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瑞安王妃和李畅方才出宫回府。一路上,李畅连声催促车夫道:“驾快点,再驾快点。”
瑞安王妃不解地问:“畅儿,你这么着急作什么?”
李畅掩饰道:“这天太热,出了一身汗,我想早点回家沐浴更衣。”
马车达达地驾进瑞安王府,过了二道门便有丫环婆子们前来恭迎王妃郡主下车。周妈妈也候在这里,恭恭敬敬地施礼道:“王妃,小郡主,王爷请你们一回府就马上到观德斋去见他。”
瑞安王妃一愣,李畅更是怔住。观德斋是瑞安王的书斋,一般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都在那里处理。这会儿她们才刚回府就急巴巴地让马上过去见面,是有什么要事呢?
李畅是有心病的人,自然马上就预感到不妙,她强自镇定道:“我先回绛雪楼换套衣服,这身钿钗礼衣穿着太不方便了。”
她们今日进宫贺佳节,在服饰方面严格按宫妆装束着装。广袖长裾,云髻高耸。袖宽在四尺以上,裙长如拖六幅湘江水,高髻似挽巫山一段云,发间还簪有金翠钿钗。这种盛唐时期在重要场合穿着的贵族礼服,被称为“钿钗礼衣”。
李畅一边说一边朝绛雪楼的方向走去,周妈妈却拦在她前头道:“小郡主,王爷请您立即去见他。”
周妈妈这么一拦,李畅心里愈发不安。步平川,难道被爹……她心中一震,脚下一错,几乎被自己长长的裙摆绊倒,幸好被周妈妈及时扶住了。
“小郡主当心。”
“畅儿,那你就别急着换衣服了,和娘一起去先见过你爹再说吧。”
“不,我一定要先回绛雪楼。”
李畅却不肯,她一把用力推开周妈妈,拎起裙摆就不管不顾地奔向绛雪楼。
“畅儿,你这是怎么了?”
瑞安王妃唤不住女儿,这时候方才察觉出了异样。想一想王爷的吩咐更是心中揣测百生,马上盯着周妈妈发问:“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妈妈不敢直言,吞吞吐吐地道:“王妃请先往观德斋吧,王爷在等着呢。奴婢去催促小郡主。”
李畅一口气跑回绛雪楼,直扑二楼绣阁的卧室。刚进房门,她整个人就彻底僵住了。床前帷幄高悬,榻上空空如也,哪有还有步平川的人影啊!恐惧顿时如三军压境,刀光剑影的逼近。她的心跳得仿佛乱马齐奔。
“百合,百合,百合……”
下意识地,李畅一迭声唤着百合的名字。她想找她要人,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要看好的人。回答她的人却是门外立着的周妈妈。
“小郡主,百合已经被王爷关到后院厢房里去了。”
李畅明白了,她的预感被证实,步平川被父亲发现了。她霍然转身,疾风似的冲出屋去,把周妈妈撞了个趔趄。她也不管不顾,只管拎着裙摆一路狂奔,满头满身的珠翠环佩在疾速的奔跑中叮当乱响。
一口气跑到观德斋,李畅推门而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爹,步平川呢?”声音急切如江头潮声。
观德斋中,格局疏朗清雅。干净整齐的书案书架、竹榻小几。四壁雪白的素墙上,有书画字幅、悬剑弩弓。瑞安王夫妇双双立在书案前,面色都是同样的沉重。
瑞安王冷冷地道:“步平川?谁是步平川?”
李畅羞窘地顿了一下后,还是赤红着脸轻声说出口:“就是……就是睡在我房中的那名男子。”
“哼。”
瑞安王冷笑一声,然后掉过头去看瑞安王妃,厉声道:“你听见了没有?你还怕我冤枉她,那个男人就是她藏在屋里的。”
瑞安王妃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一整日李畅的魂不守舍神色异常都是为什么。
“畅儿,你……你清清白白的一个女儿家,怎么干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来了?都是那个登徒子引诱你的是不是?”
“娘,不是的,步平川没有引诱我,是我喜欢他,我很喜欢很喜欢他。我们虽然私会,但是……他对我发乎情止乎礼,并无逾规之举。你们不要怪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要打要罚,请降罪在女儿身上。爹,求您不要难为步平川,放过他吧。”
李畅哀哀地恳求着端安王,一想到步平川落在父亲手里,她就无法不忧心如焚。
瑞安王重重一拍桌,怒火极盛地道:“哼,他有污我女儿的清名,我岂能轻易放过。”
“爹,真的不怪他,是我求他每天晚上来看我。”
瑞安王怒不可遏:“住口,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居然瞒着父母夜夜私会男子,你居然还有脸说。这个男人坏我家风,我断然留他不得。从今往后,你休想再见到这个人。”
李畅听得心中震动,白着一张脸,她抖着嗓子问道:“爹,您……把他怎么样了?”
“我已经杀了他,尸首都沉到曲江江底去了。”
短短两句话,冷硬如斧般重重地抡过来。李畅整个人僵住了,她茫然地看着瑞安王,仿佛没听明白他刚才说的是什么。好半晌后,她突然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脸色雪白如纸,泪水迅速在眼眶盈满,争先恐后地一行行滑下她的脸。
“您……杀了他……”
嘴唇哆嗦着,她的声音惊恐之极,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迟疑。双腿已经无力再支撑她的身体,整个人一软,倒金山塌玉树一般地伏倒在青石地板上。
“畅儿,从今日起,未经我的允可你哪儿也不准去。给我好好地在闺阁中呆着,上外头抛头露面就惹来了这种偷香窃玉的男人。”
瑞安王准备要严格管束女儿了。而李畅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眼睛空白一片没了焦点,表情恍恍惚惚如梦游。
爱情若曾是敕勒川阴山下的青青草原,开满浅橘嫩黄、妃红丽白的野花。那么这一刻如同狂风沙袭过,草已枯干,花已凋谢。草原成了沙漠,世界从此荒芜一片。
一转眼,沧海桑田。一转身,天上人间。
“畅儿,你爹说得对。从今往后,你要谨守闺训,不得……”
瑞安王妃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见李畅蓦地从地上爬起来,疾扑向书斋左边的墙壁。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把金鞘长剑,她夺剑在手,长鞘一扔,剑光一闪,雪白如素练,义无反顾地反手朝着自己的脖子抹去。
“畅儿……”
在瑞王妃肝胆俱裂的惊呼声中,瑞安王鹰扑而去,空手夺白刃……
那一瞬间,整间屋子荡开了血的腥气。满地溅落的点点血渍似揉碎的桃红,李畅的身子软软地跌倒在地板上。仿佛韶华极盛时,便整朵随风凋落的娇艳牡丹。
情到深处不可别离,生亦相随,死亦相随。
李畅爱步平川,如骆驼对甘泉的恋慕;如桃花对春风的渴盼;如芳草对雨露的向往;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失去了他,她唯有以死相殉。爱若覆水难收,情能见血封喉。
***
“四郎,四郎,你等等我呀,你走那么急干吗?”
长安城青石地面的街道上,楚天遥脚步急起急落,踏得地板一连串啪啪乱响。姚继宗在后面一路小跑着追上来,一脸委屈得要死的表情。
“四郎,你别这样。人家也是好心帮你介绍女朋友,你就算不感谢我,至少也不能给脸色看吧?”
楚天遥恼火之极地哼了一声:“谁要你好心了?真是多管闲事。”
“不是我想管这个闲事的,是我娘和我嫂子看中你了这枚高颜值的大帅哥,强烈要求我配合她们的作媒行动。”
“所以你就又把我哄骗到你家里去了。”
楚天遥气得咬牙切齿。上回在洛阳应邀去姚府做客也是这个原因,想不到回到长安城再次应邀去姚府做客还是为了同样的理由。气得她都没心思再坐下去,胡乱找个借口就告辞走人了。
“我知道你没准又会不开心,可是我也没办法,我家母上大人开了口,我怎么好驳她老人家的面子呢?不管怎么样都要配合一下的,是吧?反正你不愿意回绝就是了,没人能硬逼着你娶我嫂子的妹妹了。”
“总之后这种事你少给我答应。”
“是是是,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了。不过说真的,四郎,你怎么就这么抗拒别人给你做媒呢?而且你对异性的关注度也实在有些偏低呢,每次看见美女都像看见空气一样毫无反应。如果不是知道你以前喜欢过李畅,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GAY了。”
“什么GAY啊?这是什么意思?”
楚天遥听不懂这么新潮的词,姚继宗笑嘻嘻地对他科普道:“我们现代人所谓的GAY,就是你们古代人所说的分桃断袖之癖了。”
“你……”
楚天遥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瞪着姚继宗,眼中神色是气极怨极。
“四郎,你别生气,千万别生气,我乱说话我自扁。”
姚继宗一边说,一边作势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楚天遥重重地哼了一声后转身又走,走得像个横冲直撞的火车头。
姚继宗跟在后面赔小心:“四郎,别这样,我最怕你生气了。你一生气我这心里就……喂,四郎,你小心车啊!”
随着一声大喊,姚继宗冲上去一把用力拖过楚天遥。那一刻,从街角斜拐出来的一辆马车正好擦着她的衣角而过,好险啊!差一点科撞上了。
拖得太用力,楚天遥的身体被姚继宗整个拉入怀中。一缕隐隐的暗香顺势飘入他的鼻端,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第一眼是楚天遥乌亮的挽髻,然后是他自额至颔的清秀侧脸,接着是他漆黑的眉、浓密的睫、饱满而红润的唇……
无端端地,姚继宗忽然感到一阵心神俱荡。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诱惑,如看不见的舌尖在撩拨着他。这一瞬,他突然很想很想吻上近在咫尺的、那薄荷般秀美轮廓的唇……
爱,是一件让人情不自禁的事。
如同悬崖勒马似的,姚继宗猛地一把推开怀里的身体。短短一瞬的时间里,楚天遥先是被他用力一拖,尔后又被他大力一推。因为立足不稳,差一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气得满口嚷嚷:“姚继宗,你干吗?”
姚继宗满脸通红,眼睛躲躲闪闪地不敢再看楚天遥,仓惶地说一句,“四……四郎,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就跑,楚天遥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飞一般地跑远了。
一口气跑出两条街后,姚继宗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跳,慌乱,惊悸莫名。为什么?为什么刚才会有那么离谱的念头?自己明明是一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一向喜欢美女,可是刚才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吻楚天遥呢?
回想起楚天遥的身体温暖依偎在怀中的时候,心底油然而生的那份奇异的焦灼与骚动的感觉。姚继宗大大吁了一口长气,自己对自己道:“不对,不应该,完全不应该。那一刻,我不是我,我一定不是我。”
最后一句话如宣誓般地大声喊出来,换来无数路人诧异莫名的纷纷侧目。
***
姚继宗已经跑得人影全无了,楚天遥还犹自怔立在街头。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姚继宗明明前一刻还小心翼翼地冲她陪小心,突然间就语焉不详地撇下她跑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没哄得她彻底消气之前他绝对不会走。难道自己使性子使得过了头,倒过来把他给气跑了?
楚天遥满头雾水地踱步离去时,浑然不觉街道对面停着的一辆马车里,有两双眼睛从头到尾地看完了他们之间的这出街头戏。
“好了,男女主角都走了,这幕欢喜冤家的戏已经散场没的看了。咱们也可以走了。”
阮若弱笑盈盈地把车帘放下来,吩咐秦迈继续赶车。李略坐在她身边,也是满脸意想不到的的笑容。
“召集看楚天遥发脾气,方才看出了几分女儿家的使小性子。怎么以前咱们半点都没察觉呢?”
阮若弱由衷地叹道:“怪只怪她的男装扮相实在太英气逼人了,举手投足又潇洒爽利,半点脂粉气都无。要不是刚才听了凌大人一番话,咱们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呢。女扮男装能扮得这么惟妙惟肖的,我以前只见过一个林青霞。”
李略好奇地问:“林青霞是谁?”
阮若弱为夫君扫盲:“在我们的那个年代中,她是一位反串男角最获好评与肯定的女明星。”
他们夫妇二人刚刚从云锦坊出来,打道回府的路上偶遇了姚楚二人。
阮若龙新进了一批花色繁多质地上乘的丝织面料,有兖州的镜花绫;阆州的重莲绫;青州的仙文绫;越州的缭绫;恒州的孔雀罗、春罗;益、蜀二州的单丝罗、云锦;毫州的轻纱等等,都是绮丽多彩的高级丝织品。
其中越州的缭绫,毫州的轻纱最是名重一时。以质轻著称的亳州轻纱,“举之若无,裁以为衣,真若烟雾”;而皎洁柔软的缭绫,“应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这些精美丝织品,再印染上对雉、翔凤、游麟或联珠团窠纹等花式图案。寻常人家有钱都买不到,是只有上层人物才能享用的精品。
有这样好的货色,阮若龙当然要叫自家妹妹和妹夫过来挑一些可心如意的面料,用作裁制新衣。阮若弱和李略在店堂里正挑着,恰巧监察御史凌牧之偕夫人来了。一见他们二位也在,赶紧过来拱手见礼。
“凌大人不必多礼。”
李略对朝中大臣一向谦和客气,阮若弱就更加没有架子了,她笑眯眯地看着凌夫人道:“凌夫人,想不到凌大人居然有陪你逛绸缎铺的雅兴。”
凌夫人含笑答道:“世子妃,他才不是陪我来逛绸缎铺的呢,他是为着他的宝贝女儿来的。”
李略道:“哦,听闻凌大人膝下无子,唯有一位千金看得如珠似宝,今日前来想必是为爱女挑选衣料的。凌大人真乃慈父呀!”
“世子殿下有所不知,小女今秋便要出阁,须要开始挑选预备婚礼的礼服衣料。听说云锦坊刚到了一批贵重丝绸,就赶紧过来看看。下官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没法不在她身上格外用心。”
阮若弱抚掌笑道:“原来凌大人府上要办喜事了,恭喜恭喜。怎么是你们二位前来,令千金呢?”
“她这几日受了风寒,在家养病,我们就先来替她看看。”
李略询问凌牧之:“凌大人,不知令千金许给了哪家的公子?”
“回世子殿下,是龙武将军楚正毅的公子。”
“楚将军的儿子啊!”
阮若弱一听马上好奇地询问,“许的是三郎还是四郎?”
凌牧之夫妇齐齐一怔,然后又一起笑了,凌夫人边笑边道:“楚家只有三位公子,哪儿来的四郎呀!”
阮若弱很认真地辩道:“怎么没有,四郎我们都认识,真是一个标致的少年郎。”
李略却有所疑惑了,因为凌牧之忠直方正,行事为人一板一眼,向来不打诳语。既然是他矢口否认的事,那就绝对不会有假。
“莫非楚天遥不是楚家的儿郎?”
“楚天遥当然不是楚家儿郎。”
凌牧之断然否决后,又莞尔一笑道:“她是楚家唯一的千金,只是自幼和三个哥哥一起被当作男儿教养,习惯以男装示人,每每被人误会是男儿郎。想必世子殿下和世子妃都误会了。”
这一下,换作阮若弱和李略齐齐一怔,面面相觑。——什么?四郎竟然是女郎!!!
从云锦坊出来后,小两口在回王府的马车上犹自为着此事啧啧称奇时,可巧半路上就巧遇了姚继宗和楚天遥。
他们隔着车窗遥遥打量,方看出楚天遥英气之下蕴藏的那份秀气。而她朝着姚继宗大发脾气时,虽嗔视而有情。
“我真笨啊!真的。上次在洛阳,她因为白牡丹的事那么怄气时我就应该看出来的,可我那时以为……”
阮若弱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目光一凝。
“你以为什么?”
李略的询问让阮若弱回过神来,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往下说:“那时候我当她是男的,以为她和姚继宗都在为李畅伤心。而姚继宗有了新对象,失恋阵线联盟只剩下她一个人,所以有形单影只的孤独感。完全没想到她可能是在吃醋了。”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她那场脾气闹的,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吃醋呢。”
“那天在白马寺,白牡丹故意留下她,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惹她生气。我现在差不多可以猜出来了,那个女人一定是看穿了她,所以故意当着我们的面和姚继宗亲密无间。她就是存心来气她的。”
“嗯,言之有理,娘子你真聪明。”
“聪明什么呀!感觉自己智商严重掉线,居然被她蒙了那么久。古代就是这一点不好,发型服装差不离,男扮女女扮男都很容易混过去。尤其你们这个中性风盛行的大唐,胡服男女通穿,女子生得英姿飒爽如楚天遥,真是安能辨她是雌雄。”
注:文中关于唐代丝织品的资料,参考于古代经济专题史话《无比精美的唐代丝绸》,和《中国历史》中“开元盛世”章节内“唐代的丝织业”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