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遥一个人静静地走在园中,五月薰风,染得满树浓荫如翠帷。足下是柔茵藉地,仿佛一条绿毯。她走在绿的海洋里,远远近近有许多鸟儿在欢快鸣叫着,动听如一段天然音乐。明明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影象,为何她却偏偏有种满园春寂的感觉呢?
“四郎,四郎,等等我四郎。”
遥遥地,她忽然听到身后有声音伴着脚步一起追过来。不等大脑做出判断,身体已经本能地停住了。
姚继宗大步流星地跑到她身边问:“四郎,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就自己走了?”
“我叫你做什么?没得打扰你和梅兰姑娘卿卿我我。”
楚天遥听到那句“梅兰梅兰我爱你”时,便银牙暗咬转身走人,心里的酸葡萄简直要发酵成酸醋了。
姚继宗辩解道:“哪有呀!我才没有和她卿卿我我呢。”
“梅兰梅兰我爱你——这还不算卿卿我我?”
“这只是一首歌,也是我们那个时代的歌曲。刚好和她的名字对应上了,我一时想起来就随口唱了两句而已。”
楚天遥情不自禁地紧盯着他问:“你真的只是随口唱的?”
“当然,难道我还对她一见钟情不成?虽然她是很漂亮,但我对她没感觉。”
“那你……怎么发呆了?我可是知道你的,一看到让你心动的女人你就发呆,就说不出话来。”
楚天遥话里藏了幽怨之意,姚继宗却听不出来,只是笑嘻嘻地道:“我不是因为这个发呆,我是因为看见她的……身材发呆的。”
楚天遥不明白:“看见她的身材发呆,为什么?”
“她的身材好呀,山是山来水是水。”
楚天遥还是不明白:“山是山来水是水,什么意思?”
“就是凹是凹来凸是凸,她的身材凹凸有致,明白了吗?”
姚继宗不得不再讲得明白点,讲完他忍不住拍上楚天遥的肩道:“我说四郎,你也是个男人,怎么连这些话都听不明白呢?”
楚天遥顿时窒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姚继宗却有大把的话要说:“看来你爹平时一定把你们哥儿几个管得很严啊!四郎……”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你一定连青楼都没逛过吧?想不想见见世面?我可以带你去参观一下。”
楚天遥又恼又羞又气:“什么?你要带我逛青楼,你自己是不是经常往那种地方跑?”
姚继宗连忙对天发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天地良心啊!我自打从水冰清的身子里跳出来后就再也没去过那种地方。我实在受够了。”
“那你还要带我去?”
“我是想着你这么大了,连青楼都没去过,就想带你去开开眼而已。”
姚继宗一番好意的样子,楚天遥却没好气地一口回绝:“不必了,我才不开这种眼。你也最好是绝迹于那种烟花场所。”
姚继宗点头如捣蒜,“一定绝迹,保证绝迹。”
二个人正说着话,阮若弱从后面寻寻觅觅地过来了,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楚天遥和姚继宗赶紧转身迎向她。
阮若弱劈面就说:“我说老刘你真行啊你,居然在瑞安王府高歌了一曲《热情的沙漠》。”
姚继宗满脸笑嘻嘻地说:“何止,我还唱了《梅兰梅兰我爱你》,因为乐班里刚好有个叫梅兰的歌女。”
阮若弱一听兴致来了,“这位梅兰姑娘我可是久仰大名,早就听说瑞王府的家伎班有大把色艺双绝的女子,而梅兰是其中歌喉最好,容貌最佳的一位。有赞誊之辞是什么‘喉音嘹亮、姿容妍丽’,怎么样?是否果然不负盛名呀?”
“喉音嘹不嘹亮我不知道,但姿容妍丽确然不假。肤白貌美大长腿,而且上围超级有料,如果穿上一套比基尼肯定能让很多男人血槽全空。”
“是吗?她人在哪儿呀,快带我去瞧瞧。”
“跟我来。”
阮若弱也兴致勃勃地想要欣赏美女,姚继宗带着她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发现楚天遥没跟上来,又退回去拉他。
“四郎,走呀!”
楚天遥答得没精打采:“你们去看吧,我不想去。”
姚继宗大呼小叫地道:“不是吧四郎,看美女呀!看美女你都没兴趣?我简直要怀疑你的性取向是否正常了。”
阮若弱倒不以为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楚天遥可能和我家李略一样,情人才是宝,旁人都是草,所以才会有这种取次花丛懒回顾的模式。”
“那你自己去看吧,反正照着乐声来的方向走就是了。”
楚天遥不想去,姚继宗也就不想去了。他越来越与他的兄弟形影不离,但凡是两个人一块出来了,离开片刻心里都不踏实。
“你不陪我去了?”
姚继宗站在楚天遥身边笑道:“我陪我兄弟,人人都重色轻友,我偏要重友轻色。”
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咦,怎么你是一个人来的,你家李略呢?他居然不陪你?这不科学呀!这个宠妻狂魔今天怎么不在线?”
“我老公没有陪在我身边,这还得追究你的责任呢?”
“我干什么了?我明明什么也没干啊,你不许讹人啊!”
阮若弱把为什么要追究姚继宗的责任解释了一番,听得姚继宗和楚天遥双双一怔。
“我刚才唱的那首《热情的沙漠》居然触动了李珉。不用说,他一定是想起了那段沙漠往事。现在也不知道李略跟他谈得怎么样了。”
三个人的视线一起在园中四处搜索着,松林深处,依然可见两个身影在喃喃交谈着。
***
“王爷,小郡主屋里出了事,请您赶紧过去瞧瞧吧。”
瑞安王正在超然亭与满座宾客谈笑风生之际,周妈妈过来附耳低语密报。他微微一怔,女儿人在宫中,空屋能有什么事情发生?但周妈妈是个老成持重的人,如无事故绝不会贸然来报。
瑞安王于是起身借故离席,随周妈妈一同前往绛雪楼。一路上周妈妈小心翼翼地详细禀报了自己的惊人发现,得知女儿的闺房中居然偷偷藏了一个男人,瑞安王满心的又惊又怒。
“本来府里有客,奴婢不敢前来惊动王爷。但这个男子在郡主闺中酣睡,得快些打发他离开才是正经,偏又怎么都唤不醒。事关郡主的名声贞节,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奴婢不敢自己派人抬他出去,只有请王爷亲自定夺了。”
瑞安王阴沉着一张脸踏入绛雪楼的绣阁时,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百合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绣床上的床帷已经高高挂起,熟睡中的步平川一无所知身边的变故,依然安静地阖目熟睡着。瑞安王上前一看,越发怒不可遏。未嫁女儿的睡榻之上岂容男子酣眠?怒火高涨的他右手本能地朝腰间摸去,想要一剑结果了步平川的性命。手却摸了一个空,这才想起今日自己并未佩剑。
“百合,说,这个男人是怎么进来的?”
瑞安王厉声质问着跪在地上骇怕得浑身发抖的百合,她的声音比身子更加颤抖。
“回王爷的话,奴婢也不知道呀!”
“你还不老实交待?”
“王爷恕罪,奴婢确实不知情啊!”
百合哭着把昨晚发生的事详细叙说了一遍。她只是在半夜被小郡主偷偷叫上楼帮忙抬人的,而这个男人与小郡主是如何私相授受互通款曲,个中细节她一概不知。
反复盘问后,瑞安王相信百合说的是真话。这让他更加心神俱震,女儿和这个不知来历的男人究竟相识多久了?又来往多深了?既然能够私藏香闺中,那么他们的私下交往就绝非短短时日。在守卫森严的王府中,居然有个男子私下出入郡主的闺房却从未被发觉,这……这还了得!
唐代虽然风气开明,男女间的交往不被禁止。但闺阁女儿私留男子在卧室安寝,终究不是一件能被人坦然接受的事情。闺门不肃,名节何存?瑞安王瞪着卧榻之上犹自安然高枕的步平川,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周妈妈,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回禀王爷,事关小郡主名节,奴婢不敢外泄。除了及时禀报王爷得知后,就只有百合和我知情。”
“好,你做得很好。”
瑞安王的右手一指,指向屋角的一个四四方方的樟木衣箱,沉声道:“百合,你马上去把那个木箱子腾出来。周妈妈,你去把薛晋薛统领叫来。”
约摸一柱香的时间后,瑞安王的心腹,王府家将统领薛晋亲自率领两名侍卫,从绛雪楼抬出一口上了锁的木箱。三人拣着府里的僻静处悄然而行,从王府后门出去了。
日落黄昏时分,楚天遥独自回了家。
她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紧紧地拴上门窗后,从衣箱里找出一面菱花镜摆在长案上。犹豫半天,终于还是解开衣襟,外衫褪下,内衫也褪下。最后松开了一条很长的白绫,蜿蜒如长河般流淌在地面上。
白绫一松,她一惯在衣襟下平板的胸脯就变成丰盈起来。镜中映出玲珑有致的女儿身,肌肤白润,如上好的羊脂玉精雕而成。
接着,她摘下头上戴着的黑色罗沙幞头,再拆开挽在头顶的发髻,满头秀发如墨色瀑布般落下来。有的拂在肩头,有的披在背部。漆黑的头发披拂于雪白的肌肤上,黑白如此分明。同样黑白分明的还有她的一双明眸,双瞳似水流。
看着菱花镜中自己的影像,楚天遥的脸上突然泛起一阵红晕,晕生粉颊若明霞辉雪。就在这一瞬间,她整个人完全变了。从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变成了轻颦浅笑娇无那的少女。其妩媚在眉,其风流在睫,其解意在水盼双眸。
“天遥,天遥。”
楚天遥正在镜子前红着脸端详自己的进修,楚夫人忽然在外面拍着门叫她。
“天遥你关着门在屋里干吗?”
楚天遥急忙穿上衣服,也没时间裹胸与梳髻了。她散着长发去开门,门一打开,楚夫人一瞧见不觉一怔。
“咦,我女儿莫不是躲在屋里换装束?也是该换换了,再不换回女儿装来,我都要当自己生的四个儿子了。”
楚天遥拉着母亲的手撒娇:“娘……”
楚夫人抬手帮女儿理了理鬓发,含笑道:“瞧这一头黑油油的,好头发,就像抹了墨似的又润又亮。”
“梳惯了挽在头顶的发髻,这样披散下来,我还不习惯呢。”
“你终究要习惯,难怪扮小子扮一世不成?你迟早要恢复女儿身嫁人的。”
楚夫人但凡和女儿说话,总是三句话不离她的婚嫁。楚天遥往常听到这话不是岔开话题就是跑开,今日却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楚夫人察言观色,又含笑道:“今日姚继宗可是在曲江大出风头了,这年轻人水性这么好,真是没想到呢。”
她这天自然也去了曲江观龙舟赛,因为江畔人多拥护,就没过去打招呼了。
“对了,娘,七皇子特意为此嘉奖他,赏了他一枚扳指,一柄宫扇,两匹宫纱。他让我把宫扇转送给您。”
楚天遥一边说,一边把宫扇拿过来递给母亲。楚夫人满意地一笑道:“这个孩子真是好性子,行事为人热心又大方。自己待人以诚,别人对他是冷是热,也从不小眉小眼计较。天遥,娘真是喜欢他呢。”
楚夫人实在是很喜欢姚继宗,洛阳游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没来楚府露面,她都倍感失望。没想到端午节前几日,他又笑眉笑眼地登门拜访。而多日与他不相来往的楚天遥非但一点都没和他生疏,反而与他亲近更胜往昔。他们能重归于好,做母亲的心里真是很宽慰呀!
“娘,不过送了您一把扇子,您就这么说他的好话。”
楚天遥明明听楚夫人夸姚继宗听得心里很舒服,但口头上却不附合,典型的口不对着心。
楚夫人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这是什么话,难道娘这辈子没见过扇子不成,会为了一把扇子就说他的好话。”
顿了顿后,她又故意说:“我真是喜欢这个姚继宗呢,很想要他做女婿,偏你又不喜欢。听说,霜初还有个待字闺中的表妹,生得温婉可人。哪天我来替他牵个红线做个媒人好了。”
外忧未攘,内患又生。楚天遥霍然起身,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恼:“娘,您……”
“怎么,你不喜欢他,还不许别人喜欢?”
楚天遥恨恨地一跺足道:“他有的是人喜欢,断不了莺莺燕燕围着他转,还用得着您替他牵红线搭鹊桥嘛!”
她的话里不自觉地带了几分酸,楚夫人听出来了,抿着嘴嘴直乐呵:“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是陈醋作坊里拿出来的,酸溜溜啊?”
楚天遥也觉出自己的反应过激,脸蓦地红了。窘迫难当,她索性钻到母亲怀里去撒起娇来。
“娘……”
女儿难得有这样撒娇的时候,楚夫人不禁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动作极轻柔,仿佛在怀中的还是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天遥,继宗实在是个好孩子,他若能给你当夫婿,娘可就放了一百二十个心了。你如今也挺中意他的,是也不是?”
楚天遥只是一味埋着头不说话,楚夫人顿了顿又道:“天遥,你若果真中意上了继宗,就赶紧告诉他你是女儿家。你应该不会想要和他做上一世的兄弟吧?”
楚天遥还是不说话,她不是不想告诉姚继宗,而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个结当初结得原本无心,可是时日愈久愈纠结。如今想要解开真不知从何下手。又怕万一说破了,姚继宗却表示对她无意,只怕到时连“兄弟情分”都要生分了……
说与不说间,楚天遥着实有些两难。
姚府里,姚夫人也正把二儿子拉在身前笑吟吟地看个不停。
“继宗,你今日真是给娘挣脸面了!七皇子赏赐,瑞安王箐客,咱们商贾人家能得到皇亲国戚的这般厚爱,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若是有知必定也会很欢喜呀!”
在士农工商等级分明的封建社会里,姚夫人会这般激动自然是很好理解的。姚继宗满脸不以为然的笑容,只是不忘捧上李珉赏赐的两匹上等宫纱来表孝心。
唐代的女装面料中纱料是最常见且种类最多的。有实感与虚感相结合的棉纱邬纱,隐约的透明不疏于礼数;也有薄如蝉翼的蝉翼纱,细腻透明,飘飘然似柳风梅雨。
这两匹纱,恰好是一匹银丝牡丹纹的邬纱,另一匹烟霞云纹的蝉翼纱。姚继宗自作主张地道:“娘,这匹邬纱就归你,这匹蝉翼纱就给嫂子吧。”
老大姚继祖不由自主地笑了:“二弟,这匹蝉翼纱我正想开口跟你要呢,你倒先提了。谢了。”
大少奶奶傅雅兰瞟了姚继宗一眼,也含笑施礼道:“多谢二叔。”
“大哥大嫂何必客气,自家人嘛。”
姚继宗被砸了一棍后再回姚府,头一个让他烦心的问题就是大嫂傅雅兰这里只怕又要麻烦了。他这些日子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总算换得这位嫂子不再对他如避蛇蝎。可是“变身”这段时间里,原版姚二少肯定又让他前功尽弃了。
不过灵魂重装地回到了姚府后,他才知道自己竟是多操了心。这阵子傅雅兰恰巧回了娘家小住,他回家时正好赶上她回府。这真是太好了,他的前功仍在,还可以再接再厉。
“二叔,今日和你一块摇旗的那位公子是谁呀?”
傅雅兰难得主动地和姚继宗攀谈起来。她今日也和婆婆一块在曲江观赛,格外注目于姚继宗身旁那个眉目挺秀的少年郎。
“他是我的好朋友楚天遥。”
“他可曾婚配?”
姚继祖在一旁不解地道:“娘子,你问这个干吗?”
“相公,我的娘家妹子雅荷已过及笈之年,是物色夫婿的时候了。”
“哦,你原来看上继宗的朋友了,想把妹妹许给他。”
“我正有此意。”
得知做姐姐的雅兰原来要打算为妹妹觅一位良人,姚夫人不禁抚掌笑道:“这是好事呀!继宗,雅荷那个孩子生得纤秀温柔。你那位朋友楚公子若是还未曾婚娶的话,这个红线倒也牵的。你去和他说说吧,看看他意下如何?”
姚继宗揉着鼻子苦笑起来。楚天遥的行情怎么这么好呀!在洛阳家中,被花姨娘看中要想谋了他去做女婿。在长安家中,又被大嫂看中要找他当妹夫。要说人的颜值高还真是占便宜,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青眯有加。
只是做媒这个事……有着洛阳的前车之鉴,姚继宗不难预知到成功系数不会太高,连忙推辞道:“大嫂,这种做媒的事情,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
他正不知该如何措词,姚夫人已经截住他的话头道:“是,做媒确实不是男人该做的事,让你出面不合适。”
姚继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可是他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干净呢,姚夫人又道:“这样吧,你几时请这位楚公子到家里来坐一坐,我来出面做这个媒人保这桩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