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轩哥哥他其实对你……”婉儿欲言又止,后又摇摇头,“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无用,你若还心疼他、还心疼我们,就该好好的站起来,去做你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逗留许久,婉儿提着已经不明亮的灯笼离开了。她说了原本不应该说出口的事情,也不知是对是错。
临走前,婉儿还是给已经傻愣的云旗补了一句忠告,“放眼京城,能保你的人不多,希望你能想清楚自己的处境。”
那天晚上,云旗只觉得十分漫长。
她一直沉默无声地坐在窗台边上,好像和这些日子的状态一样,但是只有她自己明白,此时的心境正如同一个滔天巨浪翻涌之后,平静许久又接着一个巨浪。
雪夜无声,她脑子里却轮番轰炸了几次。
云旗愣愣看着雪景出神,恍若梦境,回到几年前的时光。
她本该在此时一直想念的是少廷,哪怕是血泊中的他也好,她都想再见一面。
可此时寒风冰凉,她脑中却不断浮现那在银杏树下的少年,和在梅苑这几年面对的一颦一笑——
那个救了她数次,始终不曾离开的白衣少年。
……
腊梅花开,雪景更盛。
年下时分,太后突然病重,皇上也无心操办冬至节,今年的宫中就没了往年的气氛。
左丘府如是,除了厨房加菜之外,没有人敢欢欢喜喜的过年。
左丘太傅连着去了宫中五日,看望病重的太后,而府中就只有大夫人和二夫人留着。
冬至节过后的一场大雨,将许多积雪融化。
暴雨接着连绵的小雨,一下就是好几天。
冀京城被阴沉沉的笼罩在里面,毫无过年的生机和热闹,或许大家都明白,这一年发生太多事情,连接着太后病重,边疆动荡。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实则莫名让人心慌。
左丘府后门一处,马车已经预备好。
二夫人的贴身丫头若兰正将东西整理好,便通知车夫可以启程了。
车夫拽着马儿的缰绳,刚要扬起手臂,面前却轻轻落下了一双脚,惊到了车夫。
马车不稳,车内的妇人询问是什么事情,撩开帘子,只见左丘擎轩撑着一把油纸伞,神色凝重。
“是三少爷。”若兰提醒了一句,二夫人便将车帘全部掀开。
若兰和二夫人相视一眼,若兰道:“三少爷,这下雨天,无需来送别,这一路上有我照看着夫人,不会有事的。”
左丘擎轩没有看向若兰,也没理会她口中的敷衍,他正眼瞧着那半张脸都隐匿在暗色中的二夫人,分辨不出这娘亲的神情了。
“娘亲要走,爹恐怕不会答应。”左丘擎轩缓步靠近,雨水顺着伞沿落下,溅湿了他衣袖。
二夫人将半个身子探出来了些,看着擎轩的眼神,眉心微皱,“我同他说了去清凉山小住,家里发生了许多事,去那里能静心礼佛,超度魂魄,也为左丘府祈福。你爹爹已经答应,家里的事情,有婉儿帮衬着。”
左丘擎轩抬起衣袖,不由得冷笑一声,“娘亲一直敬着的地藏王菩萨金身带走了,看来不是同爹爹说的小住,是不打算回京城了吗。”
“你一向不去佛堂,怎知我带走了地藏王菩萨的金身?”二夫人反问。
“二哥出事之后,我猜娘亲会有走的那一天。倘若一天娘亲一天不走,我或许还能欺骗自己一天。可是这天还是来了,我就算再想骗自己,恐怕也不可能。”
二夫人看见他出现在这里,就已然料到了这话,只是听他用这般坚定和失望的与其说出来,还是不免身子颤抖一下。
若兰左右看了看,察觉话头不太妙,将擎轩朝着马车旁推了推,“三少爷怕是这些天忙糊涂了,兴许累了,赶紧回府里歇着吧。”
左丘擎轩推开若兰,手中的雨伞也滑落在地,雨水倾泻而下,将他衣衫全部打湿。
他提高了声音,逼近二夫人质问道:“我是糊涂了,娘亲也当真是糊涂了吧。大哥的死姑且能算在大夫人的身上,可再怎么追究,二哥都是无辜的,他不该有这样的下场。娘亲若真是为了大哥积德,若是大哥泉下有知,手足一场,他就不会难过吗?”
马车内的二夫人不以为然,“你大哥走得早,与你都不曾过多亲近,更何况是少廷呢。”
“二哥他对娘亲还是孝顺的,二哥对我和婉儿都极好。娘亲你真的忍心看整个左丘府分崩离析吗?”
二夫人那隐匿在黑暗中的半张脸露了出来,面孔冷漠道:“从苍儿死掉的那一刻,对于我来说,这个地方早就已经分崩离析了。你的兄长都不在了,现在左丘府就只剩你一个儿子,大夫人再也不会搅和出什么风浪,以后,也没有人阻止你去探讨内政,参与家国大事,没人能阻挡你施展你的才华。”
左丘擎轩抹了抹额上的雨水,冷笑道:“这样的机遇,实在是令我羞愧至极,无力承受。”
“你儿时总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现在有功夫计较这些,倒不如好好跟随老爷修习,将你的满腹学识用在朝廷之上。你天资过人,文武双全,不比你大哥差。”
现在听到二夫人说这番话,左丘擎轩只觉得天真可笑,也十分后悔。
见二夫人左右绕弯,也不肯说出实情,立在雨中的左丘擎轩失望的摇摇头,他苦笑着问道:“娘亲,我只想要您一句实话……那天二哥去马棚取马,再到街边马车失控……不,或许从一开始,二哥和洛云旗相处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娘亲的一手盘算当中了?”
“三少爷,你怎能这样质问夫人,夫人可都是为了你啊!”若兰道。
二夫人怔住一会,连着一声叹息道:“我从未动手杀人,更不想牵扯无辜。少廷的死是意外,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忏悔。原先我只是想让少廷和洛云旗纠缠不清,将那大房搅和成一团稀泥。这么多年,只要一想到枉死的苍儿,我就恨不得用一把刀子插进大夫人的心口中!所以我无法对少廷喜欢起来。我原是有许多机会能直接下手,终归还是心软了……”
左丘擎轩的眼眸被雨水击打得睁不开,他微微合眸,双拳紧握,“我多希望,娘亲说的这样真切,都是实情。”
若兰将伞捡起,撑在擎轩的脑袋上方,无奈规劝道:“少廷少爷的死,真的只是意外,但我们夫人心里明白,这场意外本可以避免,也并不是我们的初衷。所以夫人很是后悔,不应该走洛云旗这步棋,让二少爷惨死大街上。夫人心中自责,才决定前往清凉山,拜佛赎罪。”
左丘擎轩看着这主仆二人,心中钝痛。
这雨声愈来愈大,似乎在一遍又一遍试图想要浇熄他心头的火。
相视许久,左丘擎轩敌不过娘亲的目光,只好低头,“既然娘亲决意如此,那孩儿也不会拦着。孩儿不孝,不能得以娘亲宽心,也无法代替大哥侍奉娘亲终老,清凉山路途难行,还望娘亲珍重……”
二夫人用衣袖悄悄拭泪,将帘子放下,若兰也上了马车,命令车夫前行。
左丘擎轩放下雨伞,雨中的双眸通红无比,他撩开衣摆跪拜,额头贴上冰凉的地面,久久没有起身。这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已分辨不清。
二夫人小心撩开马车窗帘的一角,看不清左丘擎轩的身形。
若兰递了帕子过来,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并问道:“夫人,三少爷会相信我们的话吗?若是少爷一直纠结此事,恐怕也是耽误了他自己的前程。”
二夫人摇摇头,疲惫地靠在软枕上,“我能为他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待我去了清凉山陪伴佛祖身边,我就再也不用撒谎,再也不用费什么心机了,这一切,我会用下半生慢慢偿还……”
她了解这个儿子,即便心存疑虑,也会去相信母亲的话。
因为从小,他的天就从来不是那个偏心无情的父亲,而是和他一同生活在梅苑的母亲。
只不过从洛云旗几年前出现在左丘府的时候,左丘擎轩的性情也就开始有了变化。
直至今日,擎轩心中已然有了更重要的人。
那么,为了她,为了左丘府,擎轩也会撑下去。
而二夫人自己,再也不愿意回到这个是非悲凉之地,或许正因为这一点,擎轩在雨中才跪了许久,这一别,也就是诀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