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继宗跟着李畅,双脚几乎踏遍长安路。
为了寻找步平种,李畅把自己和他曾经单独去过的地方一一寻遍,可是那里都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蓝色身影。走到最后,她终于走累了,双腿乏力疲软得几乎再也挪不开步。
姚继宗比李畅还要累,毕竟他可是九死一生从悬崖下爬回来的。本来就体力大减,何况还带了一身伤。他其实很想找个软乎点的地方倒下去大睡一场,却强打着十二分精神跟在李畅身后,始终不离不弃。
看着李畅也走不动了的样子,姚继宗追上来提议道:“李畅,要不休息一下再走吧。”
李畅确实是累了,没有拒绝,和姚继宗一起在道旁一个茶摊坐下。伙计斟出两碗热茶汤,她端起一碗举在口边轻啜,姚继宗则一边吹着气一边忙不迭地喝,一碗茶很快就落了肚。他跟着李畅走了这么久,实在渴极了。
他饮牛似的喝着茶,李畅看了在一旁幽幽道:“姚继宗,你何苦跟着我?”
姚继宗反问:“李畅,你又何苦满大街小巷地到处找步平川呢?”
“我……也是没有办法。”
李畅的声音更加幽幽然,夹杂着深深的叹息。“不找到他,我这颗心就安宁不下来。”
爱情,有时候真像一场劫数。爱上一个人,就是劫数的开始。从此自己一颗心便不由自己控制,悉数受控于人。喜怒哀乐,都在他人掌控之中,不是不吃苦的。更要命的是,每每苦头尝尽,还甘之若饴。
“那我也没办法,不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在长安城里四处乱转,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李畅沉默半晌,突然低低地道:“姚继宗,你对我好,我明白。只是我回报不了你的好,你这样子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李畅,没什么过意不去的。做不了情人也可以做朋友,我们还是朋友吧?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姚继宗笑得坦然,那笑容,令李畅心为之一宽。她只看到他笑容的坦然,看不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所有的爱情,都只能有一个结果。姚继宗很知道地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是李畅的爱情果。但他却在为她收获她的爱情果的过程中,甘愿为期松土浇水施肥。
“李畅,你知不知道步平川为什么要……”
姚继宗话只说半截,但看向李畅的眼神却明白无误的表达着他的疑问。
“我不知道,他不肯说。”
李畅疑惑地看着他问得含糊:“姚继宗,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时在场,认出了他的身形。不过李畅你放心,除了阮若弱,我没跟别人说。她你也该放心的,你看她刚才带走李珉,也就明白她是向着你们的,所以才会尽量避免他们俩起正面冲突。”
李畅由衷地道:“真是要谢谢你们,否则刚才那种情况,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什么,大家都是朋友嘛,能帮的绝不袖手旁观。李畅,这件事情我想你还是尽可能问出原因,否则无从化解这段仇怨。步平川就真的什么都不肯说吗?”
李畅摇头,无限苦恼地摇着头说:“我猜他心里有一桩很苦很苦的往事,他经常为此闷闷不乐。但究竟是什么事,他却怎么都不肯说。”
李畅这里问不出一个所以然,姚继宗只好自己开启脑补模式乱想一气:是杀父之仇?是夺妻之恨?是灭门之血债?……
想了好半天,他觉得哪个都不可能,又哪个都有可能。算了,懒得再想了,继续找人吧,先找到人再说。
***
楚天遥陪着凌霜初在云锦坊里挑衣料,已经陪得快要耐性全失了。
“天遥,你再给我看看这几匹碎花锦缎,到底哪匹的花色更好看?”
凌霜初已经是第N次让楚天遥帮忙当参谋长了。她却一点都不尽忠职守,随便瞄了一眼,就敷衍了事地道:“都差不多。”
凌霜初大发娇嗔:“什么叫都差不多?天遥,你压根就没认真看。”
“求你了凌大小姐,你选个云纹暗花的料子选了半个时辰,选个回字织锦的料子又选了半个时辰,这会儿碎花面料的你又要折腾多久?这些不都差不多嘛,随便挑两匹就是了。”
楚天遥实在后悔答应陪凌霜初来买衣料。本来这时辰她应该骑着小白龙在乐游原上享受飞驰般的乐趣。可未来嫂子前来叫她陪着去买东西,楚夫人满心疼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有求必应,马上打发女儿跟来了。
“你呀!怎么会差不多呢?这些虽然都是碎花图案的料子,但颜色、花色和面料都各不相同。”
凌霜初说着,忽然压低嗓音对她道:“天遥,不如你也买两块吧,缝制几套裙衫穿一穿,我还没见过你穿女儿装的模样呢。”
“不要。”
楚天遥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一边说,她一边瞄一眼凌霜初身上的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十分肯定地说:“穿成你这样子,我可没法走路。”
凌霜初一身典型的唐朝贵族少女装束。云髻簪花,广袖长裙。长裙用锦带系在胸部,宽大的裙摆流云般拖在地面。广袖一扬,飘然如鹤之羽翼。这袭衣裳穿在身上华贵优雅,行动间更是风流百态。
但楚天遥却不喜欢,穿成这样,她不但没法走路,还没法骑马,没法练剑……总之没法做的事情太多了。
凌霜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天遥,你迟早要穿的。等到你日后嫁了人,难道也还是这副小子打扮不成?眼下先慢慢改过来的好。”
楚天遥皱了一下眉头,“霜初,你怎么跟我娘一样,净爱说这些昏话?”
“这怎么就是昏话了?难道你这一辈子都扮小子,都不嫁人吗?”
凌霜初说着,忽然抿嘴一笑道:“楚伯母刚才可是跟我说了,那位姓姚的公子,实在是难得的好人品。”
最后哪两句话是学着楚夫人的腔调说的,学得惟妙惟肖。
“你……你乱嚼什么舌头呀!”
楚天遥脸刷的一下就红到耳根处,看着她这般窘迫之极的羞赧模样,凌霜初忍不住笑出了声,还附在她耳边悄声说:“天遥,这会子你倒有点娇羞女儿态了。”
楚天遥一味地胀红着脸,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半晌后才恨恨然地一顿足道:“你自己挑料子去吧,我不陪你了。”
凌霜初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说:“天遥,你真恼了?好好好,我不说了就是。”
停顿了一下后,她却又满脸想不通的神色道:“说起来,我还真是有点奇怪——不,不只是有点奇怪,而是非常奇怪。为何这个姚继宗会变得这般好?好得根本不像以前那个姚继宗了,完全就是判若两人。天遥你奇不奇怪?”
楚天遥对这个问题也深为不解:“我也觉得……他真的完全不像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个登徒子。会不会是你认错人了?”
“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他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除非……他有孪生兄弟,那倒还有可能。”
孪生兄弟?好象没听姚继宗说起过这种事。楚天遥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他以前如何不好都是过去了的事情,前尘种种已然时过境迁。反正现在的姚继宗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事。
在云锦坊耗了好半天后,凌霜初终于买好了衣料。一摞花色各异的料子堆在车座上,楚天遥都快要没有坐的地方了。只得挤着一堆布料坐下,还要伸手帮忙扶住那堆因摞得过高而摇摇欲堕的衣料堆。
“霜初,再没有下次了,你再别找我陪你出来买衣料了。”
“好,我不叫你陪我出来买衣料了。但我可以叫你出来陪我买胭脂买绣线买发钗买……”
凌霜初一边笑盈盈说着,一边扳着手指头数着,突然发现楚天遥根本没有用心听她说话,一双眼睛只顾盯着车窗外看。
“天遥,你在看什么?”
楚天遥猛然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地说:“霜初,我看到一个朋友。东西也买好了,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回去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霍然起身离座。车门一推,也不让车夫停车,就飞身跳下去,稳稳地落在地面上。然后她飞一般地朝着来路跑回去,凌霜初根本都来不及唤住她。
因为楚天遥突然离座而去,一摞布料没有倚靠,哗地撒满一车厢。凌霜初要收拾残局,也没办法顾得上她了,只得由着她去。
走进了街道旁一家酒肆后,楚天遥目标明确地笔直走向临窗的一张桌子。桌旁是一个独坐的落寞身影,一袭长衫湛蓝如深海。
“步平川。”
楚天遥又惊又喜,雅轩一别,今时今日方得重会。步平川抬首望她,眼神迷离如灯影,似明似昧,好半晌才迟疑地应道:“你是……楚天遥。”
楚天遥看见他的模样不由一怔,“步平川,你……喝多了?”
她心里颇有些吃惊,因为步平川的酒量她还是有点底的,可谓是千杯不醉。然而今日他这副样子,起码已经有了五六分醉意,他到底喝了多少酒?
步平川并不答话,只是端起桌上的酒坛,满斟一碗,一饮而尽。楚天遥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他的情形,不难忖出应该是有什么心事难解,所以在借酒浇愁。
因为不知根底,不好贸然相劝。楚天遥想了想,干脆招呼酒家道:“小二,给我也来筒酒。”
再扭过头对步平川说:“一人独斟,未若二人对饮,我陪你喝几杯吧。”
步平川不置可否,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闷酒。酒是海碗,一碗最少盛四两。楚天遥陪着他喝了几碗酒后,双颊便有酒晕微酡。而步平川,酒似乎无法染红他的脸,他越喝脸色越苍白,白如坚冰。一双眼睛朦胧得奇怪,像谜让人看不清。端酒碗的手也渐渐不稳,神态如盲人摸象般恍惚。
“步平川,够了,你不能再喝了。”
楚天遥不得不劝步平川少喝一点,毕竟饮酒过量会伤身。可是他却置若罔闻,一碗酒刚喝光,另一碗酒又举在了唇边。正欲一口饮尽时忽然顿住,两道眼神直直地看着窗外发呆。
楚天遥的眼光跟着看过去,发现不远处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笑着叫“姐姐,姐姐”。随着他清脆的童声,街道另一端跑过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支山楂果儿的冰糖葫芦,笑眯眯地递给小男孩。看着他接过去一口一个地猛吃,她连忙道:“慢点吃,别噎着,都是你的。”
“姐姐你也吃。”
“乖,姐姐不要,都给你吃。你看你看,让你慢点吃不听,噎着了不是。”
小姐姐一边说,一边轻拍着弟弟的背,又替他抚胸,别看是个小人儿,照顾弟弟竟是一副大人作派。小男孩一口噎在喉间的山楂果安然落了肚,脸蛋笑成了红苹果。
“姐姐真好。”
“我让你在家里等我把冰糖葫芦买回来,怎么你还是跑出来了?就是这么心急,咱们快回家吧。”
小姐弟俩手牵着手儿走远了。步平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身影走出很远,直到那双身影已然消失在街角,他的目光仍然迟迟不肯收回。
“这个小姐姐,照顾起弟弟来真像个小母亲。”
楚天遥是自言自语,没想到一直闷闷不语的步平川却忽然开了口说:“我姐姐……也曾经这样照顾过我。”声音里蕴藏着的温暖如红泥小火炉。
步平川肯说话,楚天遥自是求之不得的与其交谈:“你也有个小母亲一样的姐姐吗?她一定又温柔又美丽吧?”
“玉门关外,沙漠绿洲四十九个部落,没有比她更温柔美丽的女子。”
说到自己的姐姐,步平川脸上原本冷冷的表情,也和声音一样变得温暖起来。
“那你姐姐眼下人在何处?有没有和你一起入关?”
楚天遥不免对这位沙漠绿洲第一美人顿生好奇之心,希望能够有缘一见。
步平川一脸的暖意瞬间急冻成冰,他沉默,如花岗石般沉重的沉默。空气仿佛成了无形的铅,压得楚天遥从身到心都沉甸甸的。直觉告诉她,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却不清楚错在哪里。又不敢问,生怕再说再错,唯有跟着他沉默无声。
步平川再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他的嘴如一把无法开启的锁,只是不停地喝酒。店小二川流不息地给他上酒,一坛又一坛。他一碗又一碗地斟满,一仰脖就干掉了,像要把自己淹死在酒里一样地猛灌。酒水如小瀑布,把他胸前浸得透湿。
楚天遥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终于他不再喝了,伏在桌上不动,仿佛是累着了的小憩。但是她知道,这是醉。
***
天色将暮,姚继宗陪李畅找了一个下午也没找着步平川。他好说歹说地把她劝回了靖安王府,还拍着胸膛下了保证。
“李畅你放心,明天我会继续帮你找,明天找不着后天,后天找不着大后天,总之我一定替你把步平川找回来为止。”
靖安王府的侧门一敲就开了,阮若弱神色不安地守在门前,看见他们俩后一脸的如释重负。
“李畅,你可回来了。瑞安王府已经派人过来接过一回,我推说要留你在这儿用晚膳,又把他们打发回去了。咦,姚继宗,怎么是你跟着她?”
姚继宗简单明了地道:“步平川跑了,我一下午都在陪着她四处找人呢。”
阮若弱听得一怔,但她是个聪明人,略一思忖就能推断出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也不多问,先赶紧拉着满脸郁色的李畅进门。
“别的先不管那么多了,你先跟我上饭厅露面。否则事情穿帮了你以后别想再出来。”
跟李畅交代完后,她再扭头问姚继宗:“姚继宗,你要不要也跟我们一块吃饭?”
“不要不要,你们王府里吃饭规矩太多了。”
姚继宗头摇得像拔浪鼓。他以前曾在靖安王府里吃过一回晚饭,极为拘束的场面。
“王爷举筷子,大家才能跟着举筷子。王爷搁筷子,大家都得跟着搁筷子。我真心受不了这个,你居然能习惯?”
“我有什么不能习惯的,以前和领导们一块吃饭,还不得照样要跟着他们的节奏举筷子搁筷子嘛!有一回行长和我们下面的员工一块吃饭,正上头盘菜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一接接半小时。结果那半小时里菜都上齐了,愣没一个人敢动筷子,全部饥肠辘辘地等着他。”
阮若弱说得忘形,把异时空的事情都说出来了。猛然回神后,赶紧偷溜了一眼李畅。还好,她正处于忧心重重地恍神模式,根本就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好了,不和你多说了,我们先进去。”
三人就此作别,临走前,李畅满眼殷切地看着姚继宗。他自然明白她的心思,于是再一次向她拍着胸膛保证。
“李畅你放心,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答应了替你把步平川找回来,就一定会把他找到交给你为止。”
明明不关他的事,他却主动揽事上身了。
李畅跟着阮若弱先回到留仙居,李略一脸忧色地在庭中等着她。他自然什么都知道了,此刻也不迂回转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李畅,七皇子已经认出了步平川就是当日的黑衣刺客。”
李畅身子一颤,脸色雪白地失声道:“啊,七皇子居然认出了他!这……”
“步平川为何要刺杀七皇子,你知道吗?”
李略问的这个问题,是刚才他们三人在一起猜了很久都没猜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不肯说。”李畅语音哀婉地追问道:“略哥,七皇子是不是要……”
她迟迟不敢问下去,不敢面对那么可怕的答案。
“不会的不会的,”阮若弱忙安慰她道:“七皇子还是很讲情面的,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暂时不予追究步平川其人。只是我看刚才侧门外的情形,步平川好像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他该不会还想继续行刺吗?”
李畅无比艰难地点了点头,神色惨淡之至。阮若弱和李略看见她的点头,双双震动不已。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呀?李珉和他到底会有什么深仇大恨,根本不搭边的两个人呀!”
阮若弱实在想不通,也没时间让她想通了,杏儿急匆匆地跑进屋来催促道:“世子殿下,世子妃,小郡主,饭厅里的晚膳已经备好,就等你们了。”
三人不得不收拾好满脸的忧虑不解之色,一起上饭厅去用晚膳。
***
“天遥,这个人又是谁啊?”
楚天遥上午出门,带回一个浑身是伤的姚继宗。下午出门,又带回一个酩酊大醉的年轻人。不带呢就一个都带不回来,一带呢就一个接一个地带回来,楚夫人都有点应接不暇。
步平川醉了,楚天遥当然不会把他扔在酒肆中不管。于是雇辆马车把他带回家,安顿在客房里。楚夫人过来问,她用事先准备好的一篇话作答。
“他叫步平川,从玉门关来的,是爹和大哥二哥的故交。”
“哦,他来自玉门关,认识你爹和你哥呀!他来京城做什么?还有,他怎么喝得这么醉?”
“人家是来游历天下的,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所以就醉了。”
楚天遥拿话搪塞母亲,“对了,娘,可有什么醒酒的汤?煎上一碗给他解解酒。”
“让王嫂浓浓地煎上一碗葛根水,用来醒酒最好不过了。”
“葛根水是吧?我这就让王嫂煎去。”
楚天遥飞一般朝厨房跑去了,楚天人看着她这般急不可耐的样子,似有所悟。再扭头看定床上躺着的步平川,虽然酒醉后昏睡中的面容极苍白倦怠,眉目轮廓,却是一目了然的俊朗非凡。只是他的眉头为何紧紧锁着,任是春风吹不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