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赶了半天路，又接着逛了半天西苑，一行四人都累坏了。一宿好睡，第二天都起得很晚，上午就没出门。用过午膳后，在姚继宗的强烈要求下，他们一群人去了洛阳城北的邙山。
邙山山脉绵延百里，犹如一条长龙般横卧在洛阳城北，是洛阳北面的一道天然屏障。峰峦起伏，风光绮丽，最高峰翠云峰树木森列，苍翠如云。站在峰顶远望，但见周围层峦叠翠，山川明秀。洛阳城全貌尽收眼底，城郭巍峨，宫殿宏丽。如果是傍晚时分，万家灯火有如天上繁星。因此，“邙山远眺”被誉为“洛阳八景”之一。
除了景色优美之外，邙山也是一个历史背景厚重的地方。武王伐纣，八百诸侯会盟是在邙山之上；楚汉相争，刘邦与项羽定的楚汉分界地鸿沟亦在邙山；隋末瓦岗农民起义军与隋军大战，是在邙山的溪谷中；李世民进逼洛阳，曾在邙山屯兵……
邙山最为赫赫有名之处在于它的墓葬。俗谚曰“生居苏杭，死葬北邙”。生居苏杭倒还容易，死葬北邙可就难了。因为邙山是古代帝王首选的埋骨之处，寻常百姓是绝无可能葬在邙山的。
历代帝王都极重视陵址的选择，讲究“枕山蹬河”，也就是靠山面河，这样可以象征他们襟怀博大、驾驭万物之志。
北邙山，在洛河之北、黄河之南，地势高而不险，水流畅而不急。登临远眺，四外群山层迭，沟壑纵横，视野开阔而不散漫，景色鲜明而不纷繁。因此，历代皇帝都将邙山看作一块风水宝地，争相在山上建造陵墓，以致“五十里邙山，竟无卧牛之地”。
邙山有着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等历代帝陵及其陪葬群，秦相吕不韦、西晋司马氏、南朝陈后主、北魏孝文帝等王候公卿皆葬于此。中国古代的墓葬群数目之多面积之大，无有出邙山其右者。来了洛阳，邙山墓葬不可不观。
看邙山墓葬，有如开卷读一册厚重史书。山上一座座墓冢仿佛是一页页史载，静静凝固着千年的时光。朝代的更替，人事的变迁，没有比这一刻更让人有着历历在目感。一个又一个的王朝轮换，一代又一代的帝王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演尽千古风流，最终都是一个土馒头。这累累的黄土垅中埋葬了红尘中多少奇材？又掩去了青史中几番春梦？
天地大杂亭，千古浮生都是客。芙蓉空艳色，百年人事皆如花。
站在翠云峰顶，上仰长空浩瀚，下瞰四野苍茫。天地悠悠，山峦重重，层层坟茔罗列如棋。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感触油然而生，几个人一时都默然无语。
半晌后，楚天遥喃喃自语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李略也感慨而发：“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姚继宗，好端端的你非要拉我们上这里来看坟墓。现在好了，看得一个个伤感万千的。”
阮若弱大发娇嗔地追究姚继宗的责任，他一派老气横秋地说：“伤感什么，我让你们看坟墓，是让你们知道人生苦短，得尽欢时须尽欢。”
阮若弱忍不住笑了：“哟，你倒像个哲学家。”
李略把这句话重复一遍，十分赞同地点头：“人生苦短，得尽欢时须尽欢，说得好。”
“且乐身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姚继宗对着眼前万千墓碑一挥手，极豪迈旷达地道：“我或许不如他们声名显赫，但我一定活得比他们开心快活。”
权利漩涡财势罗网中的人，自然都是一些位高权重却不得开心颜的人。
阮若弱笑道：“原来你是来感悟人生的，我还当你想死葬邙山，特意前来看风水挑宝地呢。”
“我才没这个打算呢，人都死了还要什么宝地呀！我连入土为安都可以不要，死后尸首一把火烧成灰撒到海里头就行。”
姚继宗对身后事无所谓，这般豁达的念头，让“入土为安”思想根深蒂固的两个唐朝人十分吃惊。
“姚继宗，你的想法未免太超脱了一点。不愧是……”
李略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说到一半时忽然打住了。姚继宗自然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打住。下意识地瞥了楚天遥一眼，他还在眨巴着眼睛等李略的下文呢。
笑嘻嘻地拍了一下楚天遥的肩膀，姚继宗有意岔开话题道：“四郎，走吧，是时候下山了。你还得跟我回家吃晚饭去呢。”
楚天遥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避开他搁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道：“那走吧。”
下山后，四个人兵分两路。得知李略和阮若弱要径自返回王府别院，楚天遥还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你们不一块去吗？”
李略但笑不语，阮若弱则含笑作答道：“我们就不去了，有你陪姚继宗去就够了。”
他们的笑容里分明隐藏了一些东西，影影绰绰的不甚分明，让楚天遥看不清。等到成为姚府的座上佳宾后，她才终于弄明白了他俩笑容中蕴含的深意。
***
楚天遥端坐在姚家正厅的贵宾席上，姚老爷和花姨娘的两双眼睛将她反复打量着。宝珍宝珠立在父母身后，虽然垂头不语，但如水明眸时不时地瞟向她。眼神中蕴含的绵绵情意，只有瞎子才会看不出来。
楚天遥不是瞎子，当然也看出来了，心里顿时格登一下：难怪姚继宗非要拽着我一起来，原来如此。
有道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此刻花姨娘看楚天遥，虽然还不是丈母娘看女婿，但因为存了心当他是一流娇客人选，自然也是看得欢喜之极。
昨日两个女儿外出赏花，回家后提到姚继宗来了洛阳却住进了朋友家，听得花姨娘又是意外又是庆幸：今年这个二世祖居然没来给自己添麻烦，真是谢天谢地谢菩萨！
往年姚继宗每回带着一群朋友来洛阳做客时，都折腾得家里兵荒马乱像打战。但听着宝珍宝珠的口气，姚继宗这回没有带朋友回家小住，她俩竟似是若有所憾，让花姨娘无法不生奇。
将两个女儿细细盘问一番后，花姨娘方知这回姚继宗同行的几位朋友，居然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与以前的狐朋狗友完全就是云泥之别。
尤其是姐妹俩提及那位楚公子时，脸晕朝霞目含秋水的模样，让做娘很容易就看出了她们的心思。花姨娘正在心底盘算着几时让姚继宗带上楚公子来家做客，好让她见识一下究竟是何等出色人物呢，可巧姚继宗就把人带回来了。这一见着真人，竟觉得比两个女儿说得更加人物出色。让她真是越看越欢喜。
花姨娘一个劲地拉着楚天遥问长问短，籍贯家世年龄经历都问得一清二楚，只差生辰八字没细问了。楚天遥疲于应付，心里直后悔跟姚继宗走了这一趟，忍不住拿眼睛去横他。
姚继宗正和姚老爷说着长安家中的一些日常琐事，说到一半时忽然接收到了楚天遥横过来的不悦眼神。他怔了一下，赶紧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爹，咱们府里的后花园也种了些奇花异卉，我带四郎去看看啊！”
刚一走出厅堂，楚天遥就忍不住小声发作了：“好哇，姚继宗，你居然算计我。”
“嘘，小声点。”
姚继宗忙拉着他走开几步，再压低声音问：“我怎么算计你了？”
“你……”
楚天遥没法说，一口气堵住，脸胀得通红。姚继宗于心不忍地替他说：“是，我承认我有私心的。因为我两个妹妹都对你有意思，所以我带你回家吃饭，想人为制造机会让你跟她们多接触一下。但是你如果不喜欢她们，吃完这顿饭我们就马上走人，我难道还会硬逼着你娶我妹妹不成？你放心，拉郎配这种事我是绝对不干的，我会充分尊重你的个人想法。”
“我眼下就想走人。”
“别这样啊，四郎。你来都来了，就给个面子吃顿饭再走嘛！我妹妹难道那么差，让你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吗？”
“当然不是。”楚天遥急忙辩解道：“是我……是我自己觉得别扭。”
“理解理解，她们喜欢你你却不喜欢她们，在一起就会觉得别扭。不过四郎，只是一顿饭而已，吃完咱们就走人。你暂且忍耐一下行不行？”
楚天遥没办法拂袖而去，只得闷闷地点点头同意了，并不忘再三强调道：“说好了，咱们吃完就走，半刻都再不逗留。”
“一定一定。”姚继宗满口答应，“现在我先带你在宅子里四处逛一逛。”
他们二人在厅外说话时，厅里的人也没闲着，花姨娘满脸欢喜地对姚老爷道：“老爷，二公子带回来的这位楚公子，还真是一等一的人物呢。”
“嗯，到底是将门之后，风神俊朗器宇不凡。”
姚老爷一听说楚天遥是龙武将军楚正毅之子，就已经肃然起敬了。唐人崇武，宁为千夫长，不做一书生。对于驰骋疆场、献身报国的将士们格外敬重。楚天遥不但人物出色，还有家世加持，自然是轻而易举就博得了姚老爷的青睐有加。
花姨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瞥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女儿又把话咽了回去。顿了顿方道：“宝珍宝珠，二哥带着楚公子去逛后花园了。咱们园子里有几株新品的牡丹花，你们带他们去瞧瞧吧。”
宝珍宝珠巴不得娘亲有这番吩咐，马上雀跃着双双出了厅堂。她们来得正是时候，姚继宗在二进院里正犯着傻呢，几个门不知道要朝哪边走，毕竟他这位名义上的主人也是头一遭光顾洛阳的姚宅。两个妹妹一来就不用愁了，有她们前头带路，他只管悠哉游哉地跟着走。
只是楚天遥却要犯愁了，两个少女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两双明眸是含露的珍珠颗，看向她时流光溢彩。可这样的光彩，她实在消受不起呀！
两个女儿一出去，花姨娘就能和姚老爷畅所欲言了。
“老爷，昨日宝珍宝珠游南苑回来后，我听这俩丫头的语气竟是都对这位楚公子有意呢。今儿一瞧，果然是人物出众家世又好。咱们的女儿若是能嫁到这样的郎君，那就真是再称心如意不过的美事了。”
姚老爷对此并不持乐观态度，叹口气道：“以楚公子人品家世自然是东床快婿的上等人选。只是将门虎子，未必是我们这种商贾门户的女儿能高攀得上的。”
花姨娘听得怔了怔，“话虽如此，但楚公子既能与二公子相交甚密，想来应该是不会拘泥于门第之见的那种人。”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或许可以试一试。”
姚老爷也实在想结这门亲事，花姨娘趁热打铁地说：“老爷，那你让二公子出面向楚公子提亲。宝珍宝珠两个女儿随便他挑，如果两个都要我也是肯的。”
花姨娘实在是看中了楚天遥其人，就连两个女儿共事一夫她都愿意。毕竟娥皇女英也是佳话一桩呀！
姚老爷比花姨娘考虑得要周详， “这事不能急，欲速则不达。眼下楚公子对宝珍宝珠并无情意，很有可能一口就回绝了。我看可以先让继宗带着两个妹妹多与楚公子相处一下。如果他会喜欢上她们，事情就要好办得多了。”
事情就这样筹划开了，吃过晚饭后，姚老爷对姚继宗道：“继宗啊，楚公子既然是专程来赏牡丹花会的，那么赏花之余不可不赏灯。这会儿外头的灯会正热闹，你带楚公子看看去吧。”
姚继宗喜出望外：“啊，怎么不是元宵节也有灯会看吗？”
姚老爷奇怪地看了儿子一眼，“洛阳四月，日赏牡丹夜赏灯，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吗？”
洛阳牡丹花会期间，家家户户彩灯高挂。宫灯遍及全城，俨然火树银花不夜天。
“好好好，我们马上就去。”
听姚老爷这么一说，姚继宗怎么可能还坐得住啊，立马站起来就要走人，楚天遥也赶紧跟着起身。
“继宗，顺便带上你两个妹妹。她们早就嚷嚷着要夜赏花灯，只是两个女儿家夜里出门我不太放心。你这个做哥哥的既然要去赏灯，就带上她们一块去吧。”
“行，二位妹妹，你们跟哥哥我走吧。”
姚继宗满口答应，宝珍宝珠自然是喜不自禁。楚天遥虽然暗中叫苦连天，却也无可奈何。
一行四人离开姚府走上洛阳街头。其时长街短巷、寺观楼阁，处处张灯明烛。灯树千光照、花焰万枝开。连天上一轮明月都要让灯光三分，好一派花市灯如昼的繁华盛况。
月夜灯会，观灯者并不比白天牡丹花会的赏花人少。大街上车马喧闹，笙歌聒耳，人群如涨潮般汹涌来去。在这样拥挤的人潮中，四个人要保持整体的状态实在不容易，一个不留神就被冲散了。
姚继宗随着人流走了十几米远后才发现自己落了单。两位妹妹和那个兄弟都不知哪里去了。他连忙回过头去找，可是已经找不着人了。他自然不知道，就在他回头找人的时候，楚天遥正无可奈何地牵着两个少女的手，急急忙忙地分开人群跑去前方找他。一个朝前一个往后，就这样失之交臂地错过了。
在大街上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的人群中徒劳地找了好半天后，一无所获的姚继宗干脆放弃不找了。楚天遥又不是小孩子，丢不了。宝珍宝珠是洛阳城里长大的，更加丢不了。有她们二人陪着他，他操哪门子心啊？就让他们仨赏灯去吧，没准赏了一夜灯回来，楚天遥就改变主意答应做他的妹夫了呢？
姚继宗于是不再心慌慌地四处找人，而是定下心来细细地赏起了花灯。
这千年以前盛世古都的灯会，规模极大。燃灯近万盏，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花灯的式样繁多，千姿百态。这些手工考究古香古色的灯笼，看得他赞叹不已。白帽方灯、红纱圆灯、六角龙头灯、走马灯、蝴蝶灯、双龙戏珠灯、罗汉灯、莲花灯、绣球灯、刻纸灯、料丝灯、子母灯……
一盏接一盏地逐一看过去，姚继宗突然眼前一亮，发现了一盏造型别致的花灯。灯体玲珑，色彩绚丽，灯面上的花纹图案如宝石般闪着七彩光芒，美到极致。
“这盏花灯好别致呀，请问是怎么做的？”
姚继宗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盏花灯迥异于一般的灯，灯后立着的一位老伯笑眯眯地回答道：“这是仙居针刺无骨花灯，做法可费功夫呢。”
无骨花灯？！姚继宗闻所未闻。自古制灯，都是用竹或木片先制灯的骨架，再糊上纸或绸缎成灯形。这花灯怎么会无骨呢？
姚继宗半信半疑地问：“老伯，您的意思是，这盏灯是没有骨架的？”
老伯笑呵呵地点了点头，看见姚继宗一脸疑问的样子，便跟他细细说起了这种灯的制作方法。
这种针刺无骨花灯不用扎制骨架，而是用绵纸反复糊裱而成。每盏灯由10至58个灯面组成，凹凸成像。而灯面上的各式花纹图案，全是用绣花针一针一针刺成的。针工之精细人皆称罕。
制作这样一盏小小的花灯，光是绣活这道工序，一个手法娴熟的女子最少也要七天。完全制成一盏无骨花灯，则需经过绘图、粘贴、烫纸、剪样、装钉、凿花、刺绣、竖灯、装饰等10多道程序。因为其工艺独特，制作精美，一盏花灯就值一担米的价钱。
“这样的奇灯，一担米的价钱都太委屈它了。老伯，我出两担米的价钱，跟您买了它。”
姚继宗听说此灯如此工艺，不砍价反而提价地诚意求购，老伯自然是喜笑颜开地答应了。
注：文中关于邙山的资料，参考于洛阳新闻网《邙山晚眺，在沉寂中观望喧嚣》一文。文中关于针刺无骨花灯的资料，参考于百度百科《仙居无骨花灯》一文。
“日赏牡丹夜赏灯”，唐代并没有这个习俗，文中是我为着情节需要杜撰的。我随便一写，看官们姑且随便一看吧。^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