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妈是无意中发现小郡主房间里偷藏着一个男人的。
端午佳节,她一大早就督促着小丫头们挂艾叶草,贴钟魁像,床端窗前悬端午索。楼下的都安排好后,她转身上了楼。百合笑吟吟地拦在二楼的楼梯口道:“周妈妈,小郡主有交待,她屋的东西由我亲自动手布置。就不劳妈妈费心了。”
这也没啥,小郡主的性子周妈妈也是知道的,她屋里的细致活儿都是百合亲自照应,不让闲杂人等插手。于是交待百合几句后就又转身下了楼。
一个上午平安无事过去了,午饭百合让人送上楼来。那个送饭的小丫头笨手笨脚,上楼后不小心滑了一跤,跌得一地狼藉。
碗碟落地的脆响声,惊得楼下的周妈妈赶紧上楼察看发生了什么事。自然免不了责骂小丫头一番,再着人来清扫擦洗。
“百合,这饭菜都撒了,你还是自己下楼去吃饭吧。又没病没啥的,何苦让人送呢。”
百合自然不肯下楼,一口便回绝道:“算了,我今儿反正没胃口,这顿午饭不吃也罢。”
这就让周妈妈有些奇怪了,往日里百合如果不是病着,从来不会不吃饭的。今日看她的气色也还好呀,怎么就厌食了呢?这么一想她就暗中留意上百合了,只见她盯着两个清扫的粗使丫头,不停地催她们快些收拾。
之前菜盘匝地时,溅了些菜汁在小郡主的房门上。有个丫头刚举了抹布要去擦,百合忙过去挡着道:“这个不用你擦了,瞧你这布脏的,一会儿我自己来擦。”
周妈妈更奇怪了,百合是府里的一等大丫环,小郡主贴身使唤的人,从来不干这些擦擦洗洗的下等差事,差不多就是副小姐了。今天居然肯这般屈尊降贵干粗活,究竟所为何故?
细细一忖后,周妈妈忖出百合的用意是不让人靠近小郡主的闺房。她不由自主朝着两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在心底暗中琢磨:这屋里……难道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两个粗使丫头把地板收拾干净后下了楼,百合回头一看,周妈妈的目光居然在盯着两扇房门反复打量。她心里一突,强笑道:“周妈妈,您还没吃饭吧?”
周妈妈收回目光,朝着百合微微一笑道:“是呀,我还饿着呢,那我先下去了。”
看着周妈妈离开的背影,百合暗自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觑着四处无人,她打开房门进了屋,不忘小心地把门栓栓好。穿过绣阁后她直扑睡房,将床帷一掀,步平川依然在锦衾中熟睡着,眉目安详。门外的喧哗并没有影响到他,百合松口气,放下帷幄又转身出了屋子。
下午瑞安王先回了府,带回了一大帮客人。周妈妈离开绛雪楼去西园照应酒筵,百合正觉得眼前如同移开了一座碍目之山时,她却突然去而复返。
“百合,上回胡域贡来的那个绿翠石玉碟子,郡主摆在屋里了吧?”
一边问,周妈妈一边径自朝李畅的房间走去。百合大惊失色,脸上却还不能露出来,只是一脸紧张地追在她身后问:“周妈妈,您要那个玉碟子干吗?”
“不是我要,是王爷说一会儿上鲜果时,红梅子得用那个绿翠石碟子配着才好看。”
那个绿翠石碟子,绿如青水初生日。如果盛上一碟红若朝霞的梅子,自然再悦目生辉不过。其实瑞安王并无此吩咐,不过是周妈妈扯来虎皮做大旗,狐假虎威罢了。她的用意自然是要借此机会进屋察看一番。
百合有心要阻挡:“周妈妈,那我去给你拿来。”
可楼道能有几步呀,说话间都到了李畅的闺门前。周妈妈抬手便推门道:“不必了,我自己拿就是了。”
百合只能寄希望于周妈妈拿了碟子赶紧走人。可是周妈妈自然不会拿了碟子就离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把屋子看了一遍,突然质问道:“百合,为何小郡主屋里没挂艾草香包长命索?”
百合吞吞吐吐地道:“小郡主,她……她说不要挂。”
“这怎么行,端午节哪能不挂这些的。”
周妈妈在绣阁里里外外看上一圈后,又径自进了睡房。百合大急,慌张不安地追上去说:“周妈妈,您还是赶紧给王爷送玉碟子去吧。”
周妈妈不理她,走进睡房发现床帷依然拉得严严实实的,马上教训起了百合。
“这人都起来了,床上的帷帐就不该再垂着,得打开透透气呀!你也不是新来乍来的,怎么这些细枝末节的事都不留心呢?”
一边说,她一边要上前掀开床帷。百合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眉眼变了色,声音变了调。
“周妈妈,小郡主不让掀床帷。她薰了一种奇香,说是要在帐子里留着香气儿。”
这话如果搁平时倒也蒙得过去。可是周妈妈早已生了疑心,是存心前来试探的。自然不肯相信这番话,毫不含糊地就把百合一推。
“什么奇香,我倒要闻闻。”
床帷一掀,周妈妈脸色瞬变,眼睛和嘴巴一起变圆了。一旁的百合则煞白着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
瑞安王、李珉、李略、阮若弱以及几位王室宗亲们坐在超然亭内,一边听着悠扬乐声,一面品着美酒说着闲话。
忽然间,耳边那缕清泉般孱孱不绝的丝竹声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劲热烈的鼓声。鼓声嘭嘭,简单的音乐,简单的节奏,但和着鼓韵飘扬的歌声,却如鼓槌,撞击的人心也似鼓般震动。
我的热情,哦好像一把火,燃烧着整个沙漠。
太阳见了我,哦也会躲着我,它也会怕我这把爱情的火……
听着这阵歌声,在座的一位宗亲满脸纳闷地问:“王爷,这鼓乐歌调与本朝声乐大相径庭,莫非是您新请的波斯乐班?”
瑞安王摇头道:“非也非也,那个波斯乐班王妃不爱听,说是闹得慌,前几日就已经遣出府了。”
李略已经听出了是姚继宗在唱歌,转头看向阮若弱一笑。阮若弱回他一个会心的笑容,尔后笑吟吟地道:“瑞王叔,这是姚继宗在唱歌。想必是他在乐班那里见着鼓乐,一时技痒,所以击鼓一歌。”
大唐盛世,亦是古代声乐艺术发展的鼎盛时期。尤其在开元年间,唐玄宗自己就是一个出色的音乐家。史书上说他善奏各种乐器,上朝都怀揣玉笛,自度新曲;又说他为了练习鼓,敲坏的鼓槌就有四柜子;还说他常于听政闲瑕,教太常乐工子弟三百人为丝竹之戏。音响齐发,有一声误,必觉而正之。可想而知这位帝王的音乐造诣达到了怎么样的水平。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唐代的达官贵人王室宗亲们,皆蓄养家伎雅好声乐。精通音律乐器,善歌唱的比比皆是。酒席间兴致一发,自己奏乐扬歌也是常有的。所以像姚继宗这样心血来潮跑去击鼓放歌,不算什么自贬身份,反而可谓是雅事一桩。
瑞安王于是掂须笑道:“哦,原来是那位姚公子在击鼓一歌呀!想不到他除了善泳还善歌,他唱的这曲调歌词大有异邦风情,真是教人耳目一新呢。”
阮若弱笑道:“这支曲子有一股欢腾劲儿,听起来让人开心。”
瑞安王赞同地点头:“的确,这支曲子明朗欢愉,能令闻者心情愉悦畅快。”
王爷这么一说,在座的人都跟着附和:“是是是,确实是悦人心绪的好曲子呀。”
林深处,嘹亮热情的声音还在如滔滔江水奔放而来。
沙漠有了我,永远不寂寞,开满了青春的花朵。我在高声唱,你在轻声和,陶醉在沙漠里的小爱河。
你给我小雨点滋润我心窝,我给你小微风吹开你花朵。爱情里小花朵属于你和我,我们俩的爱情就像——热、情、的、沙、漠。
最后五个字,鼓槌重重,歌声朗朗,一槌一声,相辅相成。鼓乐歌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曲罢不知人在否,余音嘹亮尚飘空。
“姚公子放声一歌,可把我的乐班都给比下去了。”
静寂中,瑞安王带头鼓掌,众人都跟着鼓掌。唯独李珉神思飘渺,沉静无声。李略就坐在他身旁,看他神色忍不住出声唤道:“七皇子,七皇子,七皇子。”
连唤数声后,李珉才猛然回神:“何事?”
瑞安王捋着长须笑道:“七皇子,你为何这般心不在焉?当罚一杯。”
李珉定定心神,含笑道:“该罚该罚。”
此际乐班的声乐再起,依然是轻敲檀板,款按银筝的古韵幽幽。酒筵继续,大家吃酒听唱,其乐融融。只是李珉有点恍惚了,仿佛是不胜酒力的样子。
瑞安王察觉到了,忙问道:“七皇子可是醉了?要不要去屋里躺一会儿?”
“是有点微醺,不过不必上屋里躺着了,我也去园里走动走动,让松风莲香驱一驱酒意吧。”
李珉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离座,一时间满座宾客都跟着全体起立以示恭敬。他抬手示意众人坐下,含笑道:“你们继续,不要让我扰了大家的兴致,继续吧。”
李珉离席,随身两位一等侍卫马上跟上。并不亦步亦趋,只是遥遥地跟在他身后。阮若弱看着他独自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对身旁的李略低声细语。
“姚继宗刚才唱的这首《热情的沙漠》,李珉像是大有感触呢。”
李略也低声回应她:“他……会不会是想起了七八年前的沙漠往事,想起了步平川的姐姐。”
“很有可能,李略,你说我们要不要把步平川的来历告诉他?”
李略沉思片刻,道:“既然步平川还有再行刺的意图,告诉他也好。一则好做防范;二则如果其中有什么误会,也可以摊开来讲明白说清楚。”
“那趁现在这个机会你去跟他说明白吧。我们一块离席,你找李珉长谈,我找姚继宗和楚天遥说说话。”
李略点头,“好。”
莲池池畔,姚继宗一曲歌毕,乐工歌女们都齐齐叫好。其中一位身材最袅娜,容貌最秀美的歌女更是走上前,笑盈盈地看着他道:“公子,你这支乐曲歌词,实乃小女子生平仅见,别开生面之极。”
这位歌女着一袭粉绿的广袖袒领衫,系一件翠绿的曳地六幅长裙,腰垂墨绿飘带。通身装束有如“河畔青芜堤上柳”,翠色浅浅深深,春光也就百般撩人。而最最惑人入骨的,是粉绿衣衫上的半痕兰胸,菽发初匀,脂凝暗香。
唐代女子服饰的大胆开放在中国封建社会是极罕见的,尤其袒领衫令后世啧啧称奇。唐诗中的“粉胸半掩疑暗雪”、“长留白雪占胸前”等句子形容的就是袒领衫装束。
这种在传统裙襦装基础上改造形成的袒领装,不但将脖颈彻底暴露,而且连胸部也处于半掩半露的状态,只是不能露出肩膀和后背。唐代女俑和壁画是这方面形象的铁证。
然而,慢束罗裙半露胸的装束,并不是人人都能穿的。在唐代,只有有身份的人才能穿袒领衫,像公主妃嫔贵妇们可以这样着装。此外还有歌女艺伎们能半露酥胸以取悦于统治阶级,而平民百姓家的女子都不允许半露酥胸。不要以为唐代大街上满街都是袒胸露背的女子,这种情况绝不可能。
所以,当绿衣歌女近身上前,一对椒乳耸罗衣,如乍擎莲房,映入姚继宗的眼帘时,令他不自觉地喉头一紧。
虽然他是21世纪的来客,女性的胴体在电影电视甚至在游泳池中屡见不鲜了。但远而望之是一回事,迫而察之又是另一回事。像这样几乎是贴在身畔的软香温玉,到底是不同的,让他本能地有些心跳加速。
楚天遥起初抱手立在一旁,含笑看着姚继宗眉飞色舞地击鼓而歌。他们之前来莲池畔站了不到三分钟,姚继宗就不耐烦听那些轻吟浅唱了。
“四郎,这些软绵绵的歌没劲,要不我唱一个我们那个年代的劲歌给你听吧。”
话音未落,姚继宗就已经反客为主地跑过去,“篡了”乐班的权。而他唱的歌是那么的动人心魄,音调高亢,节奏简单却富有强烈的动感。他的歌像他的人,热情洋溢得真如一把火,能燃烧沙漠,能教人永远不寂寞。
一瞬不瞬地看着击鼓而歌的姚继宗,楚天遥的唇边浮起一抹情不自禁的浅笑。
楚天遥没有想到,姚继宗一曲唱毕,那个美貌的绿衣歌女就如蝶恋花蜂采蜜似的主动接受他。而他又是一副明显对美人抵抗无能的样子。她唇边的笑意顿时一敛,心里像吃了十串八串青葡萄似的泛起浓浓酸意……
“小女子梅兰,请教公子贵姓?”
绿衣歌女梅兰娇语如簧,衬着乐班重新奏响的清音悠悠更是动听之极。姚继宗对美色的抵抗力一向不高,马上堆出满脸热情洋溢的笑容回答她。
“免贵,小姓姚。”
“姚公子,奴家这厢有礼了。”
梅兰盈盈下拜行礼,姿态曼妙如弱柳扶风。姚继宗赶紧一把扶住她说:“梅兰姑娘,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想一想他又问:“对了,梅兰姑娘的名字,可是梅花的梅,兰花的兰?”
“正是。”
姚继宗一听这个名字马上来劲了,双眉一扬道:“梅兰姑娘,那你的名字我能唱一支歌呢。”
梅兰好奇地瞪大一双妙目:“哦,什么歌呀?”
姚继宗张口就来,笑眯眯地唱道:
梅兰梅兰我爱你,你像兰花的着人迷,你像梅花的年年绿,看到了梅兰就想到了你。
梅兰闻歌绽颜一笑,艳色夺人目。
“姚公子,这是你专为我写的词吗?虽然遣词用字浅显直白,蕴藉不足,却也别具一段天然意趣。梅兰陋质,能承蒙公子如此厚爱,感激不尽。”
词——肇始于李唐,大盛于两宋。词的最初名称唤作曲子词,可谓是词体最确切的全称。曲子即指音乐,词即指歌词,词与曲是密不可分的。
唐代经济的昌盛繁荣,使得广开筵席、歌舞佐欢成为了当时的时尚。在大大小小的筵席中,宾主双方在燕乐的伴奏下互相劝酒娱乐,文人雅士们也大都对燕乐新曲有着极大的热忱,经常于酒筵中现场填词,交由乐工歌伎系曲而歌。
这种配合燕乐演唱的酒令歌词,就成为后世“词”的先声。 唐代燕乐的繁盛与酒令歌词的发展,最终使词体得以确立。
宴筵之间,常有诗人词人,因对美貌歌女倾心而借填词传情达意。姚继宗这首梅兰曲一唱出来,佳人梅兰自然以为他钟情于已,以歌表心声,所以才会说出这番承蒙厚爱之类的话语。
梅兰的这番话姚继宗并没听懂其中的意思,只是听出她误以为这首歌是他专为她写的,自觉是在夺人之美。虽说原词曲作者不会跑来唐朝追究他盗版的责任,但他可不是那种欺名盗世之人。
“其实这首歌……”
姚继宗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位穿鹅黄衫子系杏黄长裙的俏丽歌女打断了。她也在一旁盈盈含笑道:“唉呀姚公子,你为梅姐姐嵌名为歌,也给我作一篇新词吧。我叫菊竹。”
梅兰,菊竹,原来是对姐妹花。她们笑靥如花地站在一起,有如琼枝玉树相倚。
姚继宗这时才觉得自己刚才那首歌唱得有些莽撞了。虽然对方是歌女,逢场作戏地与其调笑一番也无伤大雅。但他并不想让人误会自己是惯常寻花访柳的浪荡子弟。他这个形象才拔乱反正没多久呢,他可不想那么快就前功尽弃。尤其不想再被楚天遥误会。
这么一想,他情不自禁地扭头去看楚天遥。这一看吃了一惊:咦,他的人呢?怎么不见了?
顾不上梅兰菊竹的一对如花美人在侧,姚继宗连忙拔腿就走,急着去找楚天遥。梅兰双双在他身后不解地追问他要去哪儿。
“对了,你们看见我那个朋友没有?就是刚才站在池边那位穿蓝衫的公子。”
菊竹有印象地纤手一指,曼声道:“我见那位公子方才独自一人走去林子南面了。”
她话音未落,姚继宗已经一阵风似地跑向林子南面,留下一对被彻底无视的姐妹花面面相觑。
注:文中关于唐代声乐与服装的资料,参考于百度唐代吧中《盛唐的音乐》、《唐代的服饰》及百度知道中《唐代服装状况》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