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雪影霜魂2019-01-30 12:006,243

  靖安王府,留仙居。

  阮若弱已经发了好半天的呆,姚继宗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喝茶,体贴地多给她一些心绪平复的时间。当震惊过度的大脑终于恢复了正常运作后,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李畅这下要惨了!”

  “阮若弱,这件事我已经都告诉你了,你有时间就去好好劝劝她吧。”

  “我怎么劝啊!听你这么说,李畅分明是知情人,却依然整颗心都向着步平川。实话告诉你,这些日子,他俩可没少通过我这个鹊桥私会呢。”

  “啊!”姚继宗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还在替他们穿针引线呢?”

  “是呀,我一直在替他们穿针引线,因为我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我只当他俩是另一个版本的李略和我,所以有求必应鼎力相助。说真的,一会儿李畅就要来了。她每次找借口说来我这里教我做针线活,然后一个人从侧门溜出去,步平川的马车就等在门口。”

  姚继宗勉强一笑道: “看来李畅对步平川真是很上心啊!当初我铆足了劲追她,她却一直像颗算盘珠子似的拔一下动一下,从没费过心思要和我见面。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我还真是个失败得无以复加的失败者呢。”

  阮若弱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道:“兄弟,我用句老话来劝你——人生情缘各有分定。李畅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一个,这不算你失败了。”

  姚继宗振作地笑了笑:“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是败军之将。但从这个不属于我的战场上撤退,还可以去开辟新战场,未必我就是屡战屡败的命。”

  顿了顿,他仍然道:“你还是应该去劝劝李畅,我是不好开这个口,怕她误会。”

  “劝我是会劝一劝的,朋友的本份尽了,听不听在她。感情毕竟是她自己的事情,如果她甘愿去尝试其中的各种咸酸苦辣,我们就算想拦也拦不住,也只能尊重她的选择了。”

  两人正说着话,杏儿已经领着李畅进了留仙居。

  “世子妃,瑞安王府的小郡主到了。”

  李畅摇摇地走进来,腰细柳,唇樱桃,秋水盈盈目,春山淡淡描。一袭织锦缀花的红罗裙,行动间裙裾轻扬香风细细。好一位天生丽质的豆蔻少女,眉黛夺得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意外地发现姚继宗也在留仙居时,李畅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怔。姚继宗大大方方地跟她打招呼:“你好,李畅。好久不见了。”

  李畅并不说话,只是微笑着对他行了一个万福礼。尔后轻轻一转看着阮若弱道:“嫂子,你有客人,那我先进厢房去了。”

  她表现得如此生疏客气,姚继宗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心里却已经酸涩得像吃了十个八个生柿子。

  “行,那你先去吧。”

  李畅窈窕动人的身影消失在厢房门口后,阮若弱安慰地对姚继宗说:“她不是故意跟你生分,其实是急着从厢房那头绕出去,上侧门找步平川。每次都是这样,一分一秒都不愿意耽误。这样情深深似海啊!你说让我怎么劝才好呢?感觉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是呀,让人怎么劝才好呢?李畅已经入了爱情的魔障。天再高,海再阔,她都看不到,这个世界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眼前这张情网。她这一头栽进去,不知会不会永不超生?

  姚继宗一念至此,唯有叹息,一声接一声地叹息。

  ***

  李畅穿花拂柳地出了靖安王府后花园,关照过的老花农兼门房来替她打开了朱漆侧门。拎起裙裙迈出高高的门槛后,她一眼就看见了那辆油壁车。步平川正倚着车身等她,见到她的时候,他轻扬唇角浅浅一笑,湖也能似的一双眼睛里蕴满了深深情意。

  李畅小鸟般雀跃地跳下门前两步台阶,奔上前拉住步平川的手,粉脸笑盈盈,眼睛亮晶晶。

  “你等多久了?”

  “才到。”

  步平川每次都是这样答。李畅自然不会相信总是这么巧,她知道步平川肯定都是早早地就等在这里。只是他不说破,她也不点破。只是摇着他的手,看着他笑得一脸馨香。浑然不觉路人在看她,一种旁若无人的喜悦。

  王府侧门,对着一道僻静街巷。人来人往并不多,却也断不了隔三差五地有车马行人经过。

  在唐代,虽然儒家“男女授受不亲”的戒律已经有了,但是广大民众并不把它太当成一回事,男女间的交往还是比较自由。所以他们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情意绵绵的样子,并不招人非议,但惹人注目是难免的,毕竟是如此出色的一对壁人。

  步平川已经察觉到有几位路人的目光频频朝他们看过来,忙道:“李畅,先上车。”

  “嗯。”

  李畅扶着步平川的手正要上车,迎面却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停住。车帘一掀,一张俊朗的笑脸露出来,意味深长地唤了一声“畅妹妹”。

  虽然是带笑地一声轻唤,李畅却仿佛是被一根粗大棒子当头击下来一般,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车窗里的人,她微微颤抖的朱唇里下意识地迸出三个字。

  “七皇子。”

  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自己扶住的那只属于步平川的手,瞬间变得冰冷一片。她慌乱地扭头看向他,他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脸部轮廓坚硬如铜铁。一双眼睛,比漠然还漠然。望出去,一片荒芜苍茫。

  李畅越发心慌意乱起来,顾不上李珉,她先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步平川的手,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剪水双眸里千言万语,都是沉默的哀求。

  不要,求求你不要……

  那日遇刺后,李珉闭门不出了一段时间。这天,他的脚趾头又开始蠢蠢欲动,像以前一样带着几个随从微服出行。在长安城中随便溜达一圈后,他决定来靖安王府找李略小两口聊聊。

  李珉一直很喜欢听阮若弱说话,觉得她说话特别有意思。上回寿宴上人多,为了避免闲言碎语,她不肯跟他有太多交流。他也知道她的难处,所以这回干脆走侧门,不惊动靖安王夫妇,直接去他们小两口的留仙居。

  李珉没想到自己会在侧门处先遇上了李畅。看着她和那位英俊的年轻人眉目传情的样子,他自然不难猜出这位堂妹肯定是背着父母在私会情郎。

  李珉也是个促狭的,于是故意现身开口叫住她,满脸笑眯眯地等着欣赏他们二人的尴尬窘迫。却没有想到,李畅见了他,活像见了鬼一样瞬间煞白了一张俏脸。眼睛哀哀地看向身旁的年轻人,一双手拉得他紧紧的,好像自己是跑来想要把她抓走似的。

  李珉只是想捉弄李畅,没想到会把她吓成这副模样。他不免心生歉意,于是下了车朝着他们走过去。

  “七皇子,你不要过来。”

  见到李珉下车走过来,李畅更是大大的受惊,一边神色惊惶地出声想要阻止他,一面娇躯一拧挡在步平川前面。

  李珉从没见过李畅这般惊慌失措的样子,脸色苍白得一丁点儿血色都无。他停下脚步看着她,不无纳闷地问:“畅妹妹,你为何这般害怕?我不过是恰巧遇上你们,又不是来抓你们的,你不用这么防着我吧?”

  李珉以为李畅挡在步平川面前,是担心自己会难为她的心上人。全然没有想到,李畅其实是担心步平川会对他不利。这么近的距离,以步平川的剑术,一剑飞出绝对不会落空。实事求是的说,如果不是李畅在这里,步平川早就出剑了。

  然而,她的手那么紧地握住他,她的眸子那么凄绝地看着他,仿佛是……他记忆的河流中,惊起一滩鸥鹭,眼神愈发苍茫。

  李畅欲辩无从辩,只是依然白着一张脸挡在两个男人中间。场面正僵持着,侧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姚继宗施施然走出来。一看外头居然是这种场面,他陡地一惊,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了。

  OH,MY GOD!怎么这么巧,居然让步平川和李珉狭路相逢了!这要是干起仗来,可是火星撞地球的局面呢。

  一念至此,姚继宗马上扬高嗓门火速求援:“阮若弱,阮若弱你别急着进去。快过来,你门口还有客人呢。”

  五分钟前,姚继宗向阮若弱告辞,还坚持也从侧门出去,因为他想走一走李畅常走的这条路。

  阮若弱能猜出他的心思,一边送他一边直言不讳地说:“你说你是何苦啊,走这条路你心里能好受吗?这不存心找虐吗?”

  确实不好受,想到自己喜欢的女孩从这里避人耳目地走到情郎身边,一晌偎人颤的旖旎风光,姚继宗的一颗心难免就各种心好塞心好疼。他不想再听阮若弱在耳边聒噪,挥舞着双手轰她走人。

  “门就在前面了,不劳小王妃您相送了,回去吧回去吧。”

  姚继宗万万没有想到,门打开后外头居然是这种“有杀气”的局面。李珉不认识他,他说不上话,不得不赶紧又把阮若弱召唤回来。

  阮若弱惊讶地跑到门口一看,也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天啊!步平川和李珉怎么在这儿狭路相逢了?幸好有李畅这位和平人士在场暂时稳住了局面,目前还没有出现血溅五步的限制级画面。只是他们仨之间现在到底是啥情况啊?李珉对于步平川其人到底了解了几分?这方面很有必要弄清楚一下。

  做个深呼吸镇定一下自己的心绪后,阮若弱故作若无其事地跑过去问:“李珉,李畅,你们俩这是在干吗?大眼瞪小眼的。”

  “我刚才在马车上看见畅妹妹,不过唤了她一声,谁知竟把她骇成这副模样,倒像是我故意来难为他们似的。畅妹妹,你和你的心上人郎情妾意的事我不管,也不会在瑞皇叔面前多嘴。你大可不必这般不安骇怕。”

  李珉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还顺带安抚李畅一番。阮若弱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李珉显然压根就不清楚步平川就是想要刺杀他的人,立刻迫不及待地拽上他就走。

  “既然你不管他们郎情妾意的事,那就别挡他俩的路。赶紧跟我进去吧,李略在家呢,你们兄弟俩今天可以好好喝上几杯。”

  阮若弱自然明白李畅在骇怕什么,更明白李畅挡在步平川身前的原因是什么。李珉被蒙在鼓里,她一颗心却是明镜儿似的,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让李珉离开。此地不宜久留,否则天知道步平川又会搞出什么“恐怖活动”。

  李珉被阮若弱一拽,自然乖乖地跟着走。那一瞬,一直默然伫立的步平川陡然身体一震,一双苍茫的眼睛刹那间变得尖锐如点锥。两道眼光如同无形的飞箭,直扑李珉的背影而去。

  纵然李珉已经转过身走到了侧门前,依然本能地感应到了这两道无形的目箭。他下意识地回头一顾,正好对上步平川锐利又冰冷的双眼。

  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方才明明是光风霁月般的容貌,此时此刻,却肃杀如凄风冷雨。双眸猛兽一般的晶亮,寒光凛凛,杀伤力无穷。

  李珉蓦然一惊,脚步也随之一顿。

  步平川的手情不自禁地想去握剑,但李畅……转过身来紧紧拥住了他。如水绕山,最温柔也最彻底的羁绊。她的身子在他怀里微颤,仿佛是风雨中一只失窠的燕,在等待求援。他能忍推开她吗?

  步平川迟疑的那一刹那,阮若弱马不停蹄地拖着李珉赶紧走。

  “李珉,你快走呀!上回你赞不绝口的西域佳酿就只剩一樽了,去晚了没准都已经被李略喝光了。”

  她嘴里说着,手里拉着,一阵风似的把李珉拖进门去。进门的时候,她冲站在门旁的姚继宗使个眼色,他自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阮若弱带着李珉离开后,趁着门口清静下来了,姚继宗连忙走上前提醒李畅说:“李畅,你们赶紧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的话在理,李畅牵起步平川的手,想要拉他上车。他却不肯移动脚步,眼光依然死死地钉在那两扇紧闭的侧门上。

  李畅软语温言地对他说:“步平川,我们走吧。”

  步平川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很奇怪,夜空之黑般深不可测。看到他这样的眼神,李畅心中一沉,嗫嚅着道:“你……在怪我,是吗?”

  沉默,无言的沉默。步平川的沉默,不仅仅是不说话,而是整个人仿佛都已经化作了石像一般。

  “步平川,你别这样,李畅也是没有办法。你讲点人性好不好?你是她的爱人,李珉是她堂哥,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你当着她的面杀了她哥哥,那实在太残酷了。你也不想这样打击她吧?”

  姚继宗义不容辞地站出来帮李畅说话。一番话听得步平川心里一震,宛如弦断帛裂。他猛然咬紧自己的唇,浑身不可抑止地轻颤起来。

  在他的心底,有往事的兽被惊醒,咆哮怒吼着喷出毒汁烈焰,将他整个人噬咬腐蚀烧灼。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天,春暮的阳光那么亮,如一把碎密的针洒在他眼中,一阵刺痛……几乎要落泪。

  “步平川。”

  李畅觉察到步平川情绪方面的异样,愈发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一双纤手也愈发握紧了他的手。然而他却猛地抽手,身形一闪,如游龙般掠出数丈之外,再连续数个空翻,眨眼间消失在道旁万瓦鳞比的屋脊上。

  “步平川——”

  李畅的声音如扑扑拍翼的雀鸟,追不上他大鹏展翅般的身影。她怔在春光明媚的街头,一身花影扑朔的霞衣,光艳依旧,容颜却不复光艳如花。她的眼泪,纷纷落,仿佛凋零的花瓣。

  在李畅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姚继宗愣愣地站着,一脸怜惜又无奈的神色。

  阮若弱拽着李珉进了侧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指挥老花农关门。

  两扇门板已经紧紧关上了,他们俩也走到后园的水榭处来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还在拉着李珉的手,这实在不合礼数,赶忙不迭地紧松开。

  “七皇子,你以后出来还是要多带些人马。这样轻车简从的怎么行呢?要是再像上次那样,半路上杀出个刺客来,你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够人砍的。是吧?”

  刚才那一幕实在险之又险,有如高空走钢丝,一个不小心就要了亲命了。阮若弱想起来仍不免有些后怕,当然要数落一下李珉这种随兴所至的微服出游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珉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完全的话不对题。阮若弱莫名其妙地反问:“知道什么?”

  李珉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神问:“知道李畅护着的那个人,就是上次想要杀我的那名黑衣刺客。”

  这句话犀利如乱刀斩,字里行间藏了利刃雪亮。阮若弱被这么一“斩”,猝不及防地一呆,结结巴巴地犟道:“李珉,话……可不要乱说,你凭什么……说人家是刺客?”

  李珉答得简短而肯定:“他的眼睛。”

  “眼睛?你只凭一双眼睛就指证他是刺客?也不怕冤枉了好人吗?”

  “我记得他的眼睛,更确切地说是眼神。那个凛冽无比的眼神,寒光四射如飞刀,教人无法逼视。当日我只看了一眼,就一直刻在脑子里。绝对就是他,一定不会错。”

  李珉肯定得无以复加,阮若弱打着哈哈,还想要负隅顽抗到底。

  “那个……不要太肯定,要知道人的记忆力也会有出差错的时候……”

  李珉打断她的话道:“既然如此,那我再出去仔细瞧一瞧,看清楚一下,不要果真冤枉了好人。”

  话一说完,他就转身朝着侧门方向走去。阮若弱大急,赶紧一把又拖住他说:“你给我回来。”

  刚才多亏了李畅才能兵不刃血地护他周全,如果现在又自动送货上门,可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压得住阵脚了。

  “如果他不是刺客,那我方才与他接近时,你和李畅都那么紧张干什么?”

  瞠目结舌了好半晌后,阮若弱不得不叹着气认输:“好了好了,被你打败了。对,他就是那个刺客,看在李畅的情面上,李珉你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行不行?”

  李珉再一次询问:“你怎么知道的?”

  阮若弱不打算跟他细说,搪塞道:“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而且还是刚刚才知道。”

  “李畅她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个人要杀我吗?还有,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

  李珉的疑问很多,阮若弱一条条地逐一解答:“这个人叫步平川,是位游侠,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李畅是偶然认识他的,对他一见钟情。她应该也是在你遇刺之后才知道他要杀你的。她夹在中间也很难做,既想保全你又想顾全他。你体谅一下她的难处,如果步平川肯就此罢手,你就行行好别再追究他了。”

  一边在脑子里消化得到的所有信息,李珉一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步平川为何要杀我?”

  阮若弱双手一摊,爱莫能助地道:“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但我不知道。如果你找到了答案,请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也想听听个中缘故。”

  李珉不说话了,眼睛看着水榭旁一圃开得鹅黄雪白的水仙花。春风拂过,花瓣与粉蝶齐飞,映着池水绿如蓝,景致美妙如画。

  他情不自禁地联想起李畅,那个春光般美丽的玉人儿,她为何会爱上步平川?爱上那个冬日般严寒肃杀的男子呢?

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世子殿下他好苏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