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府出来后,姚继宗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满怀感慨,为那一段年深日久的往事,落花带血般的凄艳哀伤。
步平川的姐姐,那个曾经的沙漠第一美人。她的生命如歌,华彩乐章在最优美动听的时候曳然而止。死在亲生父亲的剑下,死于亲情,更死于爱情。只为她在喜堂上当众说出‘心有所属身许他人’八个字,掷地有金石音。是那个男子当得起她的这般厚爱?
“谁是她的心上人,这点她并不曾明言,外人也无从得知。”
龙五爷如此回答之后,又像随口说闲话似的道了一句:“记得那年年初,玉门关驻军对抗突厥大捷,皇帝曾派遣七皇子为天子特使前来犒军。当时可是玉门关一时无双的盛事呢。”
姚继宗一点即通。明白了,终于明白了,如一幅拼图逐渐成形,陈年旧事渐渐的轮廓凸现。年轻的皇子与沙漠部落的美丽女子,他们是如何邂逅的呢?已经无人知晓。只是可以肯定,他们当年曾经有过一段彩虹般绚美瑰丽的日子,否则何来“心有所属身许他人”?
沙漠女子的爱情之火,热烈一如沙漠。全身心的相许,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情海的爱潮汹涌,既可载之亦可覆之。她……成了覆舟。他……却一叶轻舟万重山,依然潇洒飘摇。
李珉多情却不专情,有始未必有终。如火如荼的爱一场,情深累美人。而良人,想来已经事如春梦了无痕。天皇贵胄与民间美人的邂逅,是风中柳絮水中萍,聚散两无情。
有些爱情让人伤感,以为是情缘,实则是情孽。步平川的丧姐之痛,既然不能与父为敌,那么选择薄情负心的李珉作为报复对象,也就很好理解了。
远远的有箫声慢,幽幽地传来,凄婉如女子的呜咽。一声声,无尽苍凉,让姚继宗的脚步也踏出无尽苍凉。他走着走着,走去了楚府。
已经过了一更,姚继宗居然还找上门来,楚天遥很是有些意外地问:“这么晚了你来干吗?”
“四郎,你还没睡就好,咱们出去喝几杯吧。”
古代的一更时分,也不过就是夜里九点的光景,姚继宗此刻半点睡意都无,只想找个人一起喝喝酒说说话。这个念头一起,他的一双脚就像识途老马般自动走到楚府来了。也是啊,他对自己说,在这大唐朝里最能说得上话的对象,除了阮若弱,就只有生死与共的兄弟楚天遥了。
“喝酒,你一身伤都还没好,喝哪门子的酒?这个时辰你应该去床上躺着好好养伤才是。回去回去,赶紧回家睡觉去吧。”
楚天遥轰姚继宗回家睡觉,他却不肯走,扒着门框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啊!四郎,走了,咱们一块喝几杯再回家睡觉了。”
“不喝,上次喝醉……”
楚天遥话说到一半忽然咽了回去,脸忍不住要泛红,幸好有夜色的掩护让人看不分明。姚继宗知道他咽回去的半截话是什么,笑嘻嘻地说:“我保证这回不会喝醉,更不会长安市上酒家眠。”
两人正说着话,楚夫人走了出来招呼道:“哟,是姚公子来了。”
姚继宗连忙行礼问好:“楚夫人,别那么客气,叫我继宗好了。您也还没睡呀!”
楚夫人倒是不跟他见外,含笑唤着他的名字问:“继宗,你这时辰还来找天遥干吗?”
“睡不着,想找四郎一块出去喝几杯,反正时辰还不算太晚。”
“又要去喝酒呀,别去了。天遥昨日才带回一个醉汉,回头再把你也带回来,我家客房都不够用了。”
姚继宗大大咧咧地道:“客房不够用没关系,我就和四郎搭铺睡好了。上回拼桌子我们不也都挤巴挤巴睡了一宿嘛。”
“你……”楚天遥脸愈发红了,“不是跟你说了这事别再提嘛。”
“你说别跟外人提,伯母又不是外人。”
姚继宗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楚夫人一改口唤他的名字,他也马上叫起伯母来。看到楚天遥撇着唇角气恼不已的样子,他又连忙道:“好好好,不提不提。对了,你昨天跟谁喝酒,居然把人家灌醉了。四郎你酒量看来真是了得呀!”
“哪里是她灌醉的,我看十有八九是那个姓步的自己把自己灌醉的。”
楚夫人不以为然,她行年至此,自然能从步平川醉中犹自郁郁然的眉目间看出他是在借酒浇愁。
“姓步的?”姚继宗听得心里格登一下,“是步平川吗?”
楚夫人点着头道:“是叫这个名,怎么继宗你也认得他吗?”
“我的天,我满长安城找他,没想到四郎你把他扛回家来了。”
姚继宗几乎一蹦三尺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楚天遥觉得很奇怪,一脸不解地问:“我是昨日下午在街头酒肆无意中遇见他,见他喝醉了就把他带回了家。你满长安城找他干吗?”
“不是我找,是我帮李畅在找。”
楚天遥怔了怔,脱口而出:“你帮她找步平川,这事不该你干吧。”
“是不关我的事,可正巧让我遇上了,我不帮她一把心里过意不去。”
楚天遥忍了忍,实在没忍住:“你还真是好心啊!居然帮她找情郎。”
姚继宗苦笑道:“我哪有你好心,我帮她找情郎,你可是帮她收留情郎呢。你比我还要高风亮节,咱们还真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
楚夫人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听出了一些枝枝蔓蔓。听完最后一句,她莞尔一笑道:“什么叫你俩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
楚天遥急忙说:“娘,姚继宗他净胡说八道,你别当真理会。”
“哦——”
这个字拖得千迂百回,透着明显的不相信。楚夫人的眼光看向姚继宗,他却不敢多嘴了,因为楚天遥也恨恨然地瞪着他。他只能干笑着岔开话题问:“四郎,步平川现在还醉着吗?”
“是呀,他喝得太多了,睡了一天一宿都还没醒。估计明天早晨应该无论如何都会醒了吧。”
“那太好了,你守住他千万别让他走了,我明天带李畅过来见他。伯母,不介意我带个客人来吧?”
楚夫人含笑道:“漫说带一个,带十个也没关系。”
“太好了,那就一言为定。明天上午我带李畅来和步平川见面。”
事情敲定了,姚继宗总算可以安心回家睡觉了。楚天遥送他出门,微月似银钩,夜色如淡墨,庭前的玉兰树铺一地千重百复的花影。
楚天遥的脚步停住花影扑朔的玉兰树下,有些迟疑地问了一个问题:“李畅……她为什么急着找步平川,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夜风徐拂,掀开一树枝叶,叶荫花影间,有一弯淡白的眉月露出来。湛湛明月光照在楚天遥的脸上,如追光。无边夜色都是背景,衬托着她的脸分外皎洁,皎若云间月。姚继宗一眼瞥见,不觉怔住了。
“姚继宗,我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呀?”
楚天遥问出的问题,迟迟得不到姚继宗的回答,忍不住伸手搡他一把。如今她对姚继宗,言行举止还真是像对待自家兄弟一般随意。
姚继宗回过神来,莞尔一笑道:“四郎,我突然发现你实在是个俊俏小生呢。李畅看不上我倒也罢了,怎么连你也看不上?凭良心说你的颜值——啊不,你的长相要比步平川更加英俊了。”
楚天遥哭笑不得:“我跟你说正事呢,你都答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提到正事,姚继宗笑容一敛:“是呀,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你快说啊!”
楚天遥急不可耐地追问,姚继宗先跟她确认一点至关重要的事。
“说给你听可以,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那天我们一起在酒楼中亲眼目睹过李眠遇刺时的情形。当时,那个黑衣刺客你是不是看出来了是谁?”
楚天遥愕住,这个时候旧事重提,姚继宗自然不是平白无故的闲聊。他来找步平川绝对是事有因,出大事了,莫非是为了此事?他问她这个问题,显然是要看她知道了多少,才决定告诉她多少。
略一迟疑后,她满怀信赖地对他实话实说:“是的,我看出来了,他就是步平川。你当时也看出来了对吗?”
“没错,我也看出来了。四郎,你当时还不肯让我多说呢。”
楚天遥既然也是知情者,而且当时他的反应也是护着步平川的。姚继宗就一五一十地把昨日发生在靖安王府侧门外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楚天遥听得后怕不已,“太悬了,真是太悬了。当时要不是有李畅在,真是差一点又要出大事了。你说,步平川为什么要刺杀七皇子呢?”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这个问题让很多人想不通猜不透,姚继宗却已经知道了答案。既然已经跟楚天遥说了这么多,也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于是他又对他揭晓的谜底。
那段凄艳惨烈的往事,姚继宗只是代为传述,都已然心绪难平。当事人如步平川,当时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手刃姐姐时的惨烈一幕,那份锥心刺骨的痛苦更加可想而知。
楚天遥听得完全呆住了。她从不知道,有一种人生,可以惨烈至此。
***
一道如雪的剑光贯胸而过,血喷薄四溅,如凋落一地的红梅花。那凄厉无比的一剑,步平川终生难忘。
姐姐倒在父亲的剑下,眼神是哀怜的,凄绝的,难以置信的。大红绣衣裹着的身子委顿坠地,如花凋,凋得如此惊心动魄。血恣意汪洋地喷涌,染红了他的眼睛。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看世间万物都是血样的红。那种血红的颜色,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姐姐,姐姐……”
一剑刺出,父亲便陡然转过脸去。堂上堂下虽然人头济济,那一刻却死寂一片,宛如空山无人。唯有他的声音,呜呜咽咽的不成调的声音,在绝望地悲泣着,呼唤着。
“姐姐,姐姐……”
“阿川,姐姐不能再陪你了。”
最后的诀别,简洁苍凉。姐姐的细语如烟,很快便袅袅散尽,眼神也随之涣散。唇边留着一个惨然的笑,毫无质感,淡如清晨时分即将消失的薄薄月光。
母亲早逝,父亲一惯威严难以亲近。兄弟姐妹虽多,却都是隔了一层肚皮的。唯有这个年长他五岁的同胞姐姐,疼他爱他,如小母亲般无微不至地呵护着他。
相依相偎的姐弟俩是一个小小的世界,失去她,这个世界便如同坍塌了不周山。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倩何人炼五色石以补苍天?
十三岁的少年步平川,五内俱痛,不能止住自己的泪。他紧紧地抱着姐姐,刚刚死去的身体微温在怀,有血染他一身。死亡的味道,是泪的咸加血的腥。
步平川从此不能再爱父亲,因为不能原谅他的狠心。但也无法恨,因为父亲回头的那一瞬眼中有泪。爱和恨都太复杂,纠结在胸口,如一座五指山压着他。朝朝还暮暮,日日复年年。生命中最深刻的记忆,是如此的惨痛。
岁月远去,记忆不远。时光的纸上,很多往事的墨渍渐渐淡去。唯独姐姐的死,始终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不思量,自难忘。
即使醉倒,睡去,在梦中,依然还是忘不了。沉沉睡眠里,步平川的眉头依然紧锁,不能向酒边暂展。
恍恍惚惚中,听到有幽咽的悲泣声。步平川迷朦地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李畅。她满面泪光地伏在榻边,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轻轻地抬起一只手,他温柔地替她拭去双颊的泪痕。她握住他的手,把整张脸埋进去。眼泪更加蔌蔌急落,一颗颗,灼热如蜡油。打在他的掌,痛在他的心。
步平川坐起来,深深地拥她入怀,低声说:“别哭了,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为难。”
如同隔着岁月,拥抱着当年绝望哭泣的自己。这种悲伤他太明白、太了解。
李畅仰起头望定他,哽咽着道:“步平川……”
千言万语都蕴藏在这三个字里了。黑眸与黑眸的对视,是彼此眼中的唯一。步平川的眼睛里有一种深刻的悲伤,那种悲伤,李畅不懂得。
一个人的快乐可以是很多人的,一个人的悲伤却只能是一个人的。快乐可以分享,悲伤只能独自承担。
前庭院中,玉兰树下坐着姚继宗、楚天遥,还有阮若弱,是她出面接了李畅后再陪着一同前来的。
树上开满雪白大朵的花,风来时花影翩翩,仿佛无数栖枝的白鸽欲飞。三个人都默默无语,只是静看玉兰花瓣的随风飘落。看着眼前的花凋,想着一段凄艳传说,同样华丽哀婉的悲情谢幕。
良久后,阮若弱才回过神来询问:“姚继宗,步平川姐姐的故事,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李畅?”
“我觉得,以他俩的关系,步平川既然不愿意跟她说,我没必要去多这个嘴。”
楚天遥赞同地点头:“也对,步平川不说,自然有他的用意。”
阮若弱道:“李珉这个家伙,怎么也没想到步平川找他算得是七年前的旧债。他还一直想不明白是怎么招来的这场杀身之祸。”
姚继宗拍着大腿说:“君子报仇,十年尚且不晚,何况七年。步平川当时是年纪小,等到现在才跑来算帐也是可以理解的。李珉这个浪子,泡过的女人一定不计其数,恐怕早就忘了这段沙漠中的艳遇了吧?”
“这算哪门子的报仇呀!李珉只是浪子不是淫贼,风流而不下流。据我所知他从来都不强迫女人的,如果一切都是你情我愿的话,那就无可厚非呀!步平川把姐姐的死全怪在他头上,未必有点说不过去呀!”
阮若弱不认同步平川的复仇,楚天遥忍不住替他说话:“或许,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吧。”
阮若弱想想不说话了。确实,男女之间的情爱有时候复杂如天书。都说旁观者清,但有些隐衷内情旁人根本无从得知,如何评价得了?
院中重新恢复为静默一片,人人皆悄然无声,唯有花瓣不停地飘落。寂静中,隐隐有环佩叮当声从回廊传来。他们循声一看,是李畅偕着步平川一起出来了。
“楚天遥,谢谢你收留我。”
步平川宿醉方醒,脸色苍白倦怠,身子却站得笔直挺拔如枪。楚天遥站起来含笑回复他,笑容中带着一丝含蓄的悲悯。
“没什么,你也是我家故人,我怎么能把你独自扔在酒肆呢。”
李畅不觉一怔:“啊,楚天遥,步平川竟是你家的故人?”
“哦,他与家父家兄都是旧识。”
“哦,怎么你还去过玉门关吗?不然怎么会识得楚将军?”
不明就里的李畅,扭过头去含笑询问步平川,笑容天真娇娆。他看着她的笑靥深深,唇边两粒茉莉花般芬芳的酒窝。一刹那的失神,真像……忍不住抬手想去抚她的颊。手都快要落在雪白的肌肤上了,突然回过神来这是在众人跟前,忙不迭地缩回手。
李畅越发笑得娇娆,言谈如蜜:“步平川,姚继宗你以前见过的,这一位是我堂嫂,靖安王府的世子妃,你也是见过的吧?我每次出来见你都多亏了她帮忙。”
一边说,李畅一边指着阮若弱介绍给步平川。
当日在画舫上飞身救李畅时,步平川对于船上的其他人等均未留心。只是李畅每每与他私会都是托阮若弱搭的鹊桥,这个他是知道的。所以李畅一介绍阮若弱,他马上十分尊敬地揖手为礼。
“见过世子妃。”
阮若弱含笑回了一个万福礼。步平川的眼光再看向姚继宗,略一点头便转过去了。接下来他和李畅一起双双告辞,想来这对情人要找个独处的地方,有很多体己话要说,几个人自然也不会多加挽留。
“姚继宗,人家都走得不见人影了,你还盯着大门傻看什么呀?”
阮若弱冷眼看了怔仲模式的姚继宗老半天,终于忍不住要说他了。她只留心看姚继宗,没发现一旁的楚天遥同样怔仲着,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姚继宗猛然回神,自嘲地一笑:“是呀,我发什么傻呢。”
目光斜溜间,他瞄到了同样发傻的楚天遥,一脸苦笑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还好还好,还有一个人陪着我发傻。四郎,我们是一对傻瓜。”
阮若弱何等灵巧人物,一听这话就听出隐情来了,不由自主地嚷嚷出声道:“楚天遥,原来你也对李畅有意思呀!”
楚天遥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辩解才好,只能闷着气不吭声。姚继宗在一旁替她说话,大包大揽地说:“是啊,我们这对难兄难弟,是失恋阵线联盟呢。”
阮若弱把他们看了半天,拍手笑道:“李畅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啊?被这么几个好男人同时喜欢。小姚小楚都是大好青年,不说别的,光看你们爱屋及乌成人之美的行为,就让人不得不点赞了。”
“那是,我和四郎呀……”
姚继宗一把揽住楚天遥的肩放声唱道:“俺们那旮都是东北人,俺们那旮特产高丽参,俺们那旮猪肉炖粉条,俺们那旮都是活雷锋……”
苦中犹作乐,他就是这点最好。阮若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楚天遥则忙不迭挣开姚继宗,脸色微红。春风吹过玉兰树,一树绿叶哗啦啦地作响,仿佛是一阵藏也藏不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