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继宗拼了老命总算爬回了崖顶,自救成功。最后那两尺还是楚天遥伸手把他拉上去的。他一回到崖顶就顺势往地上一躺,活像一具尸体般躺在崖边上一动不动。
楚天遥拍着他的肩膀心有余悸地说:“你别躺在这儿,别一个不小心又摔下去了。”
姚继宗实在是没力气挪动了,“别管我,先让我躺一会儿再说。我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这不是夸张而是事实,毕竟他可是拼死才爬回了崖顶,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身体的能量值也已经全部耗尽,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每一节骨头都酸痛无比。
自从姚继宗一个不慎失足摔下悬崖后,龙飘飘就再不敢靠近崖旁的危险地带,起码要保持十丈以上的安全距离。所以,她现在只敢远远地站在一旁喊话。
“姚继宗,那里实在危险,你还是赶紧过来吧。”
姚继宗表示自己动不了,楚天遥就伸出双手想用力把他拖离悬崖边。但她的双手刚使上劲儿,他就哇哇惨叫起来。
“啊——四郎,你别拖我。我的背上有伤,吃不消啊!”
他背部有伤,当然受不了被拖行。楚天遥无计可施,只好继续留在悬崖边守着他。这一番死去活来的折腾,她虽然未曾亲历,却仿佛感同身受。从身到心,都疲惫乏软如一锅沸水里的面。
看着躺在眼前的姚继宗,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他又不见了,一切只是虚幻一场。良久良久,她才能确定眼前一切是真实场景不是幻境,才能无比放心地长吁上一口气。
“姚继宗,你居然没有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楚天遥发自内心地一连说了七八个太好了。姚继宗闭着眼睛回答:“我命大福大,半道上被一株松树接住了。”
停顿了一下后,他睁开眼睛竖起一根大拇指道:“四郎,你可真够义气呀!”
楚天遥定定地迎视着他的眼睛,“姚继宗,你……更够义气。”
仿佛只是一句泛泛之辞,但他们都明白对方话中的深意。楚天遥肯舍身来救,姚继宗却宁死也不要他救,两个人在生死关头,本能的第一反应都是如此的舍已为人,可见都是有情有义轻生矜死之辈。
从此以后,就算是皇帝金口玉牙地站出来说姚继宗是坏人,楚天遥都绝对不会相信了。她不是小孩子,自己具备分辨是非善恶的判断能力。像这样肯为他人设想的人会是坏人吗?当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休息了好半天后,姚继宗一边用双手撑着身子坐起来,一边突发奇想地对楚天遥提出一个提议。
“四郎,咱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交情了!要不要效仿桃园结义,结拜为异姓兄弟呀?”
楚天遥听得一怔,跟姚继宗结拜为兄弟,这个……没来由地令她心生抗拒。
“不要,好好的结拜什么异姓兄弟,我素来最不喜这些虚套了。”
姚继宗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并不强求。
“好吧,你不想结拜就算了,毕竟只是一个形式。反正在我心里,已经把你当成亲兄弟一样看待了。四郎,以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我的肉吃就有你的汤喝。”
姚继宗正说得眉飞色舞,五丈远外的龙飘飘又喊道:“姚继宗,楚天遥,你们赶紧过来吧。崖边太危险,为何还坐在那说个没完?”
架不住她一再聒噪,两个人站起来走过去。姚继宗眼角一瞄,瞄到草丛中被剁得稀烂的蛇头,不由地莞尔一笑。
“四郎,不用说这一定是你干的。是要替我报仇吗?”
楚天遥犹自恨恨有声,“这条蛇真是太邪门了!头都已经被砍了下来居然还要咬人。如此作恶,不剁了它难消我心头之恨。”
“四郎,不是这条蛇太邪门。而是蛇属于冷血动物,就算蛇头已经被砍断了,仍然有着毒性和生命力, 也能通过最基本的神经反射攻击人。所以你以后记住了,刚砍下来的蛇头千万别去碰它,小心它咬人,照样能咬死的。”
楚天遥一脸好奇地瞪大眼睛问:“你怎么知道的?难怪你刚才想要阻拦我。”
姚继宗随口回答道:“我在网上看过相关新闻。”
“晚上看过什么?”
楚天遥理解岔了,姚继宗也顺势改口说:“哦,以前晚上听老人们讲鬼故事时,有人说过这么一桩怪事。当时听得我好怕怕的。”
“我也好怕怕的。”
龙飘飘接茬接得飞快,“姚继宗,我差点被蛇咬死,你差点掉下崖摔死。这个鬼地方看来风水不太好,我们不要再呆下去了,还是赶紧回去吧。”
确实是要回去了,三人一起下了山打道回府。先把龙飘飘送回家,然后姚继宗再对楚天遥说:“四郎,我不能这副模样回家,会把我娘吓出毛病的。先去你家换套衣裳行吗?”
他穿的一袭深紫色长衫在攀爬过程中被勾破了,东破一块西烂一条的,看上去活像一套乞丐装。再加上全身上下还有不少外伤,看起来像是刚刚被人暴揍过一顿的样子。如果爱子心切的姚夫人见到儿子这副惨样,没准会心梗脑梗一起发作。
楚天遥答应得爽快之极:“当然行,你跟我回家换套衣裳,然后这身伤也该上点药。”
楚天遥把姚继宗带回楚府的时候,楚夫人正好站在前院欣赏一簇娇艳的月季花。看见他俩一起走进来,她无法不被吓一跳。
“哟,姚公子这是怎么了?”
姚继宗虽然模样狼狈,笑容却依然一派春光灿烂,口气也轻巧得像啥事都没有发生过。
“楚夫人,没啥大事,我不过就是摔了一跤而已。”
“不过就是摔了一跤,为何会摔得这般厉害呀?”
楚夫人把姚继宗从头看到脚,那一身的伤痕累累让她越看越吃惊。
“因为我摔的那个地方比较不凑巧。”
“摔哪儿了这是?”
“一个不留神,摔到悬崖下头去了。”
“啊!”
楚夫人强烈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消极怠工了,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次:“姚公子,你方才说什么——你摔到悬崖下头去了?”
“是呀,还好我运气好,没摔到悬崖底下摔成肉饼,半路上有一棵松树把我接住了。我一看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心里不踏实,于是赶紧又蹭蹭蹭地爬回去了。”
姚继宗说得轻巧,楚天遥却深知其间的凶险。在等他爬回崖顶的那段时间里,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毕竟那面悬崖峭壁可不是什么坦途,溜溜达达地就能平安走回来。现在看着他一派谈笑风生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不能不心生佩服。
“娘,姚继宗摔下悬崖后历尽千辛万苦才好不容易爬上来,一身衣裳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这副模样回家他怕会让他娘担心,所以先来咱们家换套衣裳。”
“光换套衣裳哪里行啊!”
楚夫人一听是这么回事,动容之余极其热心地说:“先备上一桶香汤,姚公子灰头土脸的要好好洗一洗。洗完后,身上的伤还得上药。天遥,你快去找点伤药出来。”
楚家是将门之家,孩子们个个自幼习武,少不了挂彩受伤的时候,伤药自然是常备品。
蒙主人殷勤待客,姚继宗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楚天遥为他预备了三哥的一套白色内衫,至于外衫……她拿了上回被他穿走后又还回来的那件青衫。
本来她曾经发狠要一剪子剪掉这件衣衫,但又觉得那样实在太糟践东西了,毕竟是一件没穿过两回的簇新衣裳。所以没有动剪刀,只是塞进了衣箱底。这会儿正好又派上用场了。
洗完澡的姚继宗,穿着白色内衫从屏风后走出来。楚天遥已经打开药箱,拿着一支活血散淤的药在等他。
“你快过来,身上的伤浸了水,得赶紧搽药才行。”
姚继宗也知道要搽药,否则伤口一旦感染可不是闹着玩的,唐朝可没有破伤风针可以打。他先挽起宽松的裤管,把两条腿上的伤势处理完毕。接下来,是两条胳膊上的伤口。最后是背部。
他摔下悬崖时被松树一挡,仰面跌落在那株百年老松上的时候,背部是主要受力点,被粗壮的枝干硌得生痛。虽然后脑勺上没长眼睛,他看不见自己的背部,但火辣辣的痛感能告诉他后背处一定是伤痕累累的模式。
“四郎,你帮我把后背擦一擦吧,整块背都像火烧火燎一样疼。”
姚继宗一边说,一边毫不见外地解开上衣,把整个后背露在楚天遥眼前。
蓦地看见一个男人的裸背,楚天遥先是一震,继而一惊。因为姚继宗后背的肌肤上满是伤痕,大片大片的瘀伤乌青墨紫地蔓延着,有的地方还有血丝渗出来。
顾不上害臊,她先惊讶得脱口而出:“你……怎么伤成这样啊?”
“这是松树爷爷接住我时留下的。这点伤已经算运气了,起码我整个人还是全须全尾的,没缺胳膊没少腿,命也保住了。”
姚继宗已经很知足了。楚天遥一想也是,摔下悬崖都能活下来确实已经算是很好命了,也就不再说什么。迟疑了片刻后,她还是拿起药油倒一点在手心,红着脸按上他温热的肌肤,在遍体鳞伤的后背处慢慢揉起来。
这是头一回,楚天遥为父兄以外的男子搽药。手里使着劲,脸上飞着红霞。姚继宗背对着她趴在桌面上,嘴里一个劲地倒抽冷气。
“四郎,四郎你轻点,再轻点。”
楚天遥尽可能地放轻手势替他揉,化淤活血的清凉药油慢慢渗入肌肤后,姚继宗觉得后背要舒服多了。搽完药后,他一边穿上衣裳,一边夸奖:“四郎,你上药还真有两手,搽完我的背都不那么痛了。”
楚天遥低着头不搭话,只是红着脸收拾药箱。姚继宗无意中一瞥,瞥见他那张俊脸今日气色绝佳,白里透着红。身为颜控党,他当然忍不住想为高颜值的面孔点赞。
“咦,四郎,你像贾宝玉呢。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楚天遥听得一脸懵,“贾宝玉是谁?”
姚继宗笑嘻嘻地道:“贾宝玉是个超级大帅哥——啊不,是个绝世美男子,好多姐姐妹妹都为他神魂颠倒。四郎,如果我是女人的话,现在一定已经是你的脑残粉——啊不,是你的爱慕者了。”
楚天遥的脸色越发鲜艳了,胡乱把药箱一收说:“你赶紧回家去吧,就别在这里磨牙了。”
“都晌午了,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姚公子先别忙着回家,干脆吃了饭再走吧?”
楚夫人不知几时过来了,已经站在门口含笑看了他们俩好半天,此刻笑盈盈地出面留客。
“好哇好哇好哇,”
姚继宗老实不客气,一迭声地答应道:“正好我也饿了,饿得能吞下一头牛。楚伯母,那就叨扰了。”
***
午膳过后,姚继宗便告辞离开了楚府。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靖安王府。已经好些天没去看望这小两口了,今日他差点小命不保,一定要找阮若弱说说自己的白云峰历险记不可。
阮若弱和李略都在家,照例招呼姚继宗留仙居前庭的石桌旁落座,备上清茶点心热情款待。听完了他今日在白云峰的惊险经历后,两个人都后怕不已,尤其是阮若弱。
“老刘,你真是拣回来的命啊!那么高的崖摔下去居然都不死,你小子运气忒好了!看来平时攒人品攒得还挺多啊!”
险关已过,姚继宗就说起了大话:“其实我知道自己肯定死不了的。”
“那是,我也知道。有道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阮若弱这么一说,李略忍不住笑了,姚继宗却一本正经地不笑。
“才不是这回事呢。而是就我读武侠小说得来的经验,江湖再如何险恶,堕崖却是安全系数很高的一波操作。你看段誉从无量山摔下去没死吧?还误打误撞找到神仙姐姐的洞府;张无忌从昆仑山跳崖也没死吧?反而得到了‘九阳真经’练就神功盖世……这种例子太多了,所以我摔下去当然也不会死。只可惜,我怎么就一没找到什么神仙洞府,二没发现什么绝世武功的秘笈呢?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吗?”
姚继宗一边说,一边堆出满脸深有所憾的表情。阮若弱听得哈哈大笑,信手抓起茶点碟中的一把瓜子扔他。
“那明天你再去摔一次好了,没准这回你能直接摔进神仙洞府,被一个老神仙直接度化成仙呢。”
姚继宗故作认真地摇头:“算了吧,我对老神仙不感兴趣,除非是神仙姐姐那就另当别论了。”
李略则在一旁夸起了楚天遥,“楚家这位四郎,倒真是一个可以肝胆相照的朋友。危急关头,能不顾生死地舍身相救。”
“至于老刘你就更加没得挑了。关键时刻,每个人都会本能地求生。就好像那些溺水的人,总会死死抓住前来救自己的人不肯撒手,结果搞得双双淹死。相比之下,你可真是……”
阮若弱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词来夸姚继宗才好,一旁的李略替她接上去:“义品仁心,厚德载物。”
“李略,你能不能换个词儿?听上去活像在夸一位老干部。是吧老刘?”
“是啊!瞬间有种自己已经八十高龄的感觉。其实我没你说得那么高尚,当时会那么做,不过就是觉得没必要搭上两条性命。四郎根本不可能拖得住我,何必拽上他一起送死呢?如果当时是龙飘飘跑来抓我,我肯定会一把拽住她死活不撒手。因为像她那样的重量级选手绝对能HOLD得住我的重量,不至于会被我反拖下去。”
阮若弱不由地要问:“这个龙飘飘到底有多重呀?”
“保守估计,至少一百二十公斤。”
姚继宗这还只是保守估计,阮若弱脑补想像了一下一百二十公斤重的女人是什么样子,光是这么一想,就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不成肥肥了。这位龙大小姐,就因为听了你唱的那句青藏高原被圈粉了?多了这么一位重量级粉丝,你有什么获奖感言要发表吗?”
“有,就四个字——香菇,蓝瘦。”
停顿了一下后,姚继宗又唉声叹气地补充道:“我爱的人名花有主,爱我的人惨不忍睹——命苦!”
李略安慰他:“姚继宗,别灰心,或许你日后会遇上比李畅更好的女子呢?毕竟世事难料嘛!”
阮若弱也笑道:“是呀是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老刘,你千万不要放弃啊!一定要相信自己迟早会有苦尽苦来的一天。目光放长远点,向前看。”
提及李畅,姚继宗的心不由自主地一动。恰好这时候,杏儿过来禀报道:“世子殿下,礼部侍郎陈大人求见。”
趁着李略去了外头会客,姚继宗问起阮若弱一件事——关于七皇子李珉遇刺一事的处理结果。
“还能怎么着,治了一大批人的罪。要不是李珉自己肯从宽发落,现在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掉了脑袋。那天当值的羽林军首领左毅,已经被贬去了御马厩喂马。尽管是惨遭发配,他却是各种感恩戴德,毕竟保住了项上人头不是吗?”
“那么抓捕那个黑衣刺客的事就此告一段落了?”
“查当然还是要继续追查的,只是这个黑衣刺客来无影去无踪,一时间查不出什么头绪。我估计上头要逼得太紧的话,底下负责办事的人会随便逮个替死鬼来交差。否则怎么办?他们肯定谁也不想说臣无能,臣抓不到刺客,臣甘愿以死谢罪吧?”
姚继宗没来由地松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正的刺客倒是可以脱身了。”
“你怎么好象很关心这个黑衣刺客的安危呀?你该不会是认识他吧?”
阮若弱不过是随口说出的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姚继宗却压低声音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恭喜你答对了。没错,我认识他,他就是步、平、川。”
最后三个字低得近乎耳语,却宛如一记惊雷响在耳畔,震得阮若弱整个人跳了起来。
“What?Are you kidding me?”
***
姚继宗在靖安王府和阮若弱、李略交谈的时候,楚夫人也抓着女儿细问他堕崖的前因后果。
楚天遥一五一十地对母亲细细道来,听到要紧处,楚夫人啧啧有声地赞道:“好个姚继宗,我就说这小伙子人品一定好,果然没看错他。”
楚夫人上回说这话时,楚天遥一脸鄙视的神色反驳回去了。此时此刻,她却深为认同,一派心悦诚服的口气。
“娘,您看人的眼光,那真叫一个准。”
“天遥,姚继宗是个好男子,你也不小了……”
楚夫人又旧话重提,楚天遥上回听母亲这样说时,白了一张脸。这一回,却蓦然胀得通红,一跺足一扭身地大发娇嗔。
“娘,您瞎说什么呀!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你别动不动就扯到别的事情上头去了。”
楚夫人抿嘴一笑道:“普通朋友,那你给他上药上得那么仔细?那年你三哥扭伤了腰肌,你替他揉药油也就不过如此了。”
楚天遥红着一张脸辩道:“我……我就是把姚继宗当作兄弟看待,我们差点都要桃园结义了。再说他也是为了救我才跌下崖去,我替他上药也是应该的。”
“当什么兄弟呀!两个男的才当兄弟。一男一女,应该要……”
楚夫人故意拉长了声调,楚天遥赶紧打断道:“娘,你怎么老纠缠这个呀!我不跟你说了。”
楚天遥用老办法,说不下去了转身就跑。楚夫人含笑看着女儿跑开的身影,自言自语道:“这假小子,也会脸红了,看来应该是有点开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