去射一个。”
皇后含笑对侍立身旁的李畅说这句话时,她正在神思恍惚地走神。被一唤唤回心神,她连忙敛眉行礼应道:“是,娘娘。”
李畅接了小角弓上前拉弓射箭,连射三箭都放空。侧坐在一旁的惠妃娘娘颇感讶异地笑了。
“哟,郡主今日是怎么了,往年你射这个可是一箭就中的。”
皇后娘娘也觉得奇怪:“是呀,畅儿你以前的准头呢?”
确实,李畅以前最喜欢端午节射粉团的游戏。早早地就在家里练习射团子,进宫后自然是一射一个准。可是今年……她哪里还有心思摆弄这个呀!加上此刻心事重重,精神又不集中,往年的那点根底都没了。
“畅儿,你再射一箭试试。”
瑞安王妃含笑对女儿道,眼睛却在使着眼色:一定要射中,千万别扫了皇后娘娘的兴致。
李畅勉力集中精神,搭弓一箭正中粉团。四周立刻响起一阵娇滴滴的欢呼声和热烈的鼓掌声。有内侍官将她射中的粉团另用金碗金匙盛好呈给她,她接过后先恭恭敬敬地举到皇后娘娘面前,请娘娘先品尝,否则就是逾礼了。
皇后含笑举匙尝了一口,道:“好,极好,端去给你娘也尝尝吧。”
瑞安王妃自是喜不自禁,皇后亲赐的食物,可是莫大的光彩荣耀呀!
射粉团的游戏过后,皇后赐宴长生殿。盛妆丽服的贵妇美人如鲜花满宫殿,莺声燕语处处闻。李畅处在其间显得格外安静,桌上虽然有各种美味佳肴,她却都食不知其味,只想快快宴席结束离开。
好不容易等到宴筵结束,进宫的命妇们即将叩谢离宫的环节时,皇后却单单点名留下了李畅。
“畅儿,你孝敬本宫的端午索,比别人织的花样可要精巧得多。我极喜欢,你来教教我身边这几个大宫女,让她们也学着编上几个,好分给小皇子们带。”
李畅自然只有遵命:“是,娘娘。”
七皇妃也笑吟吟地凑过来道:“母后,上回畅妹妹孝敬您的那个三清茶,我还没学会呢。正好,今日也请她一块教教我吧。”
“好哇,你们姑嫂俩就做师徒去吧。”
皇后难得说一句打趣的话,一干旁人都凑趣地笑开了。李畅也无可奈何地跟着微微一笑,虽然满心都是百爪扰心似的烦躁,神色上却要掩饰得分毫不露。笑容中便带着一丝压捺不住的苦涩,只是无人能够看懂。
瑞安王府,设筵超然亭。
超然亭位于瑞安王府西园,园中多植松树,数百年的参天古松。松林深处有一池初开乍放的红莲花,清泉水自花间涌出,如碎珠溅玉。幽深的松林,清澈的涌泉,绿茎红艳两相乱的莲花。人坐亭中,开轩窗四面甚敞,虽说时近盛夏,不见畏日,清风忽来,留而不去。是一等一的纳凉好去处。
瑞安王在此处设了三桌筵席,亭中一桌,亭外两桌。在座的宾客除去王室宗亲外,还有几位达官贵人。
推杯换盏之际,松林深处的清池旁,还有王府的家伎班奏响清音以助酒兴。箫管悠扬,笙笛齐发,伴着悠扬歌声穿林度水而来,使得听者有心旷神怡之感。
论资排辈坐了席位,姚继宗和楚天遥坐在亭外其中一桌。酒过三巡后他开始不安份了,伸开脖子东张西望。
楚天遥察觉到他的分心,很自然地发问:“你在看什么呢?”
他压低声音道:“四郎,这可是李畅的家,她不知道在不在家哦。”
姚继宗原来是在找李畅,楚天遥脸上的颜色马上就有些不好看了,话语里也带出三分酸意。
“怪道刚才瑞安王说句要请你喝酒,你马上就跟过来了。敢情是想着要见她呀!也是,从洛阳回来后你都还没见过她吧?”
姚继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见过,她昨天来我家找过我。”
楚天遥无比意外地一怔:“什么?她去找过你,找你干什么呀?”
这话一时说不完,饭反正也吃得差不多了,姚继宗索性拉着楚天遥下了桌。
“各位慢用,我们哥俩上园子里随便走走。”
他们这边刚起身,那端的阮若弱看见了,赶紧跑过来嘱咐道:“姚继宗,你老实点别乱跑啊!瑞安王府可不是大杂院,能让你随便溜达的。除了眼下这座待客的园子,其它地方你统统去不了。再说李畅也不在府里,她这会儿和瑞安王妃在宫里陪着皇后娘娘呢。”
“什么,她在宫里陪皇后。喂,为什么你可以偷溜她却不能啊?”
“皇后娘娘喜欢她,总让她在身边陪着,她怎么溜啊?只有我像这样存在感不强的人,才能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掉。总之你记住不要乱跑,就在园子里逛一逛别走远。”
交代完了姚继宗后,阮若弱回到李略的身旁重新落座。姚继宗站在原地唉又声叹气:“我还想着借着这个机会见李畅一面,问问她事情进展如何呢。谁知她居然不在家。唉!”
楚天遥纳闷地问道:“什么事情进展如何?”
姚继宗凑在楚天遥的耳朵边附耳低语了一番,听得她大吃一惊,忍不住低声嚷道:“什么?你帮她弄迷药去迷晕步平川,这……”
姚继宗截过他的话头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否则今天的端午龙舟赛就要变成修罗场了。”
确实如此,楚天遥此刻方才明白,为什么步平川那天会跑来找她,拜托她代送生日礼物给李畅。他看来又是存了必死之心要在龙舟赛上行刺。
愕了好半天,她才叹息道:“可这究竟只是权宜之计,只能阻住步平川一时,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我也是这么跟李畅说的,这办法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但是她的意思是先把眼下搞定再说吧。”
“可你是从哪里搞来的迷药啊?”
“当然是找老姜要的。他的祖制密药,我死打烂缠了好半天才要到了一小包。说是放在酒中无色无味,能令饮者昏迷足足十二个时辰。今天的端午龙舟赛既然太平无事,想必是李畅已经顺利地搞定了步平川。”
“嗯,理应如此。但是步平川喝下迷药后会昏迷十二个时辰,李畅要把他藏在哪里才妥当呢?”
“我也想问她这个问题呀!这不,偏又找不到人。”
自然,他们谁也不会知道。仅仅一园之隔,后园绛雪楼中李畅的闺房里就藏着步平川。而奉郡主之命要守在门前不能让任何人进去的百合,已经有辱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