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继宗是一个很讲信用的人,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虽然他浑身的肌伤骨痛在睡过一夜后愈发酸痛难当,第二天早晨一百个不想起床。最终却还是强打着精神起了床出了门,满长安城地四处转悠着找人。
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长安街头,想找一个人出来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他白辛苦一上午,结果是徒劳无功地回了家。
姚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座上坐着高大威猛的高猛。一见到姚继宗回来了,他双目一瞪,一派质问的口气。
“你上哪儿去了?让师妹等了你老半天。”
昨日龙飘飘在白云峰遇上蛇差点被咬的事情发生后,龙五爷对于宝贝女儿的人身安全自然是空前地高度关注。现在女儿只要出门,就一定会安排高猛跟进跟出充当保镖。
“我爱上哪儿上哪儿,她又没提前预约,我怎么知道她会来。等上半天也不能怪我吧?”
姚继宗也没好声气,他又不是二十四小时候命随传随到的。高猛一时驳不了他,气得又在那儿吹胡子瞪眼。
姚继宗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抬脚进了大门。拐过影壁走到前院时,正厅阶前立着的一个丫鬟见了他,赶紧大声禀报。
“夫人,二公子回来。”
姚夫人和龙飘飘的身影很快双双出现在正厅门前。与此同时,姚夫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继宗,你这孩子,你昨日意外摔下悬崖的事怎么也不跟娘说一声,快让娘看看你的伤。”
姚夫人咋咋呼呼地迎上来,一把拉儿子入怀,从头看到脚。不用说都是龙飘飘告诉她的,姚继宗气得要命,真是多嘴啊!报喜不报忧都不知道,事情都过去了还让老人家吃上一惊干吗呢?
他恨恨然地瞪她一眼,她却懵懂不觉,满脸笑吟吟地对他说:“姚继宗,我又给你送鸡汤来了。”
姚继宗现在哪有心思喝她的鸡汤,他忙着安抚姚夫人说:“娘,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你别看了别看了。”
姚夫人却不依不饶,“龙姑娘说你昨儿爬上悬崖后满身都是伤。”
一边说,她一边翻起儿子的衣袖查看,被两臂的斑斑伤痕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伤成这样子?还说没事。你马上给我回屋躺着去,伤不养好不许下床。”
姚继宗其实也想在床上躺上三天三夜好好休息一下,毕竟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酸痛难当。这是昨天上午的被迫攀岩加下午的无奈徒步,一起运动过量的结果,更别提还有一身皮肉伤。但是,他还有任务在身呀!
“娘,我不能到床上躺着,我吃了饭还要出去。”
“不行,你哪也不准去,天塌下来没人顶你也得给我去躺着。”
姚夫人不答应,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检查儿子身上的伤势,无比心疼地说:“你这伤口都没上药吗?看看都红肿了。”
“上了,昨天上过了。”
“昨天上过了,今天就不要上了?你以为你上的药是仙丹,一次就好的。”
“姚伯母,我们家有上好的伤药,我已经带来了。”
龙飘飘考虑得这么周到,姚夫人自然是感谢不已:“那真是太好了,多谢龙小姐了。继宗,快跟娘回房,娘给你上药。”
姚继宗不得已,只得退一步道:“娘,我跟你去上药,但上了药我还是要出去的。”
“你出去干什么?什么事情这么着急,非你不可?”
“我要去找一个人,我答应了别人一定要帮她找到。”
龙飘飘主动请缨:“姚继宗,你要找谁呀?我让人帮你找,反正我爹手下跑腿的人多得是。”
姚继宗听得眼睛一亮,对呀!龙五爷手下人马众多,有他们帮忙找人,怎么也比他势单力薄的要强多了。
“我要找一个名叫步平川的人,你听说过吗?”
“步平川,听说过呀!他不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游侠之一嘛,听说不但剑术超群还长得相貌堂堂。你要找他干吗?”
“我有事急着要找他,你能不能帮忙找到?”
“我让人替你找找看,应该没什么问题。”
龙飘飘扭过头朝着大门外吼一嗓子,“师兄,你进来一下。”
她这一声吼,简直是再标准不过的如雷贯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庭前一树鸟雀,都被惊得四处乱飞。
门外的高猛马上跑了进来,别看他长得一副凶神恶煞相,跟龙飘飘说话时,声音却和暖如春风。
“师妹,你有何事?”
龙飘飘跟他说话像在使唤小厮一样:“师兄,你去吩咐底下的人帮我找步平川,越快越好。”
“步平川。”高猛怔了怔,“师妹,你找他做甚么?”
“是姚公子找他有急事,你快点把人找来。”
“姚继宗,你找步平川干吗?”
高猛跟姚继宗说话就换上了硬梆梆的口气,他也不计较了,如实道:“其实我也是帮别人找,高猛,你认识步平川?”
高猛没有回答他,而是对龙飘飘说:“师妹,那我就去派人找找看。”
有龙五爷的人马帮忙找步平川,姚继宗就可以松上一口气了。满身的伤由姚夫人重新替他上了药,再喝上一罐龙飘飘送来的人参鸡汤,下午躺在床上好好睡了一觉。
这一觉,他睡到天黑时分才起床。吃过晚饭后,就等不及地跑去龙府打听消息。
姚继宗这回去龙府比上回的待遇要好多了,门房笑脸相迎,家丁把他引到偏厅坐下,香茶果点伺候着。龙飘飘得了通报从内宅出来见客,一见到他便道:“姚继宗,你来得正好,我爹正要找你呢。”
姚继宗一愣,“五爷找我干吗?”
“我打发了不少人马在四下替你找步平川,被爹知道了。他听说是你要找的,就让我带你去见他。”
是为了步平川?难道龙五爷和步平川有什么关系吗?姚继宗满心疑惑地跟着龙飘飘去见龙五爷。
龙五爷在后园的水榭里宴客,偌大的水榭灯火辉煌人声喧哗。有妙龄歌女怀抱着琵琶在侧,轻拢琴弦,慢启香唇,歌似黄鹂出山谷。还有窈窕舞娘献舞筵前,娉娉袅袅,轻盈曼妙,舞若彩蝶绕芳树。笑语欢声清歌曼舞,煞是一派热闹场面。
龙飘飘并不过去,隔着几丈远一声大喝:“爹,姚继宗来了,你不是要见他吗?过来吧。”
她一个人的声音,把那边十来个人的声音都压下去了,顿时全场肃静无声。
“各位继续,继续,照样吃照样喝照样唱照样跳,龙某去去就来。”
让场子重新热闹起来后,龙五爷就踱着方步过来了。见了姚继宗,他一边上下打量他一边询问道:“听说你昨日从悬崖上摔下去了?身体怎么样,还行吗?”
姚继宗摸着后脑勺笑道:“托您的福,一身皮肉惨是惨了点,好歹还囫囫囵囵地活着。”
“你说你这人,自己都摔得只剩半条小命,倒还有精神管人家的事。”
龙五爷用刮目相看的眼光看了姚继宗一眼,闲话说完后,他就开门见山地问:“你找步平川干什么?”
“五爷,我其实是在替别人找。”
“替谁找?”
姚继宗迟疑了一下道:“替……一个朋友找。”
龙五爷突然话风一转,交代起女儿来了:“飘飘,你不是要拿最好的伤药给姚公子用吗?我突然想起来,书斋的红木箱里还有一种药膏是极好的。你去找一找,我记得是小小的青瓷瓶装着。”
“是吗?那我去找找看。”
“柜子里没有,就在别处翻翻看,总之不在书斋就在卧房。”
龙五爷看似粗人一个,居然还有书斋。姚继宗有点想笑,但是龙五爷打发走了龙飘飘后,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他笑不出来了。
“你那个朋友,是位女子吧?”
龙五爷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姚继宗,他怔了一下后,如实地答道:“是。”
“你喜欢她?”
龙五爷问得直接又犀利。到底是老江湖,见惯世态历尽人情,看人的眼光心思极敏锐,一看一个准,一猜一个准。
姚继宗避无可避,索性直言不讳:“是,我喜欢她,但她不喜欢我。她喜欢步平川,步平川也喜欢她。现在他们之间出现了一点问题,步平川不见了,我答应一定会帮她把他找出来。”
停顿了一下后,他又道:“五爷,我不该让龙小姐帮我找。我知道这样子是在利用她,其实也不是我让她帮忙,是她主动……算了,都是我的不是。对不起,您让您的手下别忙了。”
姚继宗像干了坏事被大人抓到的孩子,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龙五爷听完他一席话,看了他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又开了口。
“你倒是知道好歹呀!既然如此,我奉劝你一句,告诉你朋友最好不要找他了。找着了麻烦事更多,就此撒手只怕还好一些。”
龙五爷这番话听得姚继宗心里一突,听上去像是话里有话,他似乎是知道什么内情的知情人。
“五爷,您这话我听不明白。什么意思啊?”
“这里头的意思可就多了,我没法一一跟你说明白。你也是个聪明人,听话听音,自己琢磨去吧。”
龙五爷没有要跟姚继宗细说的打算,他却很想听他细说。想了想,他试探着问:“五爷,我们其实也知道他惹了很大的麻烦。但是我的朋友还是要一心向着他,至死不渝。”
龙五爷浓眉一耸,“他惹的麻烦多大,你们知道吗?”
“知道,天大的祸事。”
两个人的对答像在打哑谜,话说得遮遮掩掩,都不点破。姚继宗的回答让龙五爷颇为意外地耸起了浓眉。
“你们居然知道?”
姚继宗特别诚恳地说:“只是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五爷,您……是不是知道?能不能告诉我?”
“他的事情应该问他去呀,我又能告诉你什么?”
“我也知道他的事情最好是让他自己来说,但是这个家伙简直像个用葫芦卖药的老中医,我们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全都被他闷着呢!他自己也闷着,老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姚继宗以前还以为步平川的各种高冷酷拽纯粹是为了耍个性,现在却觉得不像是那么单纯的事了。
“我觉得再这样郁闷下去对他没好处的。可他什么都不肯说,让人想帮他都无从帮起。”
龙五爷盯着他问:“你想帮他,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天生一副热心肠行不行?”
“不是为了那位女子?”
龙五爷问得意味深长,姚继宗摸着后脑勺苦笑了一下道:“也算是为了她吧,毕竟他不开心她也不快活。我这个人最看不得别人愁眉苦脸了,尤其是自己的朋友,所以能帮就帮一把了。”
语气是刻意的云淡风清。龙五爷看着他半天,眼光捉摸不定,良久后方徐徐道:“你去过玉门关吗?”
玉门关——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龙五爷突然话题一转,姚继宗有点愣神。他没有去过玉门关,他只是在边塞诗中读到过这个地方。诗句让他明白,玉门关是春风吹不到的地方,黄沙漫漫,辽阔苍茫。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玉门关的设立始自西汉武帝时期。它是汉代西陲两关之一,另一关为阳关,二关自古为中原进入西域之门户。唐时开始,有很多的商人由唐朝都城长安出发,携带着各种各样的货物——丝绸和织锦、茶叶与瓷器等众多在遥远西方深受欢迎的货物,开始西征。途经现在甘肃、青海、新疆地区,穿过中亚前往中东及东欧。
这条西征的漫漫长行路,最好最顺利也要一年之后才能返回。商队满载而归的将会是黄金白银玉石珠宝,以及来自遥远西方的各种财货,价值是他们出发时的十倍。路途虽然遥远,也会有着这样那样的艰难困苦,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是人为财死,十倍的利益足以驱使人们冒险长途跋涉了。
这条路,后来被称为丝绸之路。丝绸之路,极美极诗意的名字,路程却并不唯美诗意。长长的商旅驼队跋涉在茫茫大沙漠中,眼前唯有望不到边的漫漫风沙。沙漠是不毛之地,总是与死亡、与孤独紧密相连。
“我知道玉门关,但我没去过。听说那里千里戈壁,万里黄沙,大漠风光雄奇壮美之至。”
姚继宗对玉门关这个地方闻名久矣,说起来不胜神往。龙五爷嗤之以鼻:“你们只看风景,当然壮美。把你扔在沙漠中过个几天,你就未必还会这样想了。”
“我听说,玉门关外,沙漠绿洲地带也挺能活人的。”
姚继宗还有一点不服气,龙五爷继续教训他道:“你知道什么?玉门关外是一望无垠的沙漠戈壁,至少要走几百里,才能偶尔遇上一块小小的绿洲,绿洲四周会分布着好几个部落的人家。为着那几块赖以生存的绿洲,沙漠四十九个部落也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的冲突战争。那种惨烈的状况,估计你连想都想像不出来吧?”
姚继宗呆住了。在沙漠里生存,为了争夺比黄金更珍贵的绿洲水源,确实可以造就无数惨烈战争了。他或许想像不出全景,但想像一二也足以心底发寒。
“玉门关外最有名的沙漠绿洲地带,是鸣沙山畔的月牙泉。泉面不大,呈一弯新月状,经年立于沙漠却不被风沙掩埋。四十九个部落为了争夺这块宝地,伤亡无数,连最强盛的两族打到最后都两败俱伤。两位族长遂折箭为盟,联姻求和。”
龙五爷说起玉门关外沙漠地带的传奇往事,真是娓娓道来。看来传言不虚,他果然是自关外而来的。
姚继宗喃喃地道:“又是和亲啊!”
大到国家民族,小到升斗小民,都有着类似的故事。沙漠中的和亲更是可以理解。两族在同一片蛮荒大地上生存,同样被饥馑、干渴、酷烈的战争折磨过,同样因为连年烽火而筋疲力尽。所有的恩恩怨怨,一朝以儿女婚姻来化解,也不失为化干戈为玉帛的一种捷径。自然,这样的婚姻已经与爱情无关,而是缔造和平的最隆重的契约。
“谁也没有想到,这桩联姻,最终成了沙漠中最惨烈的一桩联姻。”
龙五爷的语气是感慨万千,姚继宗听得吃了一惊:“怎么了?出什么乱子了?”
“新嫁娘在婚礼中坦言她已经‘心有所属身许他人’,下堂求去。两族关系岌岌可危,正剑拔弩张之际,族长当机立断,拔出佩剑,一剑杀了意图毁婚的女儿。”
龙五爷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却构勒出一幕鲜血淋漓的画面。姚继宗听得跳起来,眼睛里是满满的难以置信。
“什么?他他……他居然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怎么下得了手?”
这一剑,委实太过凄厉。亲人之间,不是骨肉相连的关系吗?不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吗?哪咤的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终究只是神话。真正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如果割得了剔得了?然而这一剑的酷烈无情,犹胜于剔骨割肉的决绝。
“族长为情势所逼,不得不弃卒保帅。”
姚继宗叫得大声:“可那不是小卒子,那是他的亲生女儿呀!”
“族长有四位夫人,一共生有九个女儿,五个儿子。她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杀了这个女儿后,他马上安排另一个女儿换上吉服拜堂成亲。两族联姻,至今和平共处在沙漠绿洲中。”
“至今和平共处,这是用一个女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好吧?那位族长既然有那么多的女儿,这个不愿意,当初就别强迫她,改为另一个女儿和亲好了。”
“但是另一族却指定要他这个女儿,因为她是当时的沙漠第一美人。”
说到这里时,龙五爷停顿一下,方才继续接着往下说:“这个女子,就是步平川的姐姐,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
“什么?是步平川的姐姐。”
姚继宗再一次惊跳起来,“那步平川,他……他当时在场吗?我的意思是……他亲眼看到他父亲……杀死他姐姐吗?”
“他当然在场,所有的一切,他都亲眼目睹。算起来,这些都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当时他应该才十二三岁吧。”
才十二三岁,根本就还是一个孩子的年纪,居然就亲眼目睹了骨肉至亲间如此鲜血淋漓的一幕,这实在是太残酷了!姚继宗震撼得无以复加,嘴巴张得大大的,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