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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丘少廷换上了常服，去了这么久，突然穿如此轻便的衣服倒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他去到书房的时候，门窗紧闭，并且连周围的下人，还有贴身伺候老爷的下人都被遣走了。
左丘太傅坐在椅子上，正在文案上写些什么东西，少廷则在旁低头候着，有些惦记着窗外。
“纵然你再惦记着梅苑那边，现如今还是要克制。”左丘太傅头都没有抬起。
左丘少廷收回了眼神，“我……”
太傅将笔搁下，那是一封写给皇上的奏折，内容简短，但是没有让少廷看见，“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和你单独说话吗？”
左丘少廷点点头，“爹爹是在怪我，为何会在大殿上说出饶恕洛云旗的话。”
“看来你明知道那个举动万分有错，也还是要做？”
“是。云旗妹妹无辜，当年我没能救她，这一次，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换她自由之身，至少不用背着洛家的罪名，永远受人白眼的活着。”
太傅叹口气，将竹简收起来之后，负手而立，“少廷啊，你可知道，有时候这份罪名对她来说不一定是坏处，而是另一种个形式的保护。可你现在将此事重提，用军功威胁皇上，就等于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左丘少廷瞪圆了眼睛，声音洪亮替自己辩解道：“我没有威胁皇上，我是恳求！”
“你大胜归来，皇上自然应该上次册封，可你拒绝这些，反而让皇上赦免一个犯了大逆之罪的洛家，若是皇上不答应，难免有人说皇上不顾及你的军功，若是答应，就相当于让皇上否认当年的案子。故而皇上才会有大赦天下的举动。”
太傅这样一说，少廷心里才有些慌乱，“我……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皇上也并没有生气啊。”
“他是北凉的帝王，当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责骂一个得胜归来的英雄。毕竟论上一论，你们也是表兄弟，他多少还会顾及情面。皇上如今没有发难，不代表他就认同你的做法。更重要的一点是，皇上登基不久，朝廷上大部分的武将都是随着先帝的老将，现在内忧外患，除了林州水患、努尔族叛乱，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武将去镇压。”
左丘少廷的印象中，父亲是极少用这样无奈并且认真的口气说这番话的。
父亲句句在理，思考的事情极为长远，也看透人心。
“爹爹的意思是，皇上对洛家还是心怀芥蒂，所以才用大赦天下的恩典来给自己台阶下。并且对我已经有了芥蒂，可我这次在战场表现优异，所以才不会问罪于我，要等到何时的时机才会发作是吗？”
左丘太傅捏着胡子想了想，蹙着眉道：“也不全是。这只是我最坏的一个预测罢了，或许皇上是真的欢喜，才成全了你。但是无论如何，你因为此事得罪了皇上，也无意中得罪了当年参奏洛家的朝臣，你日后更加要规行矩步，不能任性妄为了！”
“我定不会让家里为难。不过……”左丘少廷小心翼翼地瞄着太傅的脸，“爹爹却没有因为此事怪罪我，是也想让云旗妹妹好好过活的对吗？”
虽然太傅平时一直对洛云旗不甚满意，也动不动就说洛云旗犯错就会拧下她的脑袋之类的话，但是太傅却真的从未苛待过她。
将洛云旗从荒地救回来的，也是太傅向皇上进言。左丘少廷知道，即便当年的案子左丘家没有帮助洛家出手相救，可太傅还是想照顾好这个唯一幸存的洛家独女。
“我不怪罪你，是因为此事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从你坚持要出征的那天起，我就猜到你回来会有这么一天。我既可以理解你，但是皇上不能。洛云旗是不是恭顺温良，皇上也不知晓。所以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可是爹爹是皇上的亲舅舅，又是先帝重用的臣子，皇上如何不能理解，如何又能误会我们左丘家别有居心呢？”
左丘太傅意味深长地说道：“朝代更迭，人心变动太快，若都是如你想得那般简单，洛家也就不会沦落到这边境地了。现在的皇上，和先帝可不一样。”
少廷并未听懂太傅大人的话中意，“如果此时会牵连到左丘府，那我一定会向皇上说明清楚，若是皇上以后还有什么吩咐我的地方，我一定拼尽全力去办妥就是，不会让皇上认为我们左丘府有不臣之心。”
左丘太傅沉思了好一会，转身去了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籍丢在少廷的手里。
少廷翻开书籍，“左传？”
“周郑交质那一章，我见你儿时背得还很熟悉，现如今还能记得吗？背于我听听。”
少廷合上书籍，虽不知太傅是什么用意，但也乖乖地背诵道：“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 周郑交恶。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 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蘋蘩蕴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於鬼神，可羞於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
太傅抬抬手，打断了他，“从你小时候，我就希望你将史书的道理铭记于心。让师傅对你教导，是希望你的仕2途会有所成绩。只是没想到你先选择了从武。可即便是上了战场，这里道理你都要明白。”
“爹爹的意思，我……”
见左丘少廷还是一脸迷茫的样子，左丘太傅也没了耐心，“这本左传你回去抄上一百遍，三日后交于我。若是还不懂，就去问问你弟弟。”
“是……”左丘少廷不敢不答应，虽然一听见抄书头就疼，不过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请父亲答应。
“爹爹，我还有一件事情。”左丘少廷唇齿间有些犹豫。
太傅闭上眼睛都能晓得他的模样，于是又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似乎知道还有很长的话要说。
“你是要请求我同意你和洛云旗的婚事对吗？”太傅问道。
“什么都瞒不过爹爹……”被戳穿心事，左丘少廷就更加紧张了，但还是咬咬牙让自己看上去坚定不移，“是！我是喜欢云旗妹妹，既然我们和洛家本就有联姻，现在不过也就是恢复了当年的约定而已。云旗本就是大户人家出生，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现在身上也没有背负罪名，是个良民，我想要八抬大轿迎她入府，让她名正言顺住在左丘府里面，成为我的妻子！”
太傅即便料到，但还是很生气地拍了拍桌子，“你如今也二十出头了，怎么想法还是这样天真！”
少廷跪下，和在大殿上给皇上行礼的姿势一般无二，“我知道爹爹对我的妻室有期许，可是云旗妹妹并不比那些女人差，她善良、勇敢，而且聪慧，这是别人都没有的。我不想和别的女人共度一生，我只想和云旗妹妹永远在一起，求爹爹成全！”
“少廷，你的婚姻大事，从来都不是我愿意将你不喜欢的强塞给你，只是现在……”
只是现在朝廷内部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样风平浪静，如果行差踏错，可能就会成为下一个洛家。
这句话左丘太傅没有说出口，
“爹爹，求你了——”
左丘少廷长这么大，没几次会这样卑微。
太傅知道这个儿子是个骨子里有傲气的，
“罢了罢了，你容我考虑一段时间。”左丘太傅无奈地叹了口气。
左丘少廷眼中放光，“爹爹是答应了吗？”
太傅的一双眉头蹙得很深，“我只是说，会考虑暂时不给你安排亲事。但是洛云旗入府，这是不可能的。况且还有一点。少廷，你天真单纯，可洛云旗不是。你怎知道她的想法，又怎知道你现在求我，洛云旗就一定答应会嫁给你呢？”
左丘少廷顿了顿，的确，他并不敢肯定。
要说是在五、六年前，二人都还在府上的日子，他倒是深信不疑，洛云旗定会还想和他在一起的，那时候洛云旗还会跟在他身后叫着少廷哥哥，二人每每见面时，洛云旗脸上的期盼和羞涩是装不出来。
只是从荒地见到洛云旗开始，左丘少廷觉得她的眼神似乎就变了，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活泼，也没什么少廷的位置。