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继宗单手挑着一盏牡丹花造型的无骨花灯,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赏玩着。
别的暂且不提,光灯面上细致的绣活就足以百看不厌。而他这般细致地欣赏后,才明白为什么灯面会流动着宝石般眩目的华彩,因为灯光透过花纹图案的千万针孔熠熠生辉。这盏别致的花灯当为灯中之冠。
有了这盏无骨花灯在手,其他的花灯就再难入姚继宗的法眼。他开始把心思从花灯转移到了赶灯会的众多佳丽身上。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女子们,个个脂浓粉艳,香风薰人。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在万千灯光的辉映下,美貌犹胜白昼。这满街珠翠,能教人竞夜看不足。
姚继宗看来又看去,只觉个个都是好的,但个个都与己无关。满街来来去去的美貌佳人像是一道道流动的涧泉,在他眼中浮光掠影地流过。没有一个能流入他的心里,蕴成一口井。
走马观花似的赏完了美人后,姚继宗准备打道回府了。走了几步远,却鬼使神差般又回了一下头,一眼就看见了远处的一个静定身影。
灯树千光照,那人却远远地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中间隔着一条喧闹街道,车去如梭,人来如织,车海人潮中对面的脸时隐时现,如密林深处的湖泊让人看不分明。
纵然看不分明,姚继宗却也直觉那是与已有关的人,心中顿有亲近感油然而生。他连忙分开人群奔过去,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后,唇角咧出一个欢畅无比的笑容。
“四郎,原来是你呀!”
楚天遥独自一人站在僻静处发呆,正想着是一个人回王府去呢,还是再找一找姚继宗。不过,一眼看到跑过来的姚继宗后,她的一张脸却冷若寒霜。重重地哼了一声,身子一转抬脚就走。
姚继宗不明白楚天遥为什么生气了,又看不到宝珍宝珠的人影,追在他身后一迭声地发问: “四郎,你怎么了?怎么就你一个人,我两个妹妹呢?”
楚天遥气鼓鼓地道:“我怎么了,你故意撇下我和你两个妹妹在一起,你到底存的什么心?”
“冤枉啊!我不是故意撇下你们的,实在是人太多了被挤散的。我两个妹妹对你有意思,当然拼了命也要跟着你,我有什么办法。我找你们还找了大半天呢。”
姚继宗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楚天遥的容色总算有所缓和,他又接着问:“四郎,那我两个妹妹人呢?上哪儿去了?”
楚天遥不愿多提,一语带过:“我把她们送回家了。”
得知宝珍宝珠姐妹俩已经被送回了姚府,姚继宗也放了心就不再多问,免得又惹楚天遥不高兴。他有意岔开话题,笑眯眯地举起手中的那盏牡丹花灯给他过目。
“四郎你瞧瞧,这盏花灯别致吧?”
楚天遥搭眼一看,顿时就觉得好。再接过来仔细欣赏,更加觉得好。姚继宗在一旁把这花灯的制作工艺现学现卖地讲给她听,听得她也啧啧称奇。把那花灯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姚继宗见楚天遥这么喜欢,马上慷慨割爱道:“四郎,你既然这么喜欢,这盏花灯就归你了。”
连“送”字都不说,而是用了一个“归”字。在姚继宗的潜意识中,对楚天遥没有什么送与赠。送与赠,接受的一方是要承情的。而姚继宗不需要楚天遥承他的情,凡我有的,你喜欢只管拿去——兄弟嘛!
“那就谢谢你了。”
楚天遥也没推辞,大大方方收下来。她已经不拿他当外人了——兄弟嘛!
“四郎,你刚才带着我两个妹妹没赏成灯吧?要不要再去看一看?”
“人太多了,不想看了。要看灯的话光看手里这盏也就够了,咱们还是回王府吧。”
两个人准备返回了。虽然不认得回王府别院的路,但在灯火如昼人群似海的洛阳街头,找路问路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他们一边问一边走一边顺便赏灯,走出几条繁华正街后,便是灯火阑珊处。
失意已久的明月,终于将满轮清辉派上了用场。月华水一般荡漾着,远楼近树如浮在波光水色中,轮廓清明如画。姚继宗和楚天遥并肩偕行,脚步起落,如吟一首合辙押韵的诗。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如此春夜,姚继宗不由地吟出东坡居士的《春宵》一诗来。苏轼的诗词虽然以豪迈见长,却也不乏这般清新笔触。只可惜第一句已经被后人引用得不是那么清新了。
楚天遥听得怔了一下,用讶异之极的语气问:“这是你作的诗?”
姚继宗连忙澄清道:“我哪有这本事,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谁写的?真是一首好诗。”
姚继宗当然不能是告诉他这是几百年后宋代诗人苏轼之作,只能搪塞地笑道:“不记得谁写的了,我看诗一般很少记作者的名字。觉得鸡蛋好吃,不一定非要认识那只下蛋的母鸡是吧?”
楚天遥失笑,“你的歪理还真是多。”
姚继宗看着楚天遥的笑颜,唇红而齿白,如梅绽冰雪间,不由自主地笑道:“四郎,可惜你不是女孩子。”
楚天遥脚步一顿,眼神既慌乱又错愕,声音也有些慌乱:“你……何出此言?”
“如此花好月圆之夜,应该要一男一女并肩漫步卿卿我我才是。你如果是个女孩子陪着我一起月下同行,才不辜负了这般良辰美景啊!”
楚天遥一张脸顿时泛红,连忙扭过头去不想让姚继宗发现,口中胡乱地应道:“你不就是想要女子陪着卿卿我我嘛,容易呀!灯会上有的是,随便找一个就行了。”
“随便找一个?你以为是找青菜萝卜,剜到篮子里就是菜。我眼光很高的,一般的女人根本就……”
姚继宗说得正来劲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发呆。楚天遥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发现前方有个白衣女子,约双十年华,正踏着满地明月光,袅袅婷婷地走向他们。雪衣素袖,衬着黛眉淡淡,笑靥浅浅,一派清艳之质,疑似广寒嫦娥仙。
这等姿色自然不是“一般的女人”,难怪姚继宗看得突然说不出话了。想当初他在曲江初见李畅时便是如此,这会儿老毛病又发作了。
瞄了那女子一眼,楚天遥就神色淡然地收回了视线。回过头来看到姚继宗那副如痴如醉的模样,她忍不住推搡了他一把。
“喂,你发什么愣呢?”
姚继宗这才回了神,美人也正好走到跟前来了,眸含情唇含笑看着他们,却又一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咦,她有什么事情?该不是迷了路,想找人问路吧?
虽然姚继宗对洛阳城大街小巷的了解度基本为零,但如果美人真是来问路的,他就算是找到天明,也保证一定会把她安全送回家。甘为美人效犬马之劳。
一念至此,不等美人开口,姚继宗先满脸堆笑地询问道:“美女……啊不,姑娘,你有什么事吗?有就只管说,但凡是力所能及的事,我姚继宗绝不推辞。”
“原来是姚公子。”
美人清语如茶,嫣笑如酒。茶之清与酒之醇同时袭来,姚继宗只觉得浑身都要酥了。
“小女子姓白。”
美人一边说,一边盈盈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姚继宗也赶紧躬身还礼说:“白姑娘你好。”
“那这位公子又如何称呼?”
白姑娘一双秋水眼波光潋滟地瞟向楚天遥,楚天遥却只是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灯,并不作答。因为以她对姚继宗的了解程度,知道他一定抢着回答。
姚继宗果然抢着说话,“白姑娘,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楚天遥。”
“原来是楚公子,楚公子,不知可否借你手中的花灯一观?”
美人前来,原来是志在此灯。楚天遥怔了怔,虽然一百二十个不想给她看,但又不好拒绝,只得不情愿地递过去。
白姑娘接过花灯举在手中看了又看,满脸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衷心赞叹道:“果然是针刺无骨花灯,真不愧神灯之名。这牡丹花型更是做得逼真之极。”
她欣赏了半晌,赞赏了半晌后,笑盈盈地问楚天遥:“楚公子,这盏花灯我极喜欢,想向你买下它。不知公子能否割爱?”
白姑娘温言软语地相求,眼似横波媚,笑如新月乖。这盏花灯如果还在姚继宗手里,根本不用提什么买不买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送给美人以博一笑。
然而楚天遥可不是姚继宗,她想也不想地就一口回绝道:“抱歉白姑娘,这盏花灯我不卖。”
白姑娘一脸的笑意凝固在脸上,显然楚天遥的回绝让她出乎意料。美人绝大多数都视美色为武器,而且还是屠龙刀倚天剑一类的霸道兵刃,“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现在居然有人不吃她这一套,有如一刀挥出不但没能制敌反而误伤了自己——伤了脸面。她一脸窘恼之色,脸颊红得像金秋十月经了霜的柿子。
看到美人受窘,姚继宗大起怜香惜玉之心,赶紧在一旁说:“白姑娘你别急,这盏花灯是我刚才在灯市上买的。那里应该还有的卖,我可以带你去。”
“姚公子,你有所不知。灯市上的几盏无骨花灯我都看过了,再没有这种牡丹花型的。我就单单想要这一种。”
白姑娘楚楚可怜地看着姚继宗,在楚天遥那里吃的败仗,她想要从他身上赢回来,否则今晚的跟头真是栽大了。
“为什么就非要这一种呢?其他造型的花灯也很好看,有蝴蝶型的,有绣球型的,还有……”
白姑娘娇滴滴地打断他:“人家的名字叫牡丹,当然一定要这种牡丹型的花灯了。”
“哦,这样啊!姑娘你的名字叫白牡丹,好名字,人如其名。”
月光下一身雪衣飘飘的清艳女子,就如一朵白牡丹的精魂幻化。这种女神级别的大美女,楚天遥居然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姚继宗真是一百个想不通啊想不通。
“所以,方才远远地看到这盏牡丹花灯,我就马上过来了。如果……楚公子能忍痛割爱,小女子感激不尽。”
白牡丹这番话虽是说给楚天遥听,眼睛却是定定地看着姚继宗。她很聪明,知道和楚天遥交涉无用,好比媚眼做给瞎子看,白费功夫。功夫只有在姚继宗这里使劲下才行,他刚才说了这盏花灯是他买的,应该他才是主人吧?
姚继宗架不住白大美人眼中话里的哀求之意,明知楚天遥会有所不悦,也还是硬着头皮道:“四郎,白姑娘这么喜欢这牡丹灯,要不……”
楚天遥猛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眉目间有隐约的怒意一闪而过。姚继宗连忙把嘴里的话咽下去了,不知为什么,他特别怕楚天遥生气。所以,只好满怀歉意地对白牡丹道歉了。
“白姑娘,实在对不起。四郎爱极了这盏花灯,就如同爱惜他的眼珠一样。你总不能让人家把眼珠让给你的,是吧?”
他的歪理又出来了,楚天遥纵然满腹不悦,还是听得忍不住想笑,连忙强自忍住。
白牡丹怔了半天,一张俏脸红红白白地转幻着颜色。最后终于尘埃落定,回归正常的粉润莹白。深吸一口气,她目光深深地看了楚天遥一眼,唇角重新泛起的微笑大有玩味之色。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硬夺楚公子所爱了。”
停顿了一下后,白牡丹转头看着姚继宗,娇声道:“只是小女子还有一个忙,想请姚公子帮一下。”
“只管说只管说。但凡办得到的,我绝不推辞。”
姚继宗重申了一遍自己对于美人相求时的立场与态度,白牡丹娇怯怯地含笑道:“夜已深宵,此处的街道又僻静无人。我独自一人夜行害怕,可否请姚公子送我一程?”
这种护花使者的美差,姚继宗怎么可能会拒绝呢?他当然是满口答应:“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四郎,我们先送这位白姑娘回家,然后再回去好吗?”
楚天遥唇边的笑意敛尽,冷冰冰地道:“人家只请你送,你拉上我做什么?”
“姚公子,可以走了吗?”
白牡丹笑盈盈地看着姚继宗,眼角余风都懒得瞟楚天遥一眼。就好象旁边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一样,存心冷落他。
姚继宗自然明白她是存心在跟楚天遥斗气,不过美人斗气一般都是值得原谅。人家既然得不到想要的花灯,发发脾气使使性子也很好理解嘛!美貌值越高,理解值也就呈正比的越高。
“四郎,那你先回去吧,我送了白姑娘后自己回来。”
交代了楚天遥后,姚继宗就笑眯眯对白牡丹说:“白姑娘,那我们走吧。”
姚继宗心想事成,终于有个漂亮的大美女陪着他花前月下漫步长街了。他喜孜孜地和白牡丹并肩离去,完全没有留意身后的楚天遥神色有多难看。
目送姚继宗和白牡丹双双离去的身影,楚天遥为之气结。没来由地,她就觉得自己被他们给欺负了。
***
次日清晨的早餐桌上,姚继宗满面春风,神采焕发。阮若弱满脸好奇地问:“咦,你昨晚是捡到金子了吗?瞧瞧这股子得意劲儿。”
“哈哈哈哈,”姚继宗仰天长笑四声,喜气洋洋地宣布:“我情场得意了。”
李略都惊讶地“啊”了一声,阮若弱更是一迭声地追问道:“真的吗?你说真的吗?”
姚继宗一派意气风发地说:“当然是真的了。生命中虽然没了红玫瑰,却来了一朵白牡丹。”
阮若弱又问:“是昨晚遇见的吗?什么样的美人啊?”
“神仙姐姐级别的。”
反正吹牛不上税,姚继宗就放开了吹,“好比牡丹仙子下凡尘。”
阮若弱笑道:“牡丹仙子——该不会是花妖吧?你小心别被花妖给吃了。”
姚继宗作视死如归状:“吃了就吃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好吧,不管是花仙还是花妖,我都想一睹庐山真面目。请问姚二少,几时可以把她带来让我们也开开眼啊?”
“过几天再说吧。这才刚认识呢,人家未必就愿意跟我出来见朋友。”
三口两口吃完早餐后,姚继宗就忙不迭地起身离座,一边走一边说:“今天我佳人有约,你们自己安排活动,不必管我了。”
走出几步,他又折回来,格外关照一直闷头吃早餐没有发过一次言的楚天遥说:“四郎,这两天你就跟阮若弱他们一起愉快地玩耍吧。我就不奉陪了啊!”
话音还没落,他的人已经蹿出门外去了。楚天遥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的银匙,看着碗里的白米粥,忽然有种难以下咽的感觉。
“他不是真的又喜欢上别人吧?”
李略问阮若弱的这个问题,阮若弱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不可以吗?”
“他……难道就已经忘了李畅吗?”
“你希望他把李畅铭记多久?虽然她不爱他,但他也应该为着自己最初的感情而铭记她一生一世,终生不娶郁郁而终吗?”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会不会忘记得太快了一点?”
“他三月三初见的李畅,李畅三月中旬就对步平川一见钟情了。你算算姚继宗和李畅才接触了多长时间,不过十天半个月罢了。就这么点时间感情又能深厚到哪里去呢?一时放不下是有的,但时间一长也就淡了。而且我敢说,当时的失恋对姚继宗来说,自尊所受的伤恐怕还多过感情所受的伤。只是他没表露出来而已,你别以为他真像表面上那样嘻嘻哈哈无所谓。”
“是呀,当时李畅选步平川不选他,他自尊心一定遭到了打击。”
这一点李略曾有过切肤之痛,最初阮若弱对他的拒绝几乎让他失控。相比之下姚继宗默默地咽下苦果,依然谈笑风生地出现在众人眼前,真是不能不佩服他。
“他在爱情上受过伤,如果现在遇上一个美貌不逊于李畅的女子,又主动对他示爱的话,那简直是一种无形的补偿。他就算一时还不会爱上她,也绝对不会拒绝的。”
“如此说来,他的新爱人应该也是一个大美人。”
“应该是的。他也该有个人来爱了,很多人在旧爱情中所受的伤害可以在新爱情中痊愈。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么姚继宗的伤痕应该也能很快好了。”
他们小两口之间的交谈,楚天遥全程不参与,只是默默地用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中的白米粥。阮若弱留意到他的举动,忙缄口不言。
姚继宗的伤痕已经有人来医了,楚天遥却还形单影只着呢。一对难兄难弟,一个枯木逢春,一个还是病木枝头,要不要这么对比鲜明啊!很伤人的。
“楚天遥,你吃菜呀!这种酱黄瓜配清粥再好不过了。”
阮若弱殷勤待客,楚天遥却索性一把推开碗筷说:“谢谢,我已经饱了,不想吃了。”
“李略,你赶紧安排一下,一会儿咱们上哪里逛去?”
楚天遥却在一旁摇头道:“你们去逛吧,我就不去了。”
李略劝道:“为何不去?你一个人呆在府里多无趣呀!”
“去了去了,出去走一走散散心,没准也和姚继宗一样遇上一个花仙子呢。”
阮若弱极力要说服楚天遥,效果却适得其反。她双眉一皱,语气越发坚决地道:“我哪儿都不想去,有点乏,我回屋休息去了。”
话一说完她转身就走。看着那个决绝离开的身影,阮若弱和李略面面相觑,都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